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Chapter 24
===========================
“清點手上的武器。”艾利希奧望向學生幹部們,伊森也身處其中,他的武裝能力在學生中位居第一,他在的話能給更多人以信心。現下幾乎每人身上都有一柄勃朗寧或者柯爾特,甚至還有十餘把湯姆遜沖鋒槍,他們藏身于百家得總部的第四據點內,等待夜色的逐漸降臨。
艾利希奧将武裝劫獄的行動指揮權交給了經驗豐富的伊森,伊森拍胸脯時向他保證沒問題時的自信神情讓他怎麽看怎麽不靠譜,可是安德烈在一旁作保并且伊森的美國人身份是個很好的幌子,他也就放下心來,只在心裏默默祈求聖母能夠垂憐他們這次的行動順利,因為三月份的總統府事件實在讓太多的學生殒命。
此次将有五名男學生幹部帶領十餘名大學生聯合會的學生進行行動,依照烏魯蒂亞法官傳達的信息,今晚該監獄的典獄長已經去往市立法院副院長家中享用晚宴,與他一同收到邀請的有相當多的高級警長。據說那位副院長是法官的舊友,也是巴蒂斯塔的反對者,此次行動他主動請纓,表示出自己早就想脫離這獨裁政府的決心。
“記得給他們來個狠的。”法官說。
為了确保萬無一失,伊森提前進行過踩點與調查,确認警局裏的火力是己方能夠有所勝算的。夜幕降臨時,艾利希奧朝大家發出出發的訊號,他就退到伊森身後。
伊森帶着十餘名學生沖到警察局門口,看到那森白的燈光時有瞬間恍神,他突然哂笑自己何必做到這一步?但又想到安德烈在艾利希奧面前舉薦他時的眼神,他又覺得,別說帶頭上陣,讓他單槍匹馬沖進去他都願意。
要知道他在弗吉尼亞州皮裏營“農場”的那幾年也不是白幹的,他朝後比了個手勢,學生們聽他指揮左右散開,分散于樓道內,一名巡警出現,伊森如鬼魅般上去掏出匕首從身後解決了他,抹脖子的動作淩厲到讓所有學生目瞪口呆。
在他悄無聲息放倒了三個後,終于被值班警察發現了不對勁,瞬間槍聲四起,伊森抄起沖鋒槍就和對方猛幹。
拉丁美洲人民向來血氣方剛,年輕人更是不畏生死,很快警局內便鮮血四濺,慘叫聲此起彼伏,當然,更多的來自那些吃飽喝足耽于淫欲早就将戰鬥力抛擲一邊全然依靠高級武器裝備的警察們。
伊森滿頭大汗,臉上也飛濺了血滴,看起來狠戾異常。他朝艾利希奧比了個手勢,艾利希奧跟學生們掩護他,他迅速蹿到安東尼奧的位置,果然就如奇奇所說,安東尼奧關在一個特殊的單間裏,伊森沒花多少力氣就解決了那名胖看守,扯下了他腰間的鑰匙打開了牢門。
他在見到安東尼奧的剎那停住腳步,因為他看到昔日的同學此刻在酷刑之下渾身是血,哈瓦那炎熱的夏季中他散發着陣陣腥臭,蒼蠅圍剿了他,他無力地癱軟在地上顫抖痙攣。伊森想起初識時安東尼奧被黑手黨追殺時的慌不擇路。他懊惱自己的膽小,但其實他一點都不膽小,大學生聯合會的據點沒有一個被警察找到,他在嚴刑拷打中死死咬住了秘密。
伊森背起神智不清的安東尼奧沖下樓去,在警察的叫嚣與哀嚎中躲避四處飛濺的流彈,他聽到背後的安東尼奧在昏迷中喃喃不清地念一個名字,一個對他來說是陌生的名字,一個他怎麽也想不到此際正在哈瓦那某個香豔房間裏遭受淩辱的妓女的名字。
