第71章
◎穩了。◎
江源平日裏的話沒有江奇和江果果這麽多, 也比他們穩重,但家裏少了他,大家還是覺得缺了些什麽, 突然冷清了不少。家裏原本有三個孩子, 如今只剩下兩個,偶爾江果果會進二哥屋裏坐坐,看着收拾得整整齊齊的書桌,實在有些落寞。
但日子還是照常過。
江源如果要回家, 得耗一些時間轉船,但其實也不算太折騰。不過他很少回來, 十五歲的小少年已然将自己視為男子漢, 将自己對大哥的承諾牢牢記在心底,他一定會加倍努力, 等到畢業之後,成為一名能為人民幹實事的公安。
江源給家裏寄的信中,寫着自己是笨鳥先飛。
可實際上,寧荞才不認為他是笨鳥,只是當年母親斷然離開給孩子造成一些心理陰影,再加上數年後蘇青時那張僞造知情人的紙條,使得他深受打擊, 總愛懷疑自己而已。
但現在,一切都過去了。江源從當年的陰影與遺憾中走了出來,找到人生方向, 真真正正成為弟弟和妹妹的榜樣。
到年底, 傅政委家傳來好消息。傅倩然在幾個月前上軍區醫院看病, 認識一位姓胡的醫生, 兩個人相處融洽, 說是在處對象,估計等到年後就要結婚了。
軍區大院裏很久沒有辦喜事了,大院軍人和軍屬們都盼着吃傅倩然的喜糖。一回她将胡醫生帶回家和父母見面,大家都湊上前圍觀,不看不知道,一看倒覺得真眼熟。胡醫生和以前那個叫陳文的知青長得很像,皮膚很白,戴着一副眼睛,看起來文質彬彬的。
好幾年過去,傅倩然喜歡的,始終是同樣的類型。
當然,大家夥兒都不是缺心眼兒的,當年的事,誰都不會再主動提起。
寧荞依稀聽說傅倩然将胡醫生帶回家,見過家長。
只不過軍區小學上下班的時間和她單位的時間不同,即便同住一個家屬院,可她們很少碰到。
今年過年,寧荞的娘家人會來海島探望。
小倆口每天都在忙活,除了一起去供銷社找找有沒有什麽好玩兒的買回家給小侄子之外,還經常帶上水桶去海邊,學着江源和江奇,撈回一些海鮮。
皮皮蝦、螃蟹還有海蝦都是活蹦亂跳的,進了桶就開始蹦跶,寧荞被濺一臉的海水,江珩便在邊上笑。
她招招手,讓江副團長過來看。
江珩一湊過來,海蝦差點往臉上蹦,她笑出聲,将水桶重新塞回給江珩。
海邊的落日特別美。
小倆口時常坐在沙灘上,看着太陽緩緩下山,水桶被寧荞不小心碰倒,鮮活的海鮮使勁往外爬,生命力十足,她擺擺手,對它們說:“回去吧,明天再來抓你們。”
江副團長失笑。
他媳婦這是給皮皮蝦、螃蟹和海蝦多放一天的假?
太陽落山之後,小倆口便手牽着手回家。
等快到軍區大院時,寧荞頓了頓腳步,對江珩說:“你看那邊。”
家屬院門口,他們看見傅倩然的身影。
傅倩然正和胡醫生站在大樹下。
這些年,傅倩然一直是一個人,重新變成父母的乖閨女,陪在他們身邊,倒是傅政委和書蘭姐放心不下,一個勁給她介紹。長輩就是這樣,閨女處對象時,心裏擔憂,閨女真不處對象了,更操心。
這回傅倩然自己找到個對象,書蘭姐終于松了一口氣,時時刻刻都是神采奕奕的,樂得不行。
此時,胡醫生望着傅倩然許久,才開口。
“倩然,我媽說,咱們最好生三個,第一個是兒子,第二個和第三個是閨女。她說,生兒子是名氣,生閨女是名氣,這樣一來,我倆名氣福氣都占了。”
寧荞沒有刻意去聽,但回大院的路,得繞過他們身後。
胡醫生的話飄到她耳畔,她漂亮的眉微微蹙起,尋思要不要調轉方向,和江珩上哪兒再逛逛,晚點再回家。
“我媽還問,等你懷孕之後,是不是先把現在的工作讓給我弟?我弟待在家裏好多年了,一直沒有合适的工作。”
寧荞的眉心擰得更厲害的。
“把工作讓給你弟,那我怎麽辦?”
