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Chapte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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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利希奧在木棉樹下擡起頭,遙遙望向遠處燈火通明的公寓樓——武器廣場旁的第四據點,被軍警圍堵得水洩不通。他們嘶吼謾罵的聲音滑劃破黑暗的寂靜,揚起的警棍因為找不到目标而惶然高舉,就像縱火犯高舉的火把。聲嘶力竭的辯解聲在其中顯得很微弱,速度卻很快。艾利希奧臉上泛起一絲不解與疑惑,原來他是可以發出這樣的聲音的。
于是當萊亞爾惶惑不已地游蕩在老城區街頭,就像沒有家的流浪狗時,艾利希奧出現在他的面前。
他哭了,萊亞爾跪在陰暗的巷子裏向艾利希奧磕頭,可艾利希奧只是覺得可惜,因為被活活打死的水果巴克不在這裏。負責雙方協調的是萊亞爾,幾乎在聽到水果巴克被打死的一瞬間,他就意識到了是萊亞爾。
這名年紀最小的學生幹部的信念是毋庸置疑的,于是他決定給予他留下遺言的機會,他希望他的口才能像方才一樣好。
“因為他們要挾我的父母……要把他們名下所有的産業征收,父親快熬不下去了,母親也快生病了……可我後悔了,艾利希奧,今天是他們逼我……”
萊亞爾淚水漣漣,他并不祈求艾利希奧能放過他,但他希望他能原諒他。可艾利希奧只是淡淡地說:“可有的人,從一開始就沒有産業。”
“有的人,一輩子的勞作都供養着別人。”
“有的人,被亂棍打死在街頭,都無人替他收屍。”
在淚水朦胧的模糊視野裏,萊亞爾看到艾利希奧舉起了槍,那是一柄他不認識的槍,線條很優雅,有漂亮的金屬色澤。黑暗中,不知道是否是幻覺,飛來了一只黃蝴蝶,翕動蝶翼,夢境般地落在槍身上。萊亞爾笑了。
于是當槍聲響起的剎那,一只黃蝴蝶似乎突然變成了一群,飛舞着遍布整片天空,就像深不見底的黃色漩渦,流轉着,流轉着,湧向隐而未現的光芒深處。他感受不到痛,只覺得自己的身體很輕,輕到自己也生出了蝶翼。他加入了他們,撲火般朝光芒飛去,他感覺到留戀所帶來的幸福,因為他聽到了一道哭聲。
艾利希奧的顫抖與哭泣,獻給了第一次殺人,獻給了第一次親手處決背叛的同志。他知道萊亞爾看到了那只黃蝴蝶,因為死去後的他面露微笑,盡管僵硬,卻幸福得可怕。槍聲乍起時,黃蝴蝶飛上幽藍的夜空,嘹亮的歌聲仿佛唱響,就像聖潔的吟誦。
安東尼奧從一旁的黑暗中現身,沉默地遞給艾利希奧一方手帕,他們一同仰望那只黃蝴蝶遠走,夜風裏似乎飄起水果的芬芳。這不啻為某種告別,他們用目光目送那位“來晚了”的革命夥伴遠去。
後來他們處理了萊亞爾的屍體,墨西哥灣用碧波迎接了他年輕的身軀。安東尼奧在海邊哭了很久,眼睛紅得像零落的海棠。艾利希奧低垂頭顱,右手不可抑制地顫抖,像篩子。扣下扳機比他想象中要容易,可是當鮮血從萊亞爾左胸口迸射出來時,他感受到了和他如出一轍的疼痛。
這種疼痛以後他還會感受很多,但他從未習慣過。
