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Chapter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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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瓦那在十月末迎來了秋季,大學生聯合會則迎來了久違的平靜,而在馬埃斯特臘山區的鬥争卻依舊如火如荼,于是安德烈便組織學生們收集藥品物資暗中送往聖地亞哥,而塞莉娅也罕見地出現在學生活動裏。
“我想,我們需要更加緊密的聯系。”她對學生幹部們如此說,伊森作為特殊的存在總是被艾利希奧牢牢地綁定在身邊,雖然他心裏一萬個不願意,但艾利希奧向他許諾會給他一個“幹部”的身份。
“拜托,那對我來說不重要。”他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那什麽重要?”艾利希奧不解地問。
“革命的成功!”伊森跳上了沙發,揮舞起拳頭,“我要的是革命的成功你們這些笨蛋!”
蕾梅黛絲惡狠狠地把他拉下來,“你才是個笨蛋!該死的美國仔!”
艾利希奧無奈地嘆氣,雖然他們對伊森的信任已經有所增加,但每次他聽到伊森嚷嚷着要革命時他總覺得莫名其妙的違和,根據這位公子哥兒的習性,等他發現自己在革命成功後會被改造成一位偉大的無産階級時,恐怕會毫不猶豫地搞起反革命吧。
當然,這些想法艾利希奧全部埋在心裏,他總覺得伊森也另有打算,對于革命成功後的方向因為安德烈的存在其實已經有所指,但伊森不僅幫安德烈隐藏身份,還為學生組織提供了不少幫助,當艾利希奧向教授說起自己的擔憂時,教授只是說:“在共同的目标之下,可控就行。”
可控......艾利希奧盯着在沙發上吵吵嚷嚷和蕾梅黛絲打成一團的伊森,說了句“安靜”,伊森愣了愣,悻悻收回手,瞥了一眼他然後乖乖閉上了嘴巴。
艾利希奧笑了,目前的确比較“可控”。
十一月時,他們約好在某個微風和煦的天氣裏去郊區烏魯蒂亞法官隐居的別墅裏探望休養的安東尼奧,艾利希奧開着車,伊森坐在副駕駛上喋喋不休地埋怨他開車太慢,不夠刺激,教授則在後面指導苦學法語的蕾梅黛絲。
“您怎麽什麽都會?”蕾梅黛絲問,她覺得安德烈簡直已經不在“人”的範疇了。
“這是高級克格勃的必備。”安德烈笑,“語言這一關要是過不了,也就算不上什麽間諜了。”
“可我并不覺得您像是間諜,您是幫助我們的人,間諜這一詞包含太多的不信任,而您是真誠的。”蕾梅黛絲說時帶上了虔誠的語氣。
安德烈勾起唇角,“那是對你們而言,如果是對美國人呢?”
伊森轉過頭吐了吐舌頭,說:“他會被CIA圍剿打成篩子的。”
蕾梅黛絲氣得用法語書敲伊森的腦袋,而教授只是含笑聳肩,輕松寫意的表情仿佛是在說“随便來。”
穿過漂浮甜蜜香氣的番石榴園,四人在林中的地中海風格花園內看到了坐在大理石臺旁和法官一起喝茶的安東尼奧,法官熱情地邀請四人落座,安德烈紳士地向法官問好。此際他身穿淡藍色的Polo衫,一條米白色的長褲,意大利手工皮鞋,典型的美國中産的打扮。再加上和伊森交談時一口地道的英語,法官自然而然将他視為了美國人。
他是親美的,安德烈早就通過調查得知,法官并不“左”,但也并不排斥“左”。所以教授已經對艾利希奧等人有所提醒,盡量不要将自己人盡皆知的政治立場表露地太明顯,要知道目前革命團體需要舊時政黨黨羽的支持,比如先前簽訂了《山區宣言》但由于沒達到目的而翻臉逃到美國的奇瓦斯等人,在某種程度上讓馬埃斯特臘山區的游擊隊聲名大噪,贏得了民心。
