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Chapter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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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據點被死一般的沉默籠罩,慘勝讓本該有的喜悅消失殆盡。學生幹部們站的站,坐的坐,渾身濕透,血水和汗水将衣服染成紅色,幾名女學生幹部在盥洗室裏為彼此處理身上的傷口,而艾利希奧則組織男學生幹部在會議室裏清點武器和人員。
十餘名學生幹部,多數人看到了安東尼奧被警棍打暈後拖上警車的場景,氣氛很壓抑,因為大家都對這位同志的生命抱有深切的憂愁。
“我們得想辦法弄清楚他還活着沒。”
蕾梅黛絲穿好衣服從盥洗室裏走出來,她的內衣肩帶都在混亂中被扯斷,此際在劃傷的脖頸處打上了一個結。她抹去臉上的淚水,對會議室裏沉默的男同學說。
她看向艾利希奧,他棕發半濕,額頭上纏裹染血的紗布,襯衫被撕破,露出受傷的手臂。此際所有人都是衣衫褴褛,傷痕累累,艾利希奧由于是軍警的集火目标,傷重程度則在衆人之上。
蕾梅黛絲心疼地走向艾利希奧,掏出紗布揩拭他胳膊上的血水,說:“你不要氣餒,他一定沒事的。”
“不。”艾利希奧依舊低垂眼眉,聲色平靜地說:“我只是在思考用什麽方法。”
他擡起頭,朝屋內沉默的衆人露出明媚鼓勵的笑容,說:“加西亞,現在去統計大學生聯合會所有學生的傷亡情況,兩天內告訴我結果。”
“胡裏奧,清點目前儲備的藥品,對學生以及求助的群衆進行暗中救治。”
“蕾梅黛絲,你見到伊森·洛爾同學了嗎?”
蕾梅黛絲低頭回憶,說:“我看到他被高壓水槍從車頂轟下來,大概情況不妙。”
“确認他目前的身體狀況,及時給我回複。大家今天進行一天的休整,蕾梅黛絲·達薩暫時接替安東尼奧的學生聯合會副秘書長的位置。“
學生幹部們交接好任務後就迅速離開了據點,此刻軍警正在全國範圍內大肆搜捕可疑分子,他們的聚會實在太過危險,于是決定接下來一周以“點對點”聯絡的方式進行交流和溝通,效率雖低,但至少能夠保證安全。
所有人走後,艾利希奧獨自坐在黑暗中許久。他手上還殘餘着鮮血的觸感,混亂中安東尼奧撲在他身上時,他聽到他在自己耳邊發出隐忍的悶哼,他想轉過來抱住他,卻因為血太多滑得抱不住。他們站起來後相互攙扶沒幾步,就被高壓水槍沖散,他根本不敢回憶安東尼奧被軍警拖去時望向自己的絕望而懇求的眼神。
可那個時候,他本該可以救他,卻沒能救下他。
于是當那一棍打在安東尼奧頭上時,他的心髒也在剎那間停滞。他看到他忠實的朋友瞬間垂下了頭顱,癱軟得像一具屍體。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嘴唇顫抖起來。撫住額頭,他的眼淚滴在無人的黑暗裏。他的軟弱只有在獨處的時候才有資格擁有。
而當蕾梅黛絲找到伊森時,他蜷縮在公寓裏,同樣地在發抖,只不過是将自己裹在被子裏。她吓壞了,以為他傷得很重,也不知道她用了什麽辦法撬開了伊森公寓門的鎖,把他從被子裏拉出來,摸上他滾燙的額頭。
“你在發燒。”蕾梅黛絲把伊森拽了起來,說:“我帶你去看醫生。”
“不看。”伊森鬧脾氣地往床上鑽,“死了算了!”
蕾梅黛絲驚訝過後一巴掌打在他的屁股上,頓時火辣辣地痛起來。伊森羞憤地看向滿臉通紅的女同學,發現她的眼淚決堤而下。
“安東尼奧……被抓走了!”
蕾梅黛絲坐在床上掩面哭泣,懊喪不已,伊森撐起身坐到她身邊,驚訝地問:“被軍警?”
“嗯。”她淚水漣漣地點頭。
“你告訴教授了嗎?”
蕾梅黛絲睜眼看他,問:“我該告訴他嗎?”
“不……”伊森思索過後搖頭,說:“還是別告訴他,他也是白擔心。”
沉默許久,他問:“你們可以确定他還活着嗎?”
蕾梅黛絲絕望地搖頭,伊森又沉默了幾分鐘,抹去蕾梅黛絲臉上的淚水,說:“別擔心,安排我和艾利希奧見面,越快越好。”
蕾梅黛絲不知道伊森的真實身份,驚訝地問:“可你又能做什麽呢?”
“別忘了我是個美國人。”伊森露出一口白牙,從床上跳了下來,“讓我跟那些該死的警察好好打打交道吧,我知道他們喜歡什麽。”
他俏皮地朝蕾梅黛絲眨眼,她在希望的安慰下笑了出來。當天晚上,伊森就和艾利希奧見了面,在哈瓦那大學的瑪格納禮堂裏,艾利希奧伸出手撫摸伊森滾燙的額頭。
“你需要吃點藥。”他說。
“我會的,艾利希奧,告訴我,我需要怎麽做?”
“亮出你CIA的身份,直接打聽安東尼奧的下落。”
伊森點頭,問:“你們有救援計劃?”