“倩然,你別誤會。我媽是擔心你辛苦,又得上班,回來還要照顧孩子,怕你身體吃不消。我媽是真心為我倆的,她說等你先把生娃的任務完成好,到時候也才二十多歲,再去找工作不難。畢竟你高中文憑,還有多年教學經驗,我媽說,別說是軍區小學了,就連軍區初中和高中都願意收你,福利待遇還更高。”
傅倩然看着胡醫生。
胡醫生說話慢條斯理,笑容溫潤,一字一頓,慢慢和她講道理。
确實,她喜歡他。
這樣的心動感覺久違了,她很珍惜,但再珍惜,上回的事,也該長記性了。
寧荞試圖上前。
沒走兩步,卻猶豫了,遲疑片刻,還是決定不多管閑事。
幾年前,她就是管了傅倩然和陳文的閑事,才使得她倆連朋友都沒得做。
如今多年過去,她不再原地踏步,傅倩然也成長了,該自己抉擇未來的路。作為外人,寧荞沒資格插手,更管不了這麽多。
“我很喜歡這份工作,不會把這份工作讓給你弟弟的。”傅倩然輕聲道。
胡醫生愣了一下,笑道:“我媽沒有別的意思,主要是——”
“還有,咱倆結婚的事,還是緩一緩再說吧。”傅倩然又說。
胡醫生以為自己聽錯了,嘴角笑容僵住:“結婚不是兒戲,你怎麽了?”
“我媽也說結婚不是兒戲。”傅倩然說,“所以要深思熟慮。”
“你媽什麽時候說的?”
“就是在你媽說個沒完的時候。”
“我媽是為我們好啊!”
“我媽也是啊。”
傅倩然一本正經,說到這裏時,恰好回頭,餘光掃到寧荞。
她有些不好意思。
又讓寧荞看見這樣的一幕。
可同樣的錯誤,至少她沒有再犯第二次。
争執之下,傅倩然發現胡醫生開始氣急敗壞。
望着此時他有些失态的神情,她輕輕嘆氣。
也許自己的眼光,真不怎麽樣。
不過好在這一回,她沒再像從前那樣要死要活的。
好歹成熟了些。
一九七六年的新年,寧荞的父母和哥哥嫂子帶着南南來到海島。
住在島上這麽多年,寧荞早就已經克服暈船的困擾,不過她娘家人還沒有适應,常芳澤和焦春雨第一次坐船,吐得七葷八素的,到碼頭時,雙腿都發軟。
寧致平扶着常芳澤,寧陽扶着焦春雨,寧荞遠遠朝着他們招手,他們幾個則氣若游絲地扯了扯嘴角。
江珩連忙上前,幫忙提行李。
寧荞找了找自己小侄子的身影,目光落在一個小男孩身上時,還不敢确定。上回看到南南的照片,是去年過年的時候,但小不點一天一個樣,變化很大,她怕自己認錯人。
“姑姑!”
是南南先開口喊寧荞的。
小家夥一點都不認生,蹦得老高,刷完存在感之後,“咻”一下就邁着小短腿沖過來。
孩子雖小,加速沖刺時飛奔而來的力道卻不小,寧荞被結結實實撞了個滿懷,差點被站穩。
南南在姑姑跟前站定,小手扶着姑姑,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盯着她看。
南南都快三歲了,可這嚴格意義上,還是他第一次見到姑姑。
雖然爸媽和爺爺奶奶都說在他剛出生的時候,姑姑抱過他,可小團子毫無印象。
南南挨着姑姑,兩只小胖手環着姑姑的脖子,笑嘻嘻的,機靈又可愛。
寧荞蹲在地上,雙手捧着南南肉乎乎的小臉蛋,好奇地問:“你怎麽知道我就是姑姑?”
“爸爸媽媽說了,姑姑是最漂亮的!”南南口齒不清,但熱衷于表達,奶聲奶氣的模樣,像個小馬屁精。
見姑姑在笑,他又比出一根胖手指:“第一名的漂亮!”
