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Chapter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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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森落寞不已地離開城堡後,連續一周都嘗試讓自己脫離安德烈的那張臉産生出生理反應來,但他懊喪不已地發現這只是徒然。這讓他再次感受到尊嚴的缺失,男人可不能只吊死在一棵樹上。
就在他某晚對着安德烈公寓大門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時候,樓梯上突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他還沒來得及躲藏就被沖上來的艾利希奧以及安東尼奧拉開在了一邊,學生領袖猛地敲響安德烈的門,在教授打開門的瞬間,艾利希奧眼淚啪的一聲就掉了下來。
“教授……弗蘭克·派斯先生,犧牲了……”
伊森還是第一次看到安德烈的臉可以瞬間變得慘白,他踉跄地往後退了一步,有些失态地嗫嚅道:“我就知道……”
“教授!”安東尼奧沖進門去,伊森緊跟艾利希奧進去,顯然目前三人把他當成了空氣,竟無人問他為何也在這裏。
安東尼奧的哭聲很大,他說:“警察們抓住了他,在聖地亞哥,他的家鄉,他受到了嚴刑拷打,最終,最終……”
安德烈垂下眼睫,喉嚨仿佛被扼住。他記起前不久站在新城區高級酒店下的弗蘭克所說的“軟弱”,他那個時候就在害怕自己看不到革命成功的那一天了。可當他落入軍警手中遭受酷刑時,他卻比誰都要勇敢。
他被折磨至死,卻什麽都沒說。
安德烈跌坐在沙發上,撫住額頭。他少有如此時刻,因為失去弗蘭克對他來說也是某種深刻的打擊。他在古巴能交心的友人不多,弗蘭克算是唯一。可他沒有落淚,大概“失去”這種事件在他三十幾年來的人生中發生了太多次,以至于他根本不敢去“擁有”。
他長出一口氣,站起身問艾利希奧:“學生都是什麽反應?”
“很憤怒,暴動行為各處都在發生。”
“很正常,憤怒需要宣洩,這一次不僅僅是學生,要知道弗蘭克在人民當中也有極高的威望,我想,如果不出意外,明天八月一號,或許會發生一場較為廣泛的罷工或游行。這是個很好的機會,你們得利用好,将人民群衆的心攏在一起,站在對抗巴蒂斯塔的統一陣線上。另外,巴蒂斯塔政府為了平息此次事件,定會做出殺雞儆猴之事,你們作為領頭羊,一定要注意安全。”
艾利希奧點頭,接下了安德烈的指示。安東尼奧還在哭哭啼啼,伊森不得不幫他揩淚,彰顯一點存在感。
最終,安德烈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伊森,你手上還有多少武器?”
“不多,勃朗寧手槍還有幾把。”
“可以借給大學生聯合會麽?”
伊森大方地揮手:“不談借,我也是大學生聯合會的,我的就是大家的!”
“謝謝你,伊森。”艾利希奧和安德烈異口同聲。
伊森目光從二人身上掃過,在內心裏不爽地嗤笑一聲。
果然,就如安德烈所言。當弗蘭克遇害的消息在古巴全國掀起了民憤,當八月一日朝陽初升時,玻璃破碎的聲音猶如第一發槍響,無數人從城區的高樓大廈以及陰暗陋巷中湧出,有衣衫褴褛的,有西裝革履的,如勢不可擋的洪流湧入哈瓦那的主街道。人們高舉甘蔗,燃燒雪茄煙葉,用嘶吼和叫喊釋放積壓已久的怒意與悲憤。
學生們也加入進去,高舉古巴藍白紅三角旗幟,揮拳吶喊,艾利希奧走在隊伍最前面,大學生聯合會組織人們進行更有效的罷工與游行,不久後,從甘蔗地傳來捷報,農民們也放下了手中的鐮刀,進行罷工。
罷工很快如浪潮般席卷了全國,至中午時分,大街上全是熙攘的群衆,哄鬧聲與讨伐聲此起彼伏,從街道兩旁的建築物裏的每一扇窗戶都飄下如雪般的宣傳單,高高挂起古巴那傷痕累累飽含鮮血的國旗,人們為死去的弗蘭克·派斯哭泣,在雪茄燃燒的煙霧中,在一望無際的甘蔗地中,在擁擠混亂、淩亂動物屍體的彩色玻璃市場中。
由于罷工,下午時分聯合果品公司的馬克·赫爾曼終于坐不住了,他沖破将他圍困在辦公室裏的一衆高管們,從消防樓梯飛奔而下,冥冥之中他被什麽指引着,他沖出總部大樓,在下屬目瞪口呆中加入了游行的隊伍。他脫去了自己身上的高級西裝套裝,揉亂了自己襯衫,瘋了似地往人群中鑽,就連總部的保安都沒能拉住他。
