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Chapter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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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森倏爾睜大眼睛,感受安德烈手上的溫度。冰冷膩滑,就像蛇皮的觸感。他起了身雞皮疙瘩,但心裏卻爬上密密實實的焦灼,他突然很想吻他。
但這道妄想也是在心中一閃而逝,他很快垂下眼眸,悻悻然地讓出過道。安德烈走到客廳裏,他腳步不自覺地跟上,教授走到哪裏,他就跟到哪裏。向一只失去了歸穴方向的螞蟻,茫然地繞在他周圍。
“你不回去休息?”安德烈将他的行為看在眼底,年輕人的感情向來不懂得隐藏,如海浪砰訇而來。
伊森輕輕“啊”了一聲,讪讪地摸鼻子,說:“就快回去了。可是一個人閑得無聊。”
“你可以出去找樂子,哈瓦那遍地都是酒吧,不需要和我這樣無趣的人呆在一起。”安德烈走到卧室,解開襯衫衣領的扣子,突然意識到伊森還站在門口,有些尴尬地道:“我得去洗澡,伊森,你回去吧。”
伊森目光在安德烈敞露得脖頸處瞥了又瞥,嗤笑一聲,大大咧咧地往客廳沙發上躺下,枕着雙臂說:“洗澡還要趕人走,我又不會偷看你!”
“真的不會?”安德烈微笑問,滿臉的不相信。
“不會!我可是位紳士!”他假模假樣地閉上眼睛,往嘴裏塞了一顆口香糖,砸吧着嚼了起來。
“好,那我信你一回。”
安德烈赤裸上身走了出來,老實說,他是軍人出身,對于赤裸上身并沒有多大的芥蒂,但伊森這個小流氓時常不懷好意,把欲行不軌寫在臉上,成天滿嘴下流話,他當真要做什麽安德烈會幾個招式把他打趴下,只不過他最不能忍受的是氣氛突然變得尴尬。
或許還有些別的原因,但教授此時把類似情感方面的思緒全都強壓了下去,不可能的,他想,自己不屬于這裏,任何羁絆都是危險的。
他洗澡出來後,伊森正望着天花板發呆,挂鐘忘記上發條,指針的行走已經亂套,所以現在誰也說不準此刻的具體時間。但伊森始終記着這一刻,當他從沙發上轉過頭,看到從盥洗室裏走出來的安德烈時,橙色燈光下的水汽簇擁他,晶瑩的水珠挂在皎潔如月色的肌膚上,他無端想到了希臘神話中出浴的天神。
他散發似是而非的光暈,濕而淩亂的發絲正在往下淌水,在臉上游走出彎彎曲曲的水痕,就像支離破碎的眼淚。他的神情缱绻慵懶,目光帶有輕飄飄的重量,疏離而淡漠,不關乎欲望,卻又像床事極具誘惑力的前奏。
他很美,并不令人心驚,而是細水流長,可供品鑒多年的美,就像白葡萄酒,在法國葡萄園裏吸足了陽光,又在地下的酒桶裏溫存了足夠長的時間,醇香綿厚,一點一點摳挖着伊森的心,越來越重,越來越深。
有一種悶悶的窒息感籠罩心頭,伊森感覺很難受,沖破不開,他想移開目光,卻無能為力。不受控制的,他在那具身體,那道眼神中下墜,墜到深處,他從未到達的深處。
安德烈早知道會有這樣一幕出現,盡管腰間的浴巾圍得嚴實,但他依舊不自覺地把手放在了上面。可不如他預設的那樣,伊森的目光雖直勾勾地落向自己,卻不含侵犯,只有欣賞。
他在欣賞自己,想到這裏,教授心髒略微加速。
“你相信我?”教授在卧室裏換上睡衣時,聽到伊森的聲音從客廳飄來。
他低頭一笑,說:“信任是需要時間來建立的,我願意給你這個機會。”
“我該謝謝你嗎?”