江珩提着行李,給岳父岳母和寧陽夫婦帶路。
走過南南和寧荞身邊時,焦春雨笑道:“把姑姑哄得再開心也沒用,姑姑可抱不動你這個小胖子,得你自己走路。”
兩歲多的小朋友,人小鬼大,走路多累,他只想要大人抱抱。
小團子仰着臉蛋,在人群中搜尋一圈,最後将目光定在江珩臉上。
“這是姑父。”寧荞笑着說。
江珩是真不知道該怎麽和小不點相處,臉色是習慣性的冷冰冰,也不知道會不會吓到他,剛要笑一笑,忽地見南南伸出兩只胖手手。
“姑父抱抱。”南南奶聲道。
江珩二話不說,将他抱了起來。
軟乎乎的一個小家夥,窩在懷裏,半點力氣都沒使,反倒将自己的一只小手在姑父肩膀上随意一擱,壓根不怕自己摔了,安全感十足。
爸爸、爺爺和姥爺都沒有姑父這麽高的個子,小團子頓時可喜歡姑父了,小手指着天上。
小不點的表達能力還這麽好,一着急,就開始“哎哎呀呀”的。
寧荞是托兒班的老師,還是副園長,日常就是和小朋友們打交道。她看出小侄子的心思,剛要給江珩“翻譯”,忽地見江副團長将南南舉得高高的。
南南的小臉被驚喜點亮:“哇!”
念叨這麽多年,常芳澤終于能來閨女遠嫁的海島看一看。
往日裏不管是在信上,還是閨女和女婿回來探親時,都說島上氣候好,常芳澤還以為他們是怕自己擔心胡說的,壓根沒往心裏去。但現在,真正到了清萍島,她才不得不承認,他們不是在瞎說,這兒的冬天,稱得上溫暖,也難怪閨女逐漸養好了身子。
再等到進了軍區大院,來到小倆口的家,常芳澤就更是笑得合不攏嘴了。
“好大啊!”焦春雨在屋裏轉了轉。
焦春雨忙跟寧陽商量着,等回到安城,他們也要向單位領導申請一所大房子。
越大越好,這麽大的屋子,住得才是真舒坦!
不過,普通國營工廠員工的待遇,肯定沒有軍官這麽好。這兩年寧陽升了職位,在單位裏也算個小領導,可還沒來得及讓妹妹去和妹夫顯擺一下,他妹夫就也升了。
那可是副團級軍官,常芳澤和寧致平低調歸低調,可逢人都要裝作不經意地提起寧荞如今在島上的日子過得有多滋潤,羨煞旁人。時間長了,連廠長和廠長夫人都不蹦跶了,畢竟林廣民到現在都還沒有在國營單位轉正,哪裏比得上寧荞的愛人。
常芳澤和焦春雨經常聽寧荞說起江家的弟弟妹妹們,但這還是第一次見。
江奇愛做飯,江果果愛學習,倆孩子都很活潑,卻又不至于太鬧騰,常芳澤從安城的百貨大樓給他們買了些文具,這是在島上買不到的,特別漂亮,倆孩子樂壞了,如果不是因為這會兒在放寒假,真巴不得帶回學校給同學們看看。
這一年的年夜飯,是江珩與寧荞準備的,江奇只能打下手。
幾個月前,江源離家去念書,小倆口便想到,再過一年,江奇也得上高中去。江奇羨慕二哥的住校生活,如果到時候他能順利升上高中,很可能也會選擇住校,畢竟軍區高中離他們大院有點遠,七三年那會兒,程旅長和董主任的小兒子上高中還鬧着要買一輛自行車。
如果一年後江奇出遠門念書,江珩和寧荞就一定得學會做飯了,否則只能拿着飯盒上食堂打飯去,一日三餐的問題實在解決不了。
相愛的小倆口,就算是一起待在廚房裏做飯,都能做出樂趣。
江奇的活兒被哥哥嫂子搶走,好幾回眼巴巴瞅着他倆,想插手。但別說插手做飯了,就連插一句話都很難!
客廳裏,江果果在逗南南玩。
小不點長得粉雕玉琢,有點像團團,她往他白嫩嫩的臉蛋和胳膊上戳了戳,一戳就留一個坑,喜歡得不得了。
夫妻倆炒的炒、炖的炖,端出一桌子的菜時,常芳澤和寧致平簡直不敢置信。
常芳澤吃驚道:“荞荞,這些都是你做的?”