塞莉娅·桑切斯在大教堂廣場旁與安德烈見面,與她一同來到哈瓦那的還有726運動聖地亞哥城市負責人以及非游擊戰線總負責人弗蘭克·派斯。與塞莉娅一樣,弗蘭克也是726運動中元老級別的人物,他和安德烈是舊相識,兩人年齡相仿,交情深厚,可以說安德烈從哥倫比亞來到古巴,其中與他有很深的關聯。
“因為古巴需要您。”
幾年前他緊緊握住安德烈的手,帶着726運動中勞爾和埃內斯托的請求,他從共産國際中将安德烈這位擁有豐富學識的情報人員“挖”來了古巴。當時尼古拉·列昂科夫中校毫不猶豫就簽署了安德烈的調令,快得令人吃驚。
他們商讨了一些關于正統黨人士勞爾·奇瓦斯以及費利佩·帕索斯準備前往馬埃斯特臘山區會見菲德爾等人的事情,這些舊時政府的黨羽想建立反巴蒂斯塔政府統一陣線,先前勞爾·奇瓦斯已經會見了艾利希奧,宣稱用他顯赫的名聲一定會對革命帶來強大的助益。但他虛僞奸詐的做派一向不受726運動和大學生聯合委員會的待見,但出于正統黨以及革命黨在古巴國內的影響力,菲德爾對會面一事表示應允。
所以這一次弗蘭克·派斯可以說是來報信的,也是來帶這兩位“大人物”前往馬埃斯特臘山區的。
弗蘭克生着一副睿智和善的面孔,他身材并不高大,帶副金邊眼鏡,出身舊時貴族大家庭,穿着卻向來很簡樸,樂善好施,有着一副毫不作僞的好心腸。弗蘭克在軍事指揮、罷工運動組織、革命領導建設等方面都非常有領導天賦,同時他的威望也非常高,在古巴人民中擁有很多的擁趸。這一點安德烈早有體會,他們走在路上時,他會把自己身上為數不多的錢幣全部贈予路邊乞讨的窮人。一個人吃飯時,他會在街上邀請流浪漢和他一起用餐。
“他們在山裏過的都是苦日子。”弗蘭克垂下眼眸,“但信念都很堅定,信念是最重要的,是嗎?”
“是的,弗蘭克。把帽檐壓低些。”安德烈好心地提醒他,街道上到處都是巡邏的警察,弗蘭克落入他們手中只有死路一條。
弗蘭克瑟然一笑,說:“教授,您看,就是在哈瓦那這樣的大城市就遍布窮人,您去過運河邊上嗎?那裏全是窩棚,可這裏……”
他擡起頭,看向黑手黨出資建立的高級酒店,陽光下金燦燦的,仿佛貼滿了金箔。
“這裏的人随便撒一張鈔票,就夠那些窩棚裏的人們吃上一個月的飯。孩子不能上學,飯也吃不飽,年輕的姑娘只有妓女一條路可以走,而年輕的小夥子,則把血汗澆灌在聯合果品的甘蔗地裏……”
他眯起眼睛,高級酒店的外牆将金光灑在他的臉上,他卻很蒼白。
“一定會改變的,弗蘭克。還記得我們之前的暢想嗎?古巴會遍布學校,年輕的姑娘可以當教師,去紡織廠工作。甘蔗地的勞作都是為了自己,蔗糖的甜蜜屬于古巴人民,而警察也是為了保護人民而存在,不會淪為黑惡勢力的幫兇。”
弗蘭克眼裏閃爍光芒,他在安德烈為他回憶起的美好藍圖中露出幸福恬然的微笑,可當他垂下眼睫時,他的神情變得很哀傷。
“可我時常擔心自己看不到那一天,教授,我變得自私了,或者說,軟弱。”
安德烈寬慰地笑:“革命戰士并不是神,親愛的弗蘭克,你應該尊崇自己的人性,這會讓你永遠和群衆站在一起。”
弗蘭克回以微笑,安德烈溫柔地注視他,拍了拍他的肩以示鼓勵。
“另外,奇瓦斯等人一定要注意,不能掉以輕心。要對他們的随時反叛做好相應的準備。”
“明白,教授。”
兩人繞過新城區,後來與塞莉娅一同在大教堂廣場後面的公寓用了晚餐,是塞莉娅親自下廚。
“菠蘿醬腌制的豬排。”塞莉娅說,面對久違的豐盛美食她臉上泛起喜悅的微笑,還拿來了一瓶Jose Cuervo牌龍舌蘭酒,舉杯道:“為了革命的成功!”
“為了革命的成功!”