“請随意。”
伊森從沙發上掙紮起身,沖到卧室門口,但他謹記安德烈不允許他進卧室的禁令,識相地在門口剎住車。
“總之,我會傾盡全力幫助革命走向成功!”
安德烈勾起唇角,不慌不忙地扣上最後一粒扣子,饒有意味地看向伊森,說:“那麽,我只需要确認一件事。”
“什麽事?”
“你真的不愛美國嗎?那可是你的祖國。要知道,我在這裏,對美國是非常大的威脅。”
伊森側頭冷笑:“教授,對于我這樣的人來說,只有‘利益’兩字當道,沒什麽愛不愛的。再說,我從來不覺得美蘇對立有什麽意義,無非都是政治家的陰謀罷了。為了證明某種制度的優越,為了證明自己走的路是正确,所以不惜一切力量去完成自己的野心。要知道所有軍費的支出務必剝削民生,以後只會走向越來越瘋狂的地步,最終苦的還是普通人。我呢,我誰都不在意,我只在意我自己,我要做什麽,就要去做。CIA管不了我,美國他媽的也管不了我。”
安德烈安靜地聽他說完,只是默然點頭,良久才說了句“好。”
伊森對他冷淡的反應有點摸不着頭腦,反應過來連忙谄媚地笑,說:“當然,我要搞革命的話還是會服從組織安排的,別的不說,我肯定聽你的話,你救過我,還為我治傷,給我吃的……”
“那你現在可以回去了。”
“啊?”伊森張大了嘴巴。
安德烈輕笑:“怎麽,不是說要聽話的嗎?第一個命令就不聽?”
伊森傻笑幾聲,心裏即使有一千萬個不願意,也只能老老實實回家。關上公寓門時,他懊惱地捂住自己的心髒,又恨恨錘了胸口幾下。
“不聽話,不聽話啊……”
夜晚歸于寂靜,星辰垂落,棕榈樹在海風中招搖。天明時刻,海鷗們叽叽喳喳的叫聲中,一架銀白色的美國航空客機從雲層中鑽出,在金光燦燦的海面上猶如巨大的飛鳥,振翅于美麗的群島上方。
哈瓦那機場人影攢動,一群西裝革履的男士伸長脖子朝內張望,馬克·赫爾曼一身高級定制銀灰色亞麻西裝,棕發順服地往後倒梳,露出健康的麥色前額,在諸多金發碧眼的美女簇擁中,他戴着最新款的Ray-Ban飛行員墨鏡,将那些飛奔而來将他圍在中心的高管們谄媚的表情倒映其上。
他嘴角不自然地抽動,表情已有明顯的不耐。然而良好的教養仍讓他保持禮貌的微笑,盡管略顯僵硬。
他讨厭這種鑼鼓喧天的迎接,那些目光看似尊敬,豔羨,但其中卻隐藏着深不見底的怨恨,就差把他剝層皮。畢竟沒人願意在哈瓦那37攝氏度高溫的夏天來迎接他這樣一位空降的毫無經驗的分部負責人,但馬克有個聲名顯赫的家族,夯實的財力讓他的肆意妄為也顯得有理有據。
馬克在拒絕聯合果品公司的私人飛機時,他的父親譏諷他學會了左翼分子那一套,但他第一次堅持要靠自己的能力來應對來哈瓦那的所有時,父親目中無人的哂笑中又浮現出罕見的認可。于是他上了路,帶着他暑期實習的任務,來到哈瓦那聯合果品公司駐古巴總部大樓最頂層的高級辦公室裏。
在這裏,他可以俯瞰整個古巴,一邊是物欲橫流的旅游天堂,一邊是陰溝僻巷的貧民區。他不知道他要找的那個人是屬于哪邊的,但他可以确定,她一定是站在那些正在受苦受難的人們那邊的。