寧荞指了兩盤素菜。
這兩盤又綠又清脆的素菜,是她炒的,其他難度高一些的菜,出自江副團長之手。
做飯還是得講究天賦,江副團長比她的天賦要高一些,而她,還在摸索中前行。
一大家子圍在飯桌前吃年夜飯,熱熱鬧鬧的,大院裏偶爾有軍官和家屬來打一聲招呼。寧致平和常芳澤起身感謝他們對自家閨女的照顧,大家夥兒都很客氣,擺擺手,說是這些年還得靠寧荞幫了他們好些個大忙。
南南不挑嘴,給什麽就吃什麽,吃得小嘴巴油汪汪,兩只手也油汪汪,還往姑父身上蹭。
江珩不着急,也不暴躁,面色如常地揪着南南的小手,放回到八仙桌上。
小團子“咯咯咯”地笑,一再挑戰姑父的耐心,雙眸眨巴眨巴,讓人實在不忍心批評。
這麽可愛的奶娃娃,誰舍得批評他呢?
寧陽和焦春雨也實在想不通,自己的兒子怎麽就這麽親姑姑和姑父?
喜歡姑姑倒是情有可原的,畢竟姑姑這麽愛笑,一看就是親和力十足。
可面對他的姑父,南南居然不害怕?
寧荞也有些奇怪。
直到她發現,江珩在南南小朋友挨上來撒嬌時,很随意地,用筷子在他的手心撓癢癢。
這就逗樂了南南。
小家夥對姑父喜歡得不得了,甚至都快要勝過姑姑了!
大院裏來打招呼的軍人和家屬們,見這一幕,有點心癢癢。
實在是太想催生了。
不過,去年老首長都說了,別老像村口摳腳的大爺大媽似的,盯着人家家裏生不生娃、生男生女的瑣事不放。
大家只好憋住一肚子的話。
望着他們欲言又止的樣子,寧荞和江珩悄悄對視。
小倆口心照不宣,忍不住地笑。
家裏一共有五個房間,大過年的,江源已經回家了,就只剩下一個空房間。
江珩讓兩個弟弟來和自己屋,如今便空出三個房間,寧致平一個屋,寧陽和焦春雨一個屋,再多出的那間,常芳澤和寧荞好不容易見面,肯定得一塊兒睡,母女倆有說不完的話呢。
到了晚上,南南好不容易才被爸爸媽媽抱走,不再纏着姑姑和姑父。
大家各自回房間。
江珩進屋沒多久,看見江源和江奇也來了。
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倆弟弟都有點——
臭烘烘的。
江源和江奇不知道自己在大哥心中,是臭烘烘的形象。
這麽多年了,還是頭一回和大哥睡一屋,他倆興奮得很,嘴巴就沒停過。
江珩時常覺得老二和老三長大了,但現在看他們喋喋不休的樣子,又覺得是自己想太多。
直到,江源別別扭扭地開口問了個問題。
“大哥,我什麽時候能處對象?”
江珩:?
很多年以前,他用雞毛撣子壓着這兩個弟弟,現在弟弟長大了,雞毛撣子已經壓制不住。
其中一個,甚至已經開始尋思起處對象的事。
“你才多大,要處對象了?”江珩問。
江源撓了撓頭:“十六了。”
“還太早。”
“那什麽時候可以?十七?”
“至少十八。”
江源扯了扯被子,将自己蓋好:“也行。”
等到第二天,江珩将這事告訴寧荞。
寧荞一臉驚訝。
處對象多大的事,江副團長怎麽能這麽輕描淡寫的?
“江源處什麽對象?”
“和誰處對象?”
“處上了嗎?”
江珩搖搖頭。
寧荞:?
他是怎麽當大哥的,一問三不知!
江源問他哥哥能不能處對象,哥哥顯然沒給他好臉色看,倒是他小嫂子,嚴肅和他探讨了這個話題。
小少年對感情的事還懵懂,只說自己在學校時,收到他同桌夏月明寄來的信。
江源的同學見他回信時很認真,問他是不是處對象了,這讓他徹底紅了臉。他倆是同桌,是好朋友,也是在要升高一那一年一同努力的戰友,但好像,還不是對象?
聽了江源的解釋,寧荞才終于安心。
她囑咐江源,如果哪一天,他們之間除了同桌、好朋友和“戰友”之外,還多了一絲其他的情感,那麽一定要鄭重對待。
江源聽進去了,不過幸好他還沒有完全開竅,這事就這樣過去了。
高中是兩年學制,江源高中畢業之後,順利考上西城的派出所,成為一名公安同志。
那一天,他穿着公安制服回家屬院,一群人圍上來。
“真成公安了?我還以為就只是嘴上說說來着。”
“這麽多孫子孫女,老大是軍人,老二當公安,江老爺子去跟幹休所其他同志說這事的時候,估計可神氣了!”