艾利希奧搖頭,說:“目前直接對抗不現實,重要的是先确認他是否還活着,有沒有遭受……拷打……”
伊森點頭,沉重地說:“明白。”
翌日晚上,當霓虹燈再次照亮瘡痍滿目的哈瓦那時,伊森正用美金賄賂巴蒂斯塔的警察,而潮濕陰暗的牢房裏,安東尼奧睜開了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他看到一朵模糊的玫瑰,還有粉色水晶在黑暗中閃爍,就像美洲大陸瑰麗的夢境。
他眨了眨眼睛,努力讓自己從死亡的幻想中擺脫出來,然後他看到鮮豔的笑容。
“你醒了。”
一只細嫩的胳膊從鐵栅欄外伸進來,往地上放了一杯水。安東尼奧想發出聲音,可腦袋上的鈍痛讓他的聲帶不受控制,他艱難地把自己從黑暗中挪移出來,爬向那杯水。
“你是很重要的學生,所以他們把你單獨關在這裏。”
安東尼奧一邊顫抖地喝水,一邊警惕而疑惑地注視眼前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女孩兒。典型的拉丁美洲女人的豐腴尚未在她身上顯露出來,甚至有些營養不良的幹瘦。她年紀尚輕,或許剛成年,或許沒有。她的打扮和妝容叫他一眼就能分辨出她的職業,濃厚的紫色眼影,豔俗的低胸裝,包裹着嫩藕般細腿的黑色絲襪……這些元素把她身上的清純玷污得一幹二淨,可那雙灰棕色眼睛又叫人信服,她絕無任何耽溺于情欲的欲望。
她笑起來露出兩個虎牙,彎起眼睛時,長而卷翹的睫毛就像翕動的蝶翼,鮮紅的唇珠讓人想起秋海棠,可愛得一塌糊塗,叫安東尼奧暫時忘記了自己目前的處境。
“我叫奇奇,你呢?你叫什麽名字?他們說你是學生運動的領導人,是嗎?你真年輕,你還想喝水嗎?他們去巡邏了,快回來了。我給你倒水,給,這裏是我偷來的消炎藥。”
她話語連珠,像只小雲雀,無端叫人信服。安東尼奧伸出受傷而無力的右手,顫巍巍地接過藥片吞了下去。奇奇因為安東尼奧的信任仿佛蒙受莫大的光輝,眼裏綻放興奮的光彩,舉起明晃晃的兩條細胳膊歡欣鼓舞起來。
“好啊!你一定會好起來的!你的朋友們會來救你……”
她的話語剛落,監獄守衛室的門轟的一聲打開,奇奇吓了一跳,像只兔子趕忙跑了過去,乖巧地站在守衛室中央,背對着安東尼奧打手勢,叫他藏好水杯。
安東尼奧看到胖得像疣豬的警察把長滿汗毛的胳膊搭在了奇奇身上,奇奇背在身後的手瞬間握緊,全身都開始顫抖。可年輕女孩的膽怯卻讓這個足以做他父親的男人更加興奮,他把奇奇摟在懷裏,開始旁若無人地親吻起來。
“跟我們去玩,不會受罪的,我們會給你很多錢,很多。”
他把手伸進奇奇的胸衣裏,奇奇低着頭,眼睛落在地板上,恐懼讓她剎那間失去了靈魂。
安東尼奧看到奇奇被帶離守衛室時,轉頭朝自己露出如秋天般蕭瑟的微笑。在接下來一個多小時裏,隔壁房間傳來年輕女孩凄厲痛苦的尖叫,夾雜在男人們的興奮的嘶吼與叫喊中,就像利刃劃破夜色的寂靜,狠狠紮向他的心髒。他驚恐地捂住頭,祈求能夠不再聽到這種令人脊背生寒的聲音。
安東尼奧哭了,為了一個陌生的,只遞給他一杯水的雛妓。他知道這種事情在古巴可能每天都在發生,可當他第一次親耳聽到如此無助而絕望的尖叫時,恐懼相比于憤怒占據了上風。
他不敢相信,人類怎麽可以如此可憐,又如此殘忍。
夜風讓守衛室的白織燈在搖晃,森白的燈光下暗影幢幢,呼應那讓人頭皮發麻的撕心裂肺,好似人間地獄。
當奇奇拖着蒼白無力,快要散架的身體回到守衛室時,她身體上的齒痕在燈光下就像食人花,浸着血的紅。她顫抖地走向關押安東尼奧的牢房,背靠鐵栅欄緩緩滑坐下去,扭頭朝黑暗裏的安東尼奧微笑。
“看,這就是我們的古巴。”
她合上自己被撕爛的裙裝,蜷縮起雙腿,将臉埋在臂彎裏,輕聲哭泣了起來。
安東尼奧痛苦地擡起頭,他看到奇奇的瘦骨嶙峋的肩骨可憐透頂地凸出着,仿佛快要戳破那傷痕累累的皮膚。他爬了過去,伸出雙手隔着鐵欄杆,将奇奇瘦弱的身軀抱在了懷裏,他抱得很緊,仿佛抱着一團行将燃盡的餘焰,仿佛抱着所有因為貧困而不得不出賣肉體的靈魂,仿佛抱着強權之下所有受苦受難的人類。
他滾燙的眼淚順着冰冷的金屬流淌在污穢的地面上,劃出一道清晰的黑色痕跡,就像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