馬克從口袋裏拿出那方藍色手帕,輕掃過略顯稚嫩的面龐,是淡淡的秋海棠的味道。伫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夜色漸起,霓虹燈如墜落塵世的星,年輕人的面龐透出些許迷惘。
很多人終其一生都不能意識到自己某個時間點的某個選擇會對自己産生多大的影響,就如馬克,選擇在這個暑假來到哈瓦那,他的人生軌跡将偏向一條全然不可預測的方向。
但此際,他單純而敏感的心卻只挂在一個女人身上,女人擁有想象不到的力量,柔軟的四肢,細膩的皮膚,滾燙的眼淚中是堅不可摧的意志,親切美麗的笑容中蘊含悲天憫人的柔情。她們受到壓迫,但從未湮滅反抗的心。等她們站起來時,就是世界也将臣服于女人腳下。
馬克喜歡女人,不,是誰都喜歡女人,包括女人自己。
“我要見到你,桑切斯小姐。”
“無論在哪裏,我都要見到你。”
七月初哈瓦那的氣壓很低,随之而來的是可以灼傷人的溫度。在這種時刻人們總會懷念起臺風降臨的日子。當然,除了貧民區住在窩棚裏的人,他們的稻草房頂可受不了那樣的摧殘,可對于擁有屋頂的人們,他們渴望一場澆滅火焰的雨。
新城區的某棟大樓裏,清香的油墨味從百葉窗飄出,一雙警惕的棕色眼睛透過窗縫打量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一切正常,安東尼奧想,賣水果的“巴克”沒有唱歌,他嘹亮的歌聲是他們這間印刷室的警報,讓他們免遭巴蒂斯塔政府警察之手。
安東尼奧回頭,看到印刷室裏的艾利希奧抱起一摞宣傳冊,放在已經包裝好的宣傳冊旁。這些寫滿标語的宣傳冊将通過鐵路運輸到古巴的每個城市,聖地亞哥,聖克拉拉,卡瑪圭,奧爾金……
只要有人懷有通往自由的心,這些宣傳單就會送往哪些地方。這是革命指導委員會下放到大學生聯合委員會的任務,作為大學生聯合委員會領袖的艾利希奧同時也是革命指導委員會的高層,他肩負着更加繁重的領導任務,但在這些具體的事物處理上他也事必躬親。
“因為這場革命是在衆多普通百姓的真誠努力下發展壯大起來的。我們的使命是在每個人身上發掘優秀,扶植高尚,把每個人都轉化為革命者,即使他沒有充足的知識水平與革命素養。我們不能放棄,而這些宣傳冊就是我們對他們的指引。”艾利希奧如是說。
結束印刷工作的伊森則揉捏發酸的手臂,擦拭額間的汗珠,将一瓶可口可樂倒進嘴裏,嘟囔說:“可這些宣傳冊要是落到警察手裏咱們可就玩完啦!更何況,你指望那些文盲農民能做什麽!”
艾利希奧神色嚴肅地說:“不錯,伊森,你說得對,這些宣傳冊會帶來危險,但這是革命需要承擔的風險,另外,有一點我需要指出,我們不能忽略人民的力量。而組成人民的大多數,向來不是你我這樣的所謂的‘精英’。”
“工農階級。”安東尼奧在一旁好心地補充道。安德烈先前已經告訴了他們伊森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卻并未出賣他,于是安東尼奧從心底認定了伊森,畢竟他也親眼見證他被黑手黨追殺。
伊森哂笑,擺擺手說:“那一套我也不懂啦,萊亞爾,你要吃烤火雞片嗎?帶上一點甜醬,對,你去買點來吧,我買單!”