“以前一直覺得江家仨孩子都還小,沒想到一轉眼,老二都參加工作了。”
劉麗薇也上前瞅了瞅,但她還沒看清楚,江源倒是往她這邊走過來。
江源站到她跟前,動作很慢地左右轉了一圈,而後轉身回家。
劉麗薇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這下算是想明白了。
敢情江源特地穿着制服在她面前晃悠,是想讓她開開眼!
劉麗薇在心裏罵人。
誰說江家老二長大了?還是這麽熊!
江源成為公安之後,住在單位宿舍,逢年過節才回來,同時去年,江奇也順利升上高中。
畢竟當時國營飯店的經理說,他得拿到高中文憑,再考慮往後應聘的事。
小學是五年制,這一年,江果果順利畢業,成為一名初一的學生。
小丫頭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小姑娘,部隊裏一些曾經見過沈華琳的老領導,都說這孩子長得真像媽媽。
好幾回江果果照了照鏡子,而後問寧荞:“小嫂子,他們都說我長得像媽媽,如果哪一天在街上碰見她,我是不是一眼就能認出來?”
“她也能一眼就認出我嗎?”
江果果越來越大,提起她媽媽的次數倒越來越少。
她已經明确地認識到,提了也沒用,可有時候還是忍不住。
此時,不等寧荞回答,她又搖搖頭,自顧自說道:“就算認出她,我也不會認她的,誰讓她不要我!”
這兩年,大院裏的住戶,大多沒變,但陸續搬進幾對軍官和軍官家屬。
一對是部隊文職幹部方奇勝和他從文工團退下來的愛人丁娟麗。
還有一對,是賀永言和他媳婦羅琴。
七五年那會兒,賀永言和羅琴還互不對付,只因為賀父與賀母非要讓他找對象,他一急,找羅琴幫忙,兩個人才有了交集。
羅琴優秀又漂亮,賀永言對她心動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只不過他不太會說話,那天在碼頭追過去之後,讓她考慮考慮自己,畢竟自己是直接跑到單位喊她出來的,怕壞了她的名聲。
羅琴一聽,火氣“噌”一下就冒下來。
什麽名聲不名聲的,她還得為別人口中的“名聲”委曲求全?
賀永言說錯了話,導致這段剛剛萌芽的感情被扼殺。
于是一錯過,就又是将近兩年的時間。
後來還是在寧荞和江珩的鼓勵之下,他才重新鼓足勇氣。
這會兒賀永言已經二十八九歲,終于遇到自己真正心愛的女孩,将她娶回家,簡直要樂開花。
羅琴表現得一臉無所謂,實則也已經悄然上心。
只不過在同意和賀永言結婚時,她撇了撇嘴,語氣很淡然地說:“結婚就結婚吧,正好我爸媽催得緊。”
賀永言也不知道羅琴是真喜歡自己,還是因為實在拗不過父母,才答應了這門婚事。
賀副營長患得患失的,時不時都要在江珩面前訴苦。
可一般來說,他的訴苦,并不能得到安慰。
因為江副團長自己的日子過得甜甜蜜蜜,才懶得同情他。
時間越走越快,快得快要抓不住。
寧荞早就已經釋懷,不再盼着高考恢複的消息。原劇情中的情節,并不一定準确,她雖一直期待着考上大學,但生活步調也不該為這沒影兒的消息打亂。
家裏的日歷,被換了一本又一本。
寧荞又撕去一頁,時間停留在一九七七年的十月二十一日這天。
這一天,江珩休假。
他陪寧荞在大院裏溜達時,碰到大院裏的方奇勝和丁娟麗。
這對夫妻和寧荞是有“過節”的。
準确來說,除了寧荞之外,他們還和另外三個女同志有過節。
這事得從頭說起。
當時丁麗娟和方奇勝一同搬進軍區大院,從文工團裏退下來的丁麗娟,本以為自己是整個大院裏最時髦的女同志,走路都是昂首挺胸的,卻沒想到,這家屬院不得了,時髦的女同志可不止她一個,像傅倩然、沈玉雪、羅琴和寧荞,都是軍屬們口中實打實的優秀又漂亮。
丁麗娟打聽過,她們四個人,都是在正式單位有正式工作的。傅倩然在軍區小學當班主任,沈玉雪是銀行儲蓄代辦員,羅琴是播音站的播音員,至于寧荞,官兒更大,是托兒所的副園長。
丁麗娟從前在文工團是一枝花,心高氣傲的,哪裏試過被人比下去。
到了家屬院,她泯為衆人,心裏難受,就和方奇勝鬧。
方奇勝被這麽一鬧,沒覺得自己媳婦不講理,倒是也開始嫌棄大院裏這四位年輕女同志給自己找麻煩。
這對夫妻的腦回路,有些與衆不同,在單方面對這四位女同志宣戰之後,他倆開始想着法兒在另一方面打壓她們。
他們想到的法子,就是生小孩。
先生一個娃,不過生一個還不夠,得生一窩,生到多子多福惹人豔羨!