奇奇的叫喊不能傳到安東尼奧的耳朵裏,當伊森背着他沖出警察局時,夜風中刮來玫瑰的清香,安東尼奧睜開血糊糊的眼睛,沒有奇奇的身影,四處都沒有,她沒有來,她的腳步被命運之繩牽絆住了,她在泥淖下承受生命的重壓。想到這裏,安東尼奧哭了。
營救迅速且順利,多虧了烏魯蒂亞法官的事先安排以及伊森強悍的戰鬥力,學生們雖各有受傷,但好在沒有出現死亡,反倒幹掉了一大批警察,在民衆中打響了學生力量的名號。事後艾利希奧将安東尼奧緊急送往校醫院,花了整整三天才讓他從昏迷中醒來。
“我要找奇奇。”這是他醒來說的第一句話,當艾利希奧安撫他說要找到奇奇并不困難時,伊森處理好傷勢,接到了一通電話。
“你沖在最前面。”那邊說,“這樣很危險,你讓我很擔心。”
“沒關系,這是必要的,通過這一次的行動他們會更相信我。”伊森警惕地望向校園四周,做出一副怡然自得、仿佛在和朋友閑聊的神情。
“我不希望你受傷,你可以尋求我的幫助。”
“當然,親愛的,這世上我只能依靠你,我們是一條船上的。”
那邊傳來一聲輕笑,低聲說:“我這邊情況還不錯,最近可以看到的東西越來越多了。”
伊森眼睛睜大,綻放欣喜的光芒,“真的?那太好了!不過你也要注意安全,你可是在狼窩裏。”
“為了你,我願意,只希望你不要忘記我們的約定。”
伊森的心被鈎子鈎了一下,抽痛了幾分,他扯開嘴角幹笑兩聲,掩飾自己聲音裏的不自然:“當然,親愛的,我不會忘。”
呼吸聲從聽筒傳來,輕輕淺淺的,伊森心想,對方總是這樣,讓自己心中不忍。他并非一個專情之人,但又絕不是濫情之人。他的确流連過很多美好的身體,但心中卻是鮮有人住過的。
他對他有過感情,可那感情太過久遠,久遠到在仇恨中磨滅到只剩下依賴與信靠,近乎于親情。他知道自己對他的愛已經編織,卻無法親口告訴他。他恨罵自己的虛僞與卑劣,可又無法戰勝在對方這樣輕柔呼吸中油然而生的怯懦,他想,自己終究是個普通人,不該活在如此高的道德标準之下。他在這樣的想法中自我安慰,殊不知以後會有多後悔。
後悔他竟如此傷害一個人,不,是兩個人。
一個禮拜的治療時間讓安東尼奧可以正常行動,他握住蕾梅黛絲的手央求她帶她去見奇奇。蕾梅黛絲無奈地把他摁在校醫院,祈求校醫院的加西亞醫生給他來上一針鎮定劑。
“你見到她又如何?”她說,“你難不成還想把她帶出來?”
安東尼奧點頭,說:“我答應過她要把她帶出來。”
“這是給革命團體惹麻煩,要知道妓院後面是黑手黨,黑手黨可不像那些胖警察那麽好對付。”
安東尼奧咬緊下唇,眼淚直淌,記憶裏奇奇的笑音猶在,不停撥弄他的心弦,讓她繼續在妓院裏承受苦難,他可做不到。蕾梅黛絲敏銳地察覺他的想法,發出無奈而又心領神會的嘆息,她坐到了他身邊,握住了他的手。
“你得慎重思考,安尼。”蕾梅黛絲在安東尼奧頭上印上一吻,說:“她的确在等你。”
她往安東尼奧手中塞了一柄槍和幾張美金,朝他眨眼,“放聰明點,可不要硬幹,明白嗎?”
