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Chapter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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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森終究沒能做到和喬伊上床,因為在喬伊的撩撥之下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有反應。他解釋是因為自己昨日的營救行動耗費了他太多的體力,并且自己還需要忙着處理大學生聯合會的事務。
“至少我應該混成個學生幹部。”伊森撫摸喬伊的頭說,“杜勒斯先生才會滿意,不是嗎?”
喬伊沒有回答他,枕在他的臂彎怔怔地注視天花板。他的深情很哀傷,因為即使眼前這個人說愛他,卻依舊對他說謊。
這讓他感到心痛,或許那說出來的愛也是假的。但他不敢問,因為問出口就表明了他的在意。“我不想把自己放在如此卑微的地位上,盡管這是事實。”喬伊在內心無助地哀嘆,為了拴住伊森這個浪蕩的公子哥兒,他何嘗也不是在說謊。
可這在伊森看來是威脅,而他是如此憎惡束縛。
他從床上坐起身,在喬伊額頭上親吻,捧住他的臉說:“我需要去學校了,你應該還有自己的事,別擔心,我不會走,這裏就是你家。只不過不能來的太勤,聯合會的幹部們會懷疑的。”
伊森下床時被喬伊拉住了手,他回頭看到喬伊露出了往日在“農場”裏時的那種柔和的深情,彼時他們在地獄般的訓練裏都快要堅持不下去時就會去對方那裏尋求溫情。那時伊森是動過心的,可他現在不承認。不承認就是不存在,自從他來到古巴,他就要斬斷一切他要擺脫的東西。
這裏面包括了喬伊。
“我愛你,伊森。”喬伊說的是真心話,伊森感受到了,這話在他心上狠狠紮上了一刀,讓他有種落淚的沖動。可他忍住了,他回贈喬伊以嬰兒般天真而溫順的微笑。
“我也愛你,我的小甜瓜。”
喬伊睜大了眼睛,在這聲親昵的呼喚中被甜蜜的回憶所淹沒,犯下了人生中不可逆轉的錯誤,那就是相信了不該相信的人。
伊森來到校園後,徑直走到一處公用電話亭,撥通了電話,将目前自己的處境說給了對方聽。
“我明白了,我只需要再确認一遍,你真的下定決心了嗎?”
伊森內心湧上一股強烈的想哭的情緒,但他忍住了,極力保持聲線的平穩。
“我決定了,就這麽做。”
“你會不會傷心?”
“不會。”伊森斬釘截鐵,咬牙說:“不會。”
那邊傳來沉默,良久才開口,“好,記住我們的山茶花。”
伊森挂了電話,再也忍不住哭泣。他揩掉眼淚,轉身向自己公寓所在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棕榈樹掩映下,窗戶反射明晃晃的陽光,什麽都看不見,伊森咬牙回頭,大步朝瑪格納禮堂走去。
禮拜日教堂裏望彌撒的人很多,安德烈傾聽那些虔誠的禱告詞,覺得是那樣溫柔和動聽。他在大教堂裏坐了很久,盯着前方的聖母像,他也想禱告,卻在這一刻悲傷地發現自己沒有如此信仰。
上帝從未與我同在。他沉思道,唯物主義者到底是勇敢還是狂妄?或者,這并無區別?
日影西斜,做彌撒的人群漸漸散去,鐘聲伴随濃郁的暮色逐漸從教堂的拱形窗透進來,紋路清晰地落在他的肩上。他聽到腳步聲,來自他心愛的學生艾利希奧,沉默地走過他,在聖母像那裏做完了禱告,然後再朝他走來。
他疲憊不堪,卻用面無表情掩飾自己心中的仇恨,他不想在教授面前表現出這一面,盡管他知道教授并不會在意,甚至會對他進行包含關切的開導和鼓勵。可他不想要,他想要的是距離的縮進。
因為他喜歡的就是我身上沉穩的品格,艾利希奧想,我不能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像個孩子一樣依賴他,即使這是事實。
而他的悲傷溢于言表,為了遭受重創的安東尼奧和失去生命的奇奇,他在靶場練槍時差點走火擊中了自己,因為仇恨和憤怒把他牢牢地裹挾了,差點喪失了自持力。安德烈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精神上的嬗變,于是他握住了艾利希奧滿是粗繭的手。
“你應該學會發洩憤怒。”安德烈輕聲說,“不必在我面前隐忍。”
艾利希奧目光灼灼地看向教授,哽咽地低下了頭。天知道他此刻有多麽想去擁抱他,在他溫暖的頸窩裏探尋到勇氣與信心。這次與黑手黨的簡單對峙讓他明白了敵人的強大,如果沒有安德烈,他們根本救不出安東尼奧。