“他是瘋了!”女招待尖叫說,躲避砸向她的一顆花椰菜,鑽進了總部的櫃臺下。
是的,馬克瘋了,他從來沒有過這樣強烈的預感,他預感到會在這種極度混亂的狀态下遇到她,他思念若狂的人。可當他處于混亂的人群當中時,看到軍警朝人群啓動的高壓水槍從頭上劃過,水霧讓視野變得模糊,下一秒肚腹便傳來劇痛,水柱轟在了他身上,他在人群驚恐的尖叫中往後退,快要摔倒。
“你沒事吧!”他被誰扶住了,是魂牽夢繞的聲音,嘈雜中他以為是個夢。塞莉娅扶起這個快要跌倒的年輕人後便向前跑去,她根本沒有認出來他,直到馬克在後面大喊了一聲“桑切斯小姐”,她才怔怔轉頭。
她看到一位年輕人狂喜般朝自己跑來,在混亂的罷工游行中,如獲至寶地将她擁進懷裏。
“我就知道!”馬克多希望水槍可以放過他,好讓塞莉娅可以看到他臉上欣喜的熱淚。可一聲槍響讓人群躁動起來,他們的擁抱不過片時,被人群湧向另外一個地方。馬克緊緊抓住塞莉娅的手,生怕弄丢了她,哪怕塞莉娅望向他的目光由疑惑變得驚慌。
因為美麗的女同志聽到了極不符合當下環境的一句話,可對方淩亂的頭發和真摯的眼神卻容不得她有半分質疑。
“我愛你,桑切斯小姐,我愛你!”
混亂中有重逢就又分離,當安東尼奧看到警車上的那名狙擊槍手将槍口對準了艾利希奧的時候,他就如一尾跳起來的魚,從後将艾利希奧撲下。随之而來的是背後一道火辣辣的痛,他痛得嘶了一聲。
“安東尼奧!”身邊很快有學生幹部将兩人扶起來,安東尼奧背後的襯衫染血了一大塊,隊伍依舊在前進,兩人不能停止腳步。艾利希奧扶住安東尼奧,兩人均有不同程度受傷,一瘸一拐地朝前走去,嘴裏依舊在吶喊口號。
他們不能倒下,所有民衆将目光都放在他們身上,他們是新生代的希望。可當高壓水槍将他們孱弱的身軀沖倒在地,被警察的警棍無情驅趕時,他們也會露出孩子般慌亂的神情。安東尼奧被一股大力強行扯開了,他根本看不清是誰在把自己往前拖,艾利希奧拼命地呼喊他,他想去到他崇拜的艾利希奧身邊,可當一棍子打在他頭上時,他所有的念想在剎那間斷絕。
艾利希奧瞪大了眼睛,眼睜睜地看着安東尼奧被軍警拖上了警車。他嘶吼着想将安東尼奧救回來,可卻被蕾梅黛絲等人往後拖去,他是他們的主心骨,他不能有事,所有的學生幹部們達成了共識,收回了可以挽救安東尼奧的手。
事實證明他們的決策是正确的,很快軍警們的鎮壓采取了更加殘忍的方式,當機槍架在了警車車頂時,人們不禁疑惑,難道這罷工的人群中真的就沒有這些警察們的家人嗎?是什麽讓他們能夠這樣對待自己所要“保護”的人民?但子彈不會給任何人時間思考,它只會剝奪,剝奪鮮活的生命,但不能剝奪走向自由的希望。
伊森還是第一次見過這種陣仗,他在混亂中被擠得和學生隊伍分開,不知道到了什麽地方。他跳上一輛老爺車的車頂想找到隊伍,結果被軍警的高壓水槍轟了下來,正當好心的人們以為他是大學生準備扶起他時,他卻在驚吓之餘飙出了幾句英語,人們悲憤交加抄起甘蔗幾棍棒就打在他身上,吓得他抱頭鼠竄,狼狽不堪。
罷工浪潮在全國範圍內持續了整整一天,而留下的餘波幾個月都無法消散。在混亂不堪的破敗街道上,地上橫七豎八躺着哀嚎連連的人們。伊森捂着受傷的腦袋,從他們身上跨過,一心只想回家找安德烈。
他知道艾利希奧他們在這個時候不可能去找教授,為了避免軍警将目光落在安德烈身上,學生幹部們總在這種時刻離他能有多遠就多遠。
夜幕降臨時,空氣裏泛着甘蔗的甜膩與血液的腥氣,高壓水槍噴射的水柱将甘蔗汁液和鮮血混雜在一起,流淌在地上形成一條條虬曲的粉紅色河流。受傷的人們坐在河邊貢獻自己的紅色,軍警被撕扯後碎成條的警服淹沒在粉色河水裏,沾染上絕不退縮的決心,以及命運裏注定會迎來的結局。
伊森來到公寓樓下,這裏遠離街區,呈現出一派祥和與寧靜,他渾身濕漉漉的,好似跟高壓水槍幹了個大仗。他又摸了摸自己腦袋上被甘蔗打出來的血痕,滿意地微笑,然後他裝作身受重傷的模樣,跌跌撞撞上了樓,敲響了安德烈公寓的大門。
他知道他一定會為自己開門。
于是在門開的瞬間,他步伐綿軟地倒了進去,撲向了意料之中的溫暖懷抱。
“教授……我疼……”他擡眼可憐兮兮地看安德烈,教授眼裏的心疼讓他在內心狂喜。于是他更往他懷裏鑽,像只惹人憐的小狗。
“讓我看看。”安德烈端詳他額頭上的傷口,把他扶到沙發上,看着暈暈乎乎的伊森,問:“被打的?”