安東尼奧欣喜地擁抱了自己的好友,親吻梅梅黑色的眼睛。
“我會帶她出來。”他信誓旦旦地說。
于是當奇奇低垂頭顱,顫抖等待下一位顧客的“垂幸”時,她看到衣着考究,頭發用發油梳得锃亮的安東尼奧走了進來,他那沾上去用作僞裝的小胡子顯得滑稽可愛,可在這一刻卻顯得神聖,因為那僞裝是希望,讓她脫離這不堪世界的泥淖。
奇奇從床上跳了起來,和安東尼奧相擁在一起。
此時此刻,一道親吻的來臨是多麽美妙與合宜,可向來腼腆的安東尼奧害羞了,他羞于在這旖旎的燈光和暧昧的芬芳中親吻奇奇,他怕這親吻帶上了“顧客”的性質,他只是僅僅摟住奇奇那瘦弱可憐的身軀,恨不得将她嵌進自己的肋骨裏,讓她身上廉價的香水味氤氲在自己身上,将兩人纏裹,仿佛無形的繩索。
他捧起奇奇淚水瑩瑩的臉,目光灼灼,凝視她的眼睛。
“我帶你走。”他說,“我來是為了履行諾言,因為我要帶你走。”
奇奇那被濃厚的睫毛膏所覆蓋的睫羽緩緩下垂,露出一片潋滟的藍色,她的眼皮上藍金閃爍,安東尼奧并不覺得豔俗,他覺得很美,想要親吻。
“這不可能。”奇奇聲音很低,像是怕冒犯了眼前的年輕男孩一般,“這裏是黑手黨的地盤,我們逃不掉的。”
安東尼奧從褲兜裏掏出蕾梅黛絲給他的勃朗寧手槍,興沖沖地說:“看到了嗎?我的同伴們就是通過武裝劫獄将我從牢房裏救出來的,我們有很多武器,我們擁有戰鬥力,今天我是保護你,以後我們是保護全體古巴收到壓迫的人民!”
他激動地将雙手搭在奇奇瘦削的肩骨上,說:“跟我走吧!奇奇,我會保護你,我會盡我生命來保護你,這裏不該是你待的地方,奇奇!跟我走吧!”
奇奇在安東尼奧的感召力中目光閃爍,湧出激動而又欣喜的淚水,她在這一刻抛棄了膽怯和自卑,摟住男孩的脖子,哭着說:“我會跟你走,我一定跟你走!你去哪裏我都去哪裏!”
她貼在安東尼奧的心口,立下永不更改的誓言:“我會永遠追随你,永遠。”
他們從窗戶裏爬出去,沿着三樓的臺階跳到另一棟房屋的排水管道上,又順着排水管道爬到陰暗的巷子裏,在夜色中狂奔而去,連槍都沒用到。安東尼奧不禁驚訝奇奇逃出來居然如此容易,可她卻從未實行這麽簡單的逃跑計劃。
他注視她滿是淚水的臉,那張在貧窮與絕望中磨去了希望與血肉的瘦削的臉。他明白了,明白困住她的不僅僅是妓院這個場所和黑手黨的威壓,更是她從不被人接納的心已經缺少了掙脫束縛的勇氣。因為她就算逃出來也無處可去,古巴——她的國家,從來沒有她的容身之地。
可現在有了,她有安東尼奧,一位忠誠而善良的年輕男人。他尊重她的模樣是她從未希冀過能擁有的,在那間房間裏從來沒有人擁抱過她卻說要帶她走的。那些人只将原始的獸欲粗魯地發洩出來,從不知餍足,也不知給予她哪怕半分的憐憫。
奇奇扔掉了高跟鞋,赤裸着腳奔跑,腳底傳來被劃傷的疼痛讓她心裏幸福萬分,她幸福,從未有過的幸福!
夜幕下的哈瓦那,他們手牽手奔跑在霓虹燈下,噠噠噠的腳步聲踩出了愛情的韻律。搞革命的大學生和出逃的年輕妓女,他們截然不同,可他們又是如此相同,他們是古巴人民,是鮮活年輕的生命,是國家可以倚靠的新生的希望!
再也沒有隔閡阻擋在兩人之間,他們将一同奔向永恒的自由。
--------------------
PS:弗吉尼亞州皮裏營農場指中情局的間諜學校,即三軍試驗訓練基地,對外都稱“農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