他們可以隐瞞自己只針對巴蒂斯塔政府而無任何反美、反黑手黨的傾向,可與帝國主義和黑惡勢力的鬥争遲早要提上日程。他們的力量在那樣的龐然大物中是如此渺小,年輕領袖的信心不可避免地産生了動搖。
“可我們一直都在。”安德烈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資格去說這句話,但他從祖國的态度中可以看出來,他們希望古巴成為社會主義國家,并且他也明白艾利希奧已經走上了共産主義之路。“只要堅定信念,我和我的祖國一直都在。”
艾利希奧最終還是擁抱了安德烈,帶有強烈的感激情緒。教授回應了他,将他抱在懷裏,親吻他臉上的熱淚。兩人在教堂的暮色中沉默地擁抱。這一幕是很美好的,如果沒有被前來尋找安德烈的伊森看到的話。
伊森居然在詫異和慌亂當中躲起來了,這可真不像他,換了往日,他肯定沖上前去就把兩人拉開然後罵罵咧咧。可他現在卻在這幕安靜祥和的畫面中感到恐懼,這恐懼來源于他或許會丢失安德烈對他的感情,而對于這一可能性他卻只感到心虛。
我怪不了任何人,伊森想,于是當晚他發現喬伊果真離開後,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客廳裏踱步,直到聽到隔壁公寓門被打開的聲音。
他沖出去在安德烈驚訝的目光中把他怼進屋內關上門,眼淚就快淌出來。
“我和他已經沒關系了!”他大聲喊道,“那都是過去式了,你在生我的氣嗎?求你,不要生我的氣。”
安德烈睜大了眼睛,良久,他冰雪消融般地笑了。這笑裏是毫不掩飾的寵溺與愛意,叫慌張不已的伊森呆住了。
“你沒生氣嗎?”伊森淚眼婆娑地問。
“我為什麽要生氣?”教授伸出手來撫摸伊森的頭,“你也不是生下來就要和我在一起的,在此之前你有選擇自己伴侶的權利。”
伊森啞然,然後激動地抱住教授,“我知道我這個人的品性不值得被人相信,但我祈求你相信我一次。”
他凝視教授的眼睛,“現在我只有你,真的,我只愛你。”
教授含笑在他唇上吻了吻,說:“但願。”
伊森摟住他不肯放開,黏人得像只小狗。他不停地向教授許諾,還拼命從他那裏渴求同樣的諾言。
“為什麽一定要說出來呢?”安德烈問,“你在害怕什麽?”
伊森窘迫地垂下眼睛,說:“我看到你和艾利希奧在教堂裏擁抱了。”
安德烈無奈微笑,伸手把他摟進懷裏,“那很正常,他需要我的安慰。”
“他喜歡你。”伊森說:“我不相信你沒有意識到。”
安德烈點頭,“沒錯,可沒有辦法,因為我已經有你了。”
這句話在伊森心裏掀起了滔天巨浪,他被人擁有了,這在此之前是從未發生過的,一股強烈的歸屬感沖上了他的心頭。對,對,他擁有我,而我是屬于他的,伊森屬于安德烈,他們屬于彼此!
他激動地流下眼淚,往教授懷裏鑽,在他唇上索要了一個纏綿悱恻的吻。
的确就是在這一刻,伊森在認識到自己屬于安德烈的這一刻,同時他也失去了自己。他緊緊抱着安德烈,渴望将自己融于他的血肉之中。這是非常不可思議的感情,短短幾個月,他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一個不受他操控的人。
他感到幸福而驚懼,只能更加沉溺,迫使自己徹底麻木。我不要太多的思慮,他對自己說,爾後他在教授的藍色眼中找到心儀的自己。我就該是這樣的,伊森就該是這樣的。
這就是世界的參差,當有人在享受愛情的美妙時,有人卻被愛情背叛,走在了退無可退的絕路之上。
喬伊捂住受傷的手臂,一瘸一拐地朝海邊的懸崖走去。雨點般的子彈追随而至,沒入他的身體內,讓他發出痛苦的哀哼。海風吹走他的眼淚,也吹走了他所有生的希望,他美好的軀體在這一刻變得淩亂不堪,仿佛行将枯萎的玫瑰。
他在懸崖邊轉身,看向了眼前的來人,凄然微笑。
“我就知道......”他眼裏綻放欣然而悲傷的光彩,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洞察到了早已有所猜測的真相。
“我就知道!”他仰天發出嘲弄的長笑,為了天真的自己,為了那被背叛得不值一提的感情。
一發子彈毫不留情地沒入了他的心髒,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喬伊張開了雙手,猶如折斷翅膀的海鷗,跌落下懸崖,沒入加勒比海洶湧的浪濤中,再無痕跡。
翌日,從安德烈公寓裏出來的伊森發現,自己的公寓前門口,有一朵皎潔的山茶花。
他怔怔地撿起那朵花,走進屋後,淚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