這會兒,方奇勝遠遠地看見江珩和寧荞。
他立即将丁麗娟扶住,走得小心翼翼的,動作要多慢就有多慢。
大院裏不少人見了,覺得稀罕,往他們這方向看過來。
這又是哪根筋沒搭上?
方奇勝扶着媳婦慢吞吞地走。
大院很寬敞,他倆倒好,偏不挑空曠的地兒,專門向着寧荞和江珩去。
寧荞和江珩讓到左邊,他倆就去左邊,他們往右退,他倆也往右。
終于,小倆口頓住腳步不動了。
這擺明是沖着他們來的。
丁麗娟走路的姿勢很浮誇,方奇勝扶着她的姿勢,也很浮誇。
寧荞站在一旁,關切地問:“麗娟,你不舒服嗎?”
“不是。”方奇勝笑呵呵道,“我媳婦懷孕了!”
寧荞趕忙恭喜人家,同時往邊上退了退,給她騰出路。
方奇勝笑着,扶着丁麗娟邊走邊囑咐。
“媳婦,你得小心點,別動了胎氣。”
“家裏的衣服就別洗了,都等我回來再做。”
“還有,千萬別爬上爬下做家務,我擔心。”
丁麗娟推了推他的胸口:“哎呀,又不是多大的事,誰還沒懷孕了。”
“那多着呢。”方奇勝意有所指。
只不過他倆演了好一會兒,也沒個附和的。
寧荞和江副團長早就已經轉身走了,邊走還邊商量上部隊操場看露天電影的事。
丁麗娟皺皺眉。
大院裏的秀蘭嬸子可精明了,一眼看出這夫妻倆打的是什麽算盤,就對身邊的吳大娘笑了笑。
丁麗娟的耳根子熱熱的,用力推了她愛人一下。
自己懷孕這事兒,根本就氣不到寧荞啊!
就在這時,一個孩子跑進大院。
那是劉麗薇的閨女,今年也已經十幾歲了。
她閨女大聲道:“媽!媽!高考恢複了!”
整個大院裏都鬧騰起來。
家家戶戶的房門都先後敞開,從屋裏出來。
“說什麽?高考恢複了?”
“這怎麽可能,根本就沒聽說過這個消息,前些日子怎麽一點風聲都沒有?”
“真的恢複了!我們學校的廣播裏說的!”
“高考恢複了?那我兒子是不是能考大學了?”
“我閨女今年剛當上知青,如果高考恢複,他考上大學,是不是就不用下鄉了?”
寧荞也呆住了。
一九七七年的十月二十一日。
原來轟動全國的大消息,是在這一天公布的。
她等了很久,真正當這一刻到來時,卻突然愣了,半晌沒出聲。
江珩同樣感到震撼。
家裏有廣播的,将廣播打開,放大音量。
中央廣播電臺的新聞裏,明确地重複着這個振奮人心的消息。
而與此同時,方奇勝對他媳婦說:“還剩仨呢,要不去她們跟前轉轉?”
丁麗娟委屈地都要快哭了,恨恨瞪他一眼:“還轉什麽?顯擺什麽?她們四個人,肯定要考大學去!都怪你,不然我也能考大學!”
