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Chapter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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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醉倒在客廳裏,因為酒精,還是因為吻?伊森在門外聽了很久,教授滑坐下去後就沒了動靜,于是他也不敢離開,背靠在門外坐了後半夜。直到天色清明,鹦鹉在棕榈樹上唱歌,伊森才睜開惺忪的睡眼,四肢發麻地爬回了自己的公寓。
他灌下半瓶朗姆酒,讓自己在酒意下昏然入睡。他不敢去回憶,那親吻讓他着迷,他怕自己會忍不住轟開那扇薄如蟬翼的門,直接就将那人按在身下。這是他以往的作風,可如今他卻心生膽怯,他卑劣而虛僞地将此歸咎于安德烈的多重身份,革命領導,老師,蘇聯人,他不能輕舉妄動。占有得循序漸進,他這樣告訴自己。
他睡了,充斥旖旎的夢。
而安德烈在擡起頭時,棕榈樹已經在烈日下泛着油綠的色澤。他起身洗漱,慶幸今日是禮拜六,這意味着他不用去上課,得以在公寓裏休息。可公寓的每一處仿佛都已經不再只是自己的身影,沾染上了別的氣息,讓他害怕的危險氣息。
他站起身,肢體的僵硬像是缺少潤滑油的機械。喝下一些水,他清醒了幾分。嘴裏的龍舌蘭酒味道依舊很重,但殘餘更多的卻遺留其上柔軟滑膩觸感。他擡起手撫摸嘴唇,又悻悻然放下手,仿佛指尖帶上了淫欲。
他吃了點東西,睡了回籠覺。下午,他接到塞莉娅打來的電話,弗蘭克已經啓程前往聖地亞哥。安德烈在電話中祝願他平安與順利,并表示期待下一次的見面。
整整一個下午,安德烈都在為公寓門是否會被敲響而提心吊膽,這種既渴望又抗拒的心情充斥在他和伊森這段感情裏的大多數時刻,好在伊森總會粗魯且适時地撕破這種虛僞的掩飾,毫不猶豫地将他的感情全然剖出,就差挖出他的心髒。
提心吊膽持續了兩天,直到禮拜一清晨安德烈出門去大學上課,他都沒有“等”到公寓門被敲響,這讓他在路過伊森公寓時竟猶豫踟蹰了兩三秒。但他很快就将心緒壓制下去了,這也是克格勃的必修課。
他們很早就開始學會自我麻木,否則他們會在盧比揚卡呆不下去的。
在校園裏他買了份報紙,報紙上公布了勞爾·奇瓦斯和費利佩·帕索斯在馬埃斯特臘山區會見後語七月十二日共同簽署的一份宣言——《山區宣言》。安德烈仔細閱讀了這份宣言,從根本上來說,這份宣言頒布了“一個口號,即一切反對派政黨,民衆團體和革命力量聯合起來,組成偉大的民衆革命陣線。”
宣言同時也主張建立臨時革命政府,明确宣布既不要求也不接受他國對古巴內部事務的幹涉,不接受任何軍人集團組成共和國的臨時政府。這一文件表達了讓軍隊完全脫離政治的決心。
不過,臨時革命政府意味着需要臨時領導人,安德烈拿着報紙露出玩味的笑容,這時艾利希奧走到他身邊,輕聲說:“聽說費利佩·帕索斯認為自己當之無愧。”
“他們是想利用民衆對馬埃斯特臘山區力量的擁護來完成某些見不得光的事情。”安德烈合上報紙,他說得不留餘地。“這一點想必菲德爾和埃內斯托心中有數。”
“您曾給過弗蘭克提醒,想必他已經将您的意見帶到了山區。”
安德烈搖頭微笑,說:“我還以為他們會弄些高深莫測的手段,沒想到他們的野心如此昭然若揭。那麽我的提醒也沒什麽必要了。他們會處理好的,我想,應對方案他們已經心中有數。”
“只不過……”安德烈低下頭,臉現憂色,說:“我總擔心他們的反叛會為弗蘭克帶來影響,畢竟弗蘭克将他們帶去,某種程度上會洩漏行蹤。”
“這麽說,您認為他們的反叛會是必然的?”
安德烈點頭,說:“一旦他們的到不到想要的,反叛便是必然,而菲德爾不可能讓他們得到想要的。革命的目的是創造一個新社會,而不是倒退。不過,《山區宣言》的簽署對于726運動是件好事,這證明了馬埃斯特臘山區的力量。”
艾利希奧點頭,兩人一起前往了教室。當安德烈進門的那一刻,他就看到了坐在第一排打瞌睡的伊森。此時他身邊坐着安東尼奧,調皮的古巴小夥兒正用一根茅草戳伊森的鼻子。伊森打了個噴嚏,睜眼便看到安德烈,臉唰的一下就紅了。
安東尼奧捧腹大笑,絲毫沒發現伊森的不對勁,他掰過他的臉要和他玩鬧,被艾利希奧敲了面前的桌子,老老實實跟着領袖坐到了中間固定的老位置。這下第一排又只剩下伊森。
他撐着腦袋聽安德烈講課,努力規整自己的思緒,然而全是無用功,他只要一看到那張臉,那不斷翕動的唇,他的思維可以化作一雙手,将眼前的人亵渎個幹淨,他只慶幸桌面可以遮擋自己早已不受控制而生起的反應。
大概由于眼神太過于放肆,安德烈走下講臺講課時,用手上的書本敲打了一下他的頭。
伊森吓了一跳,教室裏頓時哄堂大笑。
“同學們,這就是意識和物質的銜接點——大腦。”
安德烈被他的傻樣逗笑,伊森表面上不耐地哼出聲,心裏卻湧上酥癢難耐,猶如螞蟻爬血管的沖動。他面頰燒紅,強壓年輕洶湧的欲望,好不容易挨到下課,連安德烈都不敢多望一眼,溜之大吉。
“他是丢了面子。”一位卷頭發黑眼睛的女同學捂嘴對安東尼奧說:“要不是他是個美國人,我一定跟他戀愛。”
安東尼奧微笑說:“你現在也可以。”
“得了吧安東尼奧,其實誰也沒有真正相信他,不是嗎?”