在強大的敵人面前,多些朋友總是好的,至于朋友走不走得到最後,就要看是誰先低頭妥協了。
他們喝下甜絲絲的馬黛茶,交談目前的國際形勢,據說肯尼迪家族已經和黑手黨在暗中布局,為下一次的大選編排了很多重要的環節。而美蘇之間的對抗則是有愈演愈烈之勢,怕是要在明年來個大危機。
“柏林。”法官搖頭感慨,“那是塊寶地,所有人都對那裏垂涎欲滴。”
安德烈含笑,沒錯,對于克格勃們來說,最佳的戰場就是柏林。如果自己的人生沒有偏離原來的軌道的話,此際自己也應該身在柏林。他還記得戰時自己的勃蘭登堡門下拍過一張照片,那時的自己很年輕,在戰火紛飛中依舊滿懷憧憬與希望。
他看了一眼正在逗安東尼奧開心的伊森,咋咋呼呼的沒個正經,便又覺得熱帶似乎也不是那麽難以忍受了。
艾利希奧放下茶杯,說:“只希望美國能夠将注意力更多地放在歐洲地區,而不是在拉丁美洲。”
“會的,我親愛的孩子。”法官說,“對于巴蒂斯塔這個小獨裁者,他們已經厭倦了。只要能夠與他們站在同一陣線上,是誰當政并沒有什麽不同。而比起獨裁,美國人更願意看到民主與自由。”
安德烈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說:“民主和自由,多麽美好的詞語,可又多麽虛無缥缈。既然您方才也提到黑手黨在大選中上下其手,那麽那一張張代表民主的選票,又有什麽意義呢?”
法官搖了搖頭,笑道:“所以說,這個世界上從來不存在真正的民主,所謂的民主只是做給別人看的。對于朋友,這是穩固的手段,對于敵人,這是誘惑的魚餌。”
法官抿下一口茶,看向安德烈,“那麽對于您來說,民主是什麽呢?”
安德烈含笑,“心之所向,法官先生。”
“那您一定對美國很失望了。”
“失望這種情緒在所難免,因為世上從來沒有完美,而人卻總是追逐完美。就像‘自由’這個東西,從來沒有人能夠解釋什麽是真正的‘自由’,可人總是在追逐,不惜付出巨大的代價。而當其意識到‘自由’的道路沒有終點,或者所謂‘絕對而完美的自由’只是另一種枷鎖時,那麽等待人的只有幻滅。”
“這是人之本性,蘭茲教授。或許我們應該學聰明點,對現實以及未來抱有不那麽美好的期待,或者說,将‘願景’收攏,或許就不會那麽失望了。”
“不。”安德烈擡起眼睛,“比起收攏‘願景’,我更願意抱有至高無上的期待,走在追逐的這條路上,因為即使我們達不到終點,也能在追逐的路上獲得更加精彩的風景與獨特的經歷,況且,我始終抱着發展的眼光來看待世界。我們在追逐,所追逐的盡頭也在發展,這是一條無法窮盡之路。”
艾利希奧目光灼灼地盯着安德烈,他被這番話打動了。一股激昂的情緒在他心底掀起了巨浪,是的,無論最終建立的是什麽樣的一個國家,而這個國家又會走向什麽樣的道路,他們都将永遠走在革命的道路上,懷着最高的信仰追逐不止。
“發展。”法官輕哼一聲,“可您不覺得這樣很悲哀嗎?一個人的人生就只有短短的幾十年吶。要在這樣短的時間內,要把寶貴的光陰獻給沒有結論的東西?”
“在有限的時間內,人生可以無限地橫向拓展。而結論這種東西,也是相對而言的。”
“您對辯證法很有見解,我聽得出來,您喜歡馬克思主義哲學嗎?”
“不,我是黑格爾的擁趸 ,法官,我始終認為有一種究極的存在。”
“但願是上帝,親愛的蘭茲教授。”
“但願!”
兩人舉起茶杯朝對方致意,喝下了一口馬黛茶。伊森和蕾梅黛絲從樹林裏把安東尼奧架了回來,給滿臉通紅的他頭上戴上了一個用鼠尾草和秋海棠編織的漂亮花環。
“看!自由男神!”伊森捧腹大笑,安東尼奧氣得要鎖他喉,蕾梅黛絲在一旁起哄,嚷嚷着要他倆打一架。
“你們別折磨安尼了。”艾利希奧笑着說。
“我們是給他鼓勁兒呢!”梅梅攀上了安東尼奧的肩膀,說:“等你的手好了,要不要跟我來場射擊比賽?”