她指着自己還很平坦的肚子,心都快要碎了。
為了跑在傅倩然、沈玉雪、羅琴和寧荞前邊,她進門沒多久,就着急忙慌地懷孕,沒想到現在傳來高考恢複的消息。等孩子呱呱墜地,那都是十個月之後的事了,到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家屬院裏,大家已經接受了高考恢複的消息,開始歡天喜地,奔走相告。
劉麗薇的閨女說,這年考生的年齡可以放寬到三十周歲,婚否不限,不過不允許在校的中學生參考。也就是說,她自己得等拿到畢業證之後才能參加報名考試。廣播上只是提了提大致的要求,并不詳細,劉麗薇還沒完全從這重磅消息中回過神,像是做夢一般。
她心中觸動,叮囑閨女這下是真得好好學習了,将來參加高考,成為大學生。
大院裏好多家屬早就已經年滿三十周歲了,參加高考這回事,壓根與她們無緣。
因此,她們是最快一批回過神的,反應過來之後,開始有了新的樂子。
“咱們大院裏也有不少同志會去報名吧?”
“倩然肯定算一個,她上回又和那對象鬧掰了,估計早就不願意留咱們軍區,巴不得考上大學能跑多遠就跑多遠。”
“大學又不是這麽好考的,真以為高考一恢複,人人都能上?再說了,倩然和軍區醫院的胡醫生,鬧得可沒有上次和那知青似的那麽難看,不至于為了他跑這麽遠。”
“反正倩然一定會去的,如果連倩然都不去,大院裏就沒幾個會去報名參加高考的了。”
丁麗娟和方奇勝豎起耳朵聽。
在嬸子們分析情況之後,丁麗娟才知道,原來沈玉雪的娃都六七歲了,只是因為愛打扮,看着年輕,她才沒看出來。
丁麗娟現在隐隐約約感覺到自己靠生娃搶在人家前頭這想法,像是腦子壞了的人會想出來的,但也慶幸,好在她沒跑到沈玉雪面前扶着腰顯擺,要不然人家肯定覺得她莫名其妙。
方奇勝露出舒心笑容。
他說道:“聽見了吧?除了傅政委家的閨女,剩下幾個,都不可能去參加高考的。”
“在銀行工作的沈同志,她都快三十歲了,家裏小孩子需要照顧,怎麽可能跑去參加高考?她去高考了,家裏的小孩怎麽辦,丢給她愛人?”
“賀副營長家的羅同志,也不會報名。她和賀副營長才結婚多久?一個月都不到呢!小倆口新婚,正是最膩歪的時候,如果羅同志考上大學,賀副營長一個人該怎麽辦?”
董晶梅就住賀永言家隔壁,聽見這話,實在是不敢茍同。
賀副營長和羅琴同志正是最膩歪的時候?這是對他倆有啥誤解嗎?
“江副團長家的就更不可能去高考了,一是他們夫妻感情也好,二來則是,寧同志好歹是托兒所的副園長,托兒所又擴建了,開始招更多島上的孩子們,單位辦得這麽好,寧同志怎麽舍得離開?難道真要辭職嗎?”
丁麗娟的眉頭不再緊皺。
這麽說也有道理。
這也就意味着,即便高考恢複,也和這大院裏的軍人家屬們無關。
她不必再為自己感到惋惜了!
不僅僅只有丁麗娟和方奇勝兩個人,整個大院裏大多數家屬們,都不認為已經結婚的女同志會去考大學。
參加高考,本來就是學生的事,最多也就是和公社裏辛苦勞作的知青有關。軍區大院裏已經結婚的女同志們,日子過得這麽滋潤,根本不會打這方面的主意,瞎折騰。
再說了,真要考文壞事,她們考得過學生嗎?
聽着他們的議論聲,丁麗娟和方奇勝都松一口氣,再擡眸瞄了寧荞和江珩一眼。
看着嬌嬌弱弱的寧副園長,必然舍不得離開自己的愛人,更不敢獨自出遠門。
江副團長也不會同意他愛人跑去上哪門子大學。
“放心,媳婦。”方奇勝說。
“真能放心?”丁麗娟問。
“穩了。”他揚揚下巴。
方奇勝繼續扶着她,慢吞吞地走,吸引大家的注意。
他媳婦懷孕是大事,得讓全大院的人知道!
畢竟,聽說家屬院好久沒傳來好消息了,這是他媳婦的能耐,更是他的本事!
直到這時,大院裏嬸子們才再次注意到他們小倆口。
大家伸長脖子看了看。
“文工團的小丁同志怎麽了?”
“這是崴腳了吧,腳崴了就別在外邊閑逛了,得回屋歇着!”
方奇勝扶着他媳婦,一臉茫然地回頭。
“傷筋動骨一百天啊!”熱心嬸子提醒。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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