女同學名叫蕾梅黛絲·達薩,穿藍色印花襯衫和卡其色百慕大短褲,她去過法國,在那裏為自己的時尚品味鍍了金。她也是大學生聯合會的高級幹部之一。
“信任是需要時間來建立的,梅梅。”
蕾梅黛絲環抱雙手,身上散發着秋天露水的味道,老成地說:“我看你挺喜歡他的。”
安東尼奧聳聳肩,說:“沒錯,他有時候挺煩人,但是個好同志。”
蕾梅黛絲哈哈大笑出聲,拍這安東尼奧的肩膀說:“叫一個美國佬同志,當心付出代價。”
安東尼奧眨眼睛,把蕾梅黛絲往前推,說:“那就靠你的魅力了,梅梅。”
蕾梅黛絲俏皮地吐了吐舌頭,背起書包離開了教室,她還有工作沒有完成,艾利希奧不會讓幹部們輕易閑下來。她走後,安東尼奧将目光落在窗前艾利希奧和安德烈的身上。艾利希奧只有在教授面前才會露出尊崇而馴順的神情,像個乖巧的小孩。大概是在報告萊亞爾一事,想起死去的夥伴,安東尼奧總忍不住心痛與落淚。
而伊森從校園裏逃走後在路過公用電話亭時卻收到了神秘邀約。起因是電話鈴聲總是在他走過時響起,直到路過第三處公用電話亭,他意識到了不對勁。他本該更機敏一些,奈何他腦子裏只剩下某位教授的身體和艾利希奧命令他一周內印完的宣傳冊。
他拿起電話,傳來的聲音讓他感到心安,這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百分百信靠的人的聲音。
“計劃還順利嗎?”
“目前還行,勉強打入內部了。”
“贏得他們信任了嗎?”
“差不多,還需要時間,當然,态度以及金錢。”
随即便是沉默,顯然在思考,還帶有點別的意味。
“我很想你。”那邊這樣說。
“我也是。”伊森警覺地望向四周,“你想見我嗎?”
他摸了摸自己好不容易軟下來的玩意兒,心想或許可以用一用它。
“當然,雖然現在并不是見面的好時機。親愛的,你知道我們的見面得你想見我時才有意義。”
伊森勾起唇角,在話筒上吻了吻:“晚上在拉富埃爾薩城堡的塔樓見。”
他剛要挂電話,那邊傳來挽留的聲音。一陣暧昧的喘氣後,那邊傳來低沉的鼻音。
“你知道我愛你吧,伊森。”
“我知道,親愛的,我也愛你,所以我要見你。”
長久的沉默後,那邊留下一句“晚上見”就挂了電話,伊森握住電話許久,他少有這樣的時刻。這聲音将安德烈從他心裏短暫地驅逐出去了,但當他出了電話亭,教授仿佛又向他張開了懷抱,等着他飛奔過去。
他恨恨罵了一聲,朝新置辦的印刷室走去。
老實說,CIA的上司都沒那麽指揮過他,蕾梅黛絲·達薩仿佛要為全體古巴人出氣一樣對他頤指氣使,他伊森·洛爾成為帝國主義的“化身”,好不容易完成當天的印刷任務,他一身汗味,覺得根本沒法兒去拉富埃爾薩城堡。
可他還是去了,當他站在這座位于市區,建造于1538年的古巴最古老的城堡前時,斑駁的城堡牆壁仿佛在哭訴歲月的寂寞。夜風吹拂下,塔樓頂端屹立的印第安少女雕像在月色下變得肅穆聖潔,他泛起一股想要狂吻正在塔樓下等待他的人的沖動。
于是他迅速蹿了進去,像鬼魅一樣繞行在夜色中無人的城堡內,在路過一汪積蓄多年雨水,被厚厚的浮躁所覆蓋的水池時,他被一只從塔樓縫隙裏伸出來的手攔腰抱了進去。
下一秒,他迎來疾風驟雨般的狂吻,被怼在散發死亡和愛情氣息的塔樓牆壁上,環繞山茶花香水的味道。這喚起了他久遠而溫馨的回憶,例如金色十字架項鏈,海上漂浮的白色帆船,柯爾特左輪手槍,日光室裏綿長的吻,還有山茶花園裏的誓言。
他摟住這具身體,猛地翻轉過來,強行拿回了主導權。在灼熱而暧昧的喘息中,他的吻從唇滑落至對方的頸間,吸吮桀骜不馴的喉結,懷中人發出一聲情至深處的喟嘆,他的動作驟然停頓。
不知為何,他眼前突然浮現另一個人的面容,這讓他的吻突然難以繼續進行下去,而當對方的手觸碰到他兩腿間時,雙方同時愣住了。
他沒有反應,那裏只是一團垂頭喪氣的海綿。
伊森聽到一聲苦澀的笑聲,他擡眼凝視那雙悲傷的眼睛。
“你心裏有別人了。”他說。
伊森慌忙搖頭:“不,我沒有……”
“你心裏有過很多人,也曾擁有過很多人,這些我知道。”他伸出手撫摸伊森的臉,在他唇上輕吻,絲毫沒有怨怼,只有深不見底的悲傷,他在他耳畔呢喃,“我會等待你只屬于我的那一天,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