“和你比有什麽意思?我要和伊森比。”安東尼奧沒好氣地說。
伊森在一旁嗤笑,“就你?不是我吹,在古巴就找不到幾個是我的對手,要說對手的話嘛,安德烈倒是算一個。”
教授微微皺眉,因為伊森肆無忌憚地當衆親昵地喚他的名字,不過好在大家已經習慣了伊森沒大沒小的模樣,也都沒放在心上。
在法官的別墅裏度過了一個閑逸舒适的下午,晚上伊森躺在安德烈床上大大咧咧欣賞教授洗完澡後濕淋淋的模樣時,教授轉身看了他一眼,問:“那個喬伊為什麽最近沒來找你了?”
伊森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嚼口香糖的動作也止住,但他很快又恢複笑嘻嘻的模樣,說:“傷心了,跑了。”
安德烈眼神微眯:“你告訴他我們倆的關系了?”
伊森表情也冷淡下來,他想起今天下午他在自己叫了他“安德烈”後有剎那間凝滞的笑容,于是他反問:“怎麽?說不得?很見不得光嗎?”
“伊森,這不是見不見得光的問題。”安德烈轉身面向他,表情罕見地凝重起來,“這對我們來說,是犯法的行為。不僅是通俗的法律,更是軍法。”
“得了吧!”伊森不耐煩地擺手,“這在古巴!誰管得了我們?你們蘇聯人在這邊埋伏了多少眼線?誰沒事天天盯着你?再加上,CIA那邊更不用說,要是細查起來,監獄就要爆滿了!”
“伊森,我并不是在跟你開玩笑。”
“我也不是!”伊森從床上跳了下來,“我的愛光明正大,坦坦蕩蕩,就是坐牢我也不怕,我也不相信你是那種畏首畏尾的人,你不過就是在在意某些人對你的看法罷了。”
他走近教授,環住他的腰往懷裏一樓,緊貼住後面露譏諷神色,“怎麽,你擔心艾利希奧他們知道嗎?擔心失去他們對你的尊重?你和一個美國人搞在一起了,很不堪?”
“閉嘴。”安德烈伸出手捏住他的臉,竟帶上了少有的怒氣,“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伊森在這幅怒容中驚覺了自己因為壓制安德烈問起喬伊而生出的害怕情緒所說的話有多麽挑釁和冒犯,他在瞬間反應過來這些話不該說明白的,但為時已晚,安德烈的那藍色的眼睛裏已經燃燒起了紅色的火焰。
他惹怒他了。伊森內心震顫不已,安德烈捏在他臉上的手是那麽用力,他疼得不行。他倒不是害怕安德烈會揍他一頓,而是害怕在自己揭穿了事實後會将教授所有的理智喚醒,從而放棄這段對他有太多不利因素的感情。
可他低估安德烈了,低估了他的忍耐,也低估了他對他的愛。
教授強壓心中的不安,伊森說得沒錯,他會失去學生們對他的尊重,可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失去尊重的他是否還能完成克格勃交給他的任務,引導古巴這個左翼分子極端活躍的國家走上社會主義的道路。
而完不成任務,則意味着他不能回到蘇聯,而如果不能回到蘇聯,他在這南美洲和拉丁美洲地區的近十年時間所付出的一切,又有什麽意義?
他垂下眼眸,漸漸松開了伊森,他的表情顯然在思考,伊森害怕起來了,他把他抱住吻上,像是故意攪擾他的思維似的,吻得熱烈而動情,夾雜着輕聲細語的道歉與請求。可安德烈的思緒卻從未被他這樣的小把戲而打斷。只不過他思考的不是是否要放棄這段感情。
而是在伊森凝視自己的那雙眼睛中,他意識到了一個殘酷的事實。
回蘇聯,意味着放棄他。
這是他第一次對“回去”産生了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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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黑格爾形而上的,馬克思唯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