“是……警棍打的……”可不能說是被甘蔗打的,伊森如是想。他看到安德烈眼裏更加心疼與不忍,心醉神迷快要真的暈倒。
教授拿來早就準備好的醫藥箱,好似一早就知道伊森會過來找他一樣。他給他擦拭額間的血跡,很認真,就像對待中國瓷器一樣小心翼翼。伊森将自己融于那雙咫尺距離的藍眸裏,他覺得自己是一只受傷的鹿,依偎在柔情的森林裏。
在安德烈用紗布纏過他的頭時,他不自覺地擡起手,環腰抱住了教授,将自己的面頰貼在教授柔軟的腹部。
隔着一層薄薄的衣衫,他能感受到他肌膚的暖意,他尚記得他背後皮膚的觸感。滑膩膩而冰涼,像東南亞出産的玉石。
安德烈沒有推開他,反而讓他在自己懷裏溫存了許久。兩人都很沉默,一坐一站,他環着他的腰,将呼吸暈開在他的皮膚上。他抱着他的頭,撫摸他濕潤而柔軟的頭發。心照不宣地沒有打破此刻的靜谧。
窗外的秋海棠,在月色下悄然綻放。
“你喜歡我嗎?”伊森突然問,他沒有擡頭,嘴唇隔着衣料在教授腹部挲,安德烈不禁輕顫。因為這觸感,也因為這句話。
安德烈目光飄向窗外垂落的星,複又收回來,他捧起了伊森滾燙的年輕臉龐。
有些話,是一定要講清楚的,哪怕違背的是自己的真心。他笑了,是和煦溫柔的笑,沒有愛情的成分,只有撫慰。
“我喜歡你。”安德烈說,“我喜歡你們每一個人,因為你們都是好孩子,好學生,好同志,是人民的希望,是革命成功的關鍵。”
伊森逐漸睜大了眼睛,燒紅的面龐在剎那間慘白,他咬牙問:“如果今天來到你這裏的是任何一個人,你都會這樣對待他嗎?”
“是,我會的,伊森,我愛你們每一個人。”
伊森猛地站起身,将安德烈推開,滿含怒意地說:“親也親了,抱也抱了,摸也摸了,你說我跟他們是一樣的?!既然你對我沒有感覺,那天晚上又算什麽?”
安德烈垂下眼睫,輕聲說:“如你所見,那晚我醉了。”
“所以你,真的對我沒有任何特殊的感覺?”
“伊森,且不說我們都是男人,師生關系,你是美國人,我是蘇聯人,克格勃和中情局水火不容,這是無法逾越的天塹,你得認清現實。”
“我在問你內心的感覺,而不是什麽該死的現實?!”
伊森快被他氣笑了,他恨恨盯住安德烈,咄咄逼人,如同野狼般露出森寒的獠牙。
“那麽,內心的感覺就是,沒有,伊森,我對你沒有任何特殊的感覺。”
安德烈剛擡起眼睛,就看到伊森向他沖來,将他撲在書桌上狠狠地吻住,飽含恨意與痛楚的吻讓他品嘗到了愛情的苦澀,兇猛到讓他招架不住。當伊森再次擡頭時,滾燙的淚落在教授因為驚懼而蒼白的臉頰上,他幾乎用上了祈求般的語氣。
“求你,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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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該事件為歷史真實事件,弗蘭克·派斯也為歷史真實人物。他在聖地亞哥遇害後第二天就爆發了罷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