弗蘭克和安德烈默契般地相視一笑,将手中的酒液一飲而盡。
午夜時分,由于旅途勞頓和不勝酒力塞莉娅早已入睡,安德烈和弗蘭克尚不盡興,兩人在落地臺燈下交談至深夜。教授喜歡弗蘭克這樣聰慧成熟的革命戰友,他身上有一股舊時蘇聯人的做派。帶有純真的革命熱情,不含雜質。他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另外一個人,一個從他生命中消失許久的人。
有些人想忘,卻不能忘。安德烈覺得自己醉了,醉得好像夢回法國。
淩晨時分,他才與弗蘭克告別。他這樣的冷淡的人,那晚居然主動去擁抱了弗蘭克,這讓弗蘭克受寵若驚,更加熱烈地回應了他。
于是當他拖着一身酒氣會到大學旁的公寓裏時,他在走廊裏看到了對自己怒目而視的伊森。昏暗燈光下他穿着汗衫和沙灘褲,踩着人字拖在自己公寓門口來回踱步。他以為自己看錯了,眨了眨眼。
“你喝了酒。”毫無疑問,這是質問的語氣。伊森緊緊盯着他,安德烈覺得莫名其妙。
“嗯。”他點頭,“見了個朋友。”
“男的女的?”
伊森攔住準備進門安德烈,教授驚訝地瞪大眼睛。他想自己一定是腦子發昏,否則怎麽會老老實實回答伊森的問題。可他的确頭暈,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喝這麽多酒了。
他微眯眼睛,慵懶地望向一邊:“男人。”
下一秒,他尚未從朦胧的混沌中清醒,便感覺自己的肩胛骨撞在了牆上,摁在自己肩上的雙手很用力,帶有獸性的鉗制意味。灼熱的呼吸撲朔而來,有什麽柔軟貼在了自己的唇上。
他驚恐地睜大眼睛,可伊森長長的睫毛在他眼睑處輕輕地刮了一下,帶來鵝羽的溫柔輕盈觸感,仿若幻境般不真實。心在剎那間豁開一個口子,迸發出愛情的氣息。他複又垂下眼睫,微張口喘氣,濕潤靈巧的舌就鑽進了濕漉漉的、帶有龍舌蘭芬芳的唇腔內,與他的舌尖糾纏在了一起,就像命運。
他覺得自己真的醉了,醉到在和一個男人接吻,美國人,還是自己的學生。先前他躲避他,像躲避某種令人不齒的疾病。可當這個吻突如其來,他卻忘記了要把他推開,甚至心底生出不願意承認的,能夠厮磨久些的渴望。
他的手顫抖而緩慢地擡起,隔着一寸空氣,小心翼翼地擁抱他,好似不願戳破這幻夢,又好似這是他殘餘的最後一絲理智,以及尚未破碎的驕傲的證明。
而對方,年輕的男孩癡迷于親吻,早就将紳士與教養扔進了墨西哥灣,竟将手伸進了他的襯衫裏,在他腰間與脊骨處游走盤旋,如獵食的鷹。他把他怼在牆上很緊,緊到要把愛意融進他的身體似的。手上的撫摸很輕,輕到可以分明捕捉到其中萌生的旖念。唇齒的糾纏很重,重到快要阻隔一切氧氣的進入。
伊森面目通紅地放開了安德烈,兩人都是急促地喘息,連綿的晚霞覆蓋在彼此的臉上,就如雨後的玫瑰,濕淋淋而又支離破碎。
目光交織,心髒劇烈跳動,誰也不知道為何會在這種時刻這種地方來上第一個吻。洶湧的沖動并沒有迎來預料中反抗,無異于某種默許,這讓主導者想要更進一步。
于是他被欲念趨勢,再次湊上前去,想将那嫣紅的唇含在嘴裏時,懷裏的人卻輕輕轉頭——安德烈躲開了。
他将摟在自己腰間滾燙的雙手從襯衫下抽離出來,迅速掏出鑰匙打開公寓門,連一句話都沒有留下,步伐綿軟地踉跄進去,在伊森想要跟上來時,他絕望而羞憤地避開他的目光,關上了門。
伊森聽到,門的另一邊,緩緩滑坐下去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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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勞爾·奇瓦斯。古巴正統黨黨首。正統黨由其兄長愛德華多·奇瓦斯創立,旨在建立誠實政府。愛德華多死後,正統黨部分左翼青年為726運動提供了首批幹部。但勞爾·奇瓦斯風評不如其兄長。
費利佩·帕索斯,前總統卡洛斯·普裏奧的心腹。普裏奧就是被巴蒂斯塔軍事政變推翻的那位總統,古巴革命黨的領導人。普裏奧也不是什麽好人,治理能力很差,所以當巴蒂斯塔推翻他時,古巴人民還挺歡迎的,卻沒想到巴蒂斯塔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巴蒂斯塔了,人搞獨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