“伊森!現在不是……”
“好了艾利希奧,你也累了大半天了,休息一下吧,親愛的,你需要補充點體力。”
艾利希奧臉色不悅,說:“我體力很好。”
“那我又沒試過……”
伊森笑得賤兮兮的,眼眸流轉間讓艾利希奧臉色通紅,看到領袖被調戲安東尼奧卻絲毫不動怒,只是捂嘴偷笑,而一旁站在門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萊亞爾·加西亞則是一臉懵懂地看着眼前三人。
作為年紀最小的學生幹部,萊亞爾向來辦事可靠,腦袋機敏,只是不怎麽愛說話,總是惜字如金。想要他張開金口,除非危機時刻,那就得迎面給他來上一拳。
“好了,萊亞爾,去買點吃的回來吧。”
艾利希奧說,萊亞爾接到準予後只是點頭便走出了門。公寓裏的油墨味聞多了讓人頭暈,伊森想打開窗透氣。艾利希奧說他受不了苦,以後肯定不能前線作戰。
“前線?什麽意思?”
艾利希奧說:“我們預備在明年建立一支作戰小隊前往馬埃斯特臘山區。”
伊森瞪大了眼睛,說:“大學生?”
“還有很多平民百姓,只要願意去的,都将接受軍事訓練。”
“可是你們都不會用槍吧!”伊森指着藏在儲物櫃裏的幾把湯姆遜沖鋒槍和來複槍,這是他匿名從美國黑市上淘來的,“安德烈還說要我教你們用槍呢!”
艾利希奧微不可察地皺眉,來自于伊森那聲親密的“安德烈”,可他仍舊神色平穩,說:“是,我們需要學習的還有很多,但我們的信念比任何人都堅定。射擊訓練就從今晚開始吧,在這一方面的确要麻煩你。”
伊森聳肩:“我真是又出錢又出力。”
艾利希奧勾起唇角:“畢竟,我們有相同的敵人,不是嗎?”
伊森挑眉,剛整理完宣傳冊的安東尼奧興奮地跑過來,說:“今晚可以進行射擊訓練了?”
“還是明晚吧。”伊森說:“今晚我有約。”
“什麽約?”艾利希奧問,但為了避免冒犯,他貼心地補充說,“抱歉,伊森,如今你加入革命團體後就必須向我們報備你的大致行程,尤其你已經知道了蘭茲教授的身份,這種核心機密對整個革命的成敗都有所影響。”
“明白!艾利希奧,我沒那麽傻,你說得對,我們有共同的敵人,我讨厭巴蒂斯塔,他曾經傷害過我的家族,而我今晚要去見的就是我兒時的朋友,馬克·赫爾曼,他是聯合果品公司駐古巴的分部領導人,當然,只是來體驗生活的。但有些事情我需要和他商量,相信我,我們有用得着他的時候。”
艾利希奧笑容明朗起來,對于伊森的配合他十分滿意,說:“沒錯,聯合果品公司這樣的龐然大物,能做的事情可多了。”
“是的,可多了。”
伊森笑容真摯,安東尼奧也跟着起哄。氣氛在三位年輕人中間逐漸輕松愉悅起來時,就聽門被砰的一下推開,向來一言不發的萊亞爾滿臉驚慌,大叫道:“快走!警察來搜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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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革命指導委員會是1955年由何塞·安東尼奧·埃切維裏亞和大學生委員會的其他領導人共同組建。何塞·安東尼奧·埃切維裏亞,古巴革命者,學生運動領袖,由于面色紅潤,得綽號“小蘋果”。1957年3月組織學生襲擊總統府,埃切維裏亞率領15名青年攻占時鐘電臺 (Radio Reloj),并通過電臺發表講話,他離開電臺後被警察發現,并被軍警在哈瓦那大學附近槍殺,年僅24歲。本文設定中,艾利希奧就是他的繼任者。簡言之,革命指導委員會就是“大學生聯合會的高層幹部”。
冷知識,我在确認Ranban(雷朋)空軍太陽眼鏡生産年份時,意外發現這種太陽眼鏡是博士倫公司研制的,就是那個賣隐形眼鏡的博士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