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栽贓(一)
不過她肯定是聽不到了,她此刻已在一間幽靜的客房裏,等小二提來熱水,送來一套衣裙後,關好房門,一個人慢悠悠地開始梳洗起來。
其實身上的傷口已經結了薄痂,已無需再上藥,只是把臉上的藥擦淨了,又細細再上了一層藥,臉上的事情可不能馬虎,哪怕現在看上去不太雅,只要以後不留疤痕就好。
小二送來的是一套嫩黃色衣裙,顏色還算亮麗素雅,穿在她差不多一米六二偏瘦的身材上,不看臉上,還算是一個娉婷多姿的女子,比換下的那件土布老婆子衣服要順眼許多。
前面大堂裏隐隐有越來越多的人聲傳來,難道紅衣少女提到的三大門派都已到齊?這種江湖紛争的事情從未見過,不如去瞧瞧熱鬧。
阮汐汐把身上收拾妥當,已自清爽不少,拉開房門,大堂裏的人聲更為清晰起來。
穿過後院,前面的喧嚣聲甚大,而自敞開的門窗中卻飄來陣陣濃烈的酒菜香。突然,自大堂裏傳來內力渾厚的暴喝聲,把将至門口的阮汐汐吓得一阻。撫了撫怦跳如鼓的胸口,還是好奇地慢慢把頭伸至門內。
大堂裏一片肅殺之氣,令人不由心頭一緊,她四下掃視,竟只一會子的功夫,大堂裏已經擺開了七桌酒筵,每桌酒菜均極豐盛,為首的一桌上只有七個人享用,除了朱瑞、紅衣少女、兩個白衣少女外,還有三人卻不曾見過,但都有一股不容人小觑的氣勢。
只見坐在朱瑞旁邊的是一個身材威猛,須發如戟,一雙環目,顧盼自雄的年過半百老人,不過此時卻雙眉緊皺,似是沉浸在無盡的悲痛中。
挨着老人的是一個錦衣虬髯大漢,臉色深沉,卻是不怒自威。
緊挨着虬髯大漢的是一個中年美婦,梳理得一絲不茍的頭發,圓潤的額,俏挺的鼻梁上是犀利的眼神,正死死地盯着紅衣少女,流露出的卻是滿腔恨意。
再其餘六桌成扇形擺開,座無虛席,皆是些一身短打扮的勁壯漢子,齊刷刷地盯着最首席的這一桌人,臉上都是一片殺氣騰騰,面對豐盛的酒菜,都不能引得他們一絲食欲。
剛才發出暴喝的正是坐在右首一桌,高大魁偉、滿臉橫肉的漢子,他此刻已站起,瞪着銅鈴大的眼睛,聲音如雷,大聲道:“天下間發生這麽大的事,以為就玄慈齋說了算,你們玄慈齋說是有人冒充你們的手法,而玄慈齋又一再表明會嚴拿兇手,我們因為一直敬重玄慈齋乃俠義之名派,斷然不會容許門下弟子犯下此等惡事,是以我們一直在等,可事發至今,也不曾見到兇手的影子,誰知道你們是不是欲蓋彌彰的說法,叫我們如何再等下去?”
坐在紅衣少女旁的圓臉白衣少女霍然站起,被一旁長長瓜子臉的白衣少女拉住,只見她不動聲色地緩緩站起,滿場一抱拳,回道:“這位大哥是赤焰門兄弟吧,不知如何稱呼?”
魁偉漢子雖是粗人,對一個嬌俏姑娘也不好發脾氣,只是暗哼道:“素素姑娘只需說重點,所有在坐各位并不是想聽我的大名。”
那位素素姑娘渾不在意他的無禮,淺淺一笑:“這次師門派我們師姐妹四人查探此事,幾個月的東奔西走,眼下也确然了解了一些線索,只是還需多待些時日,才能确定下來。”
阮汐汐心裏暗贊:這位素素姑娘好風度,不與那個粗魯漢子計較。紅衣少女和兩位白衣少女看來都是什麽玄慈齋的弟子,想不到這玄慈齋的弟子果然不慚為俠義之派,門下弟子都是貌美如花不說,竟還涵養很高,果然不同于世俗之女子。
和紅衣少女坐一桌的中年美婦聞言冷笑幾聲,開口道:“時至今日,想不到玄慈齋還用這等理由來搪塞我們,是欺我們無人麽?我碧雲谷就不信天下沒公理可講。”她聲音尖細,話說完了好一會,衆人仍覺餘音在耳膜上震蕩不已。
一直坐在桌上沒出聲只靜靜喝酒的朱瑞,擡眼看見阮汐汐蹲縮在門口,撐着下巴津津有味地看着衆人說話,随即招手示意她過去。阮汐汐看到他的手式,猶疑了一下,若是她就這樣走進去,勢必成為衆人注目的對象,不過她現在真的很餓了,若能舒舒服服地坐在酒席上邊吃聽他們談論,不更是一件美事?
打定主意,衆目睽睽下,自不能讓自己看上去很小家子氣,當下挺了挺胸,調整了一個最合适的笑,施施然朝朱瑞走去。
實在是她自己多心,像她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女子根本就不會引人注意,直到小二給她在朱瑞身邊加了一把椅子,滿桌子的人沒有一人向她打招呼,她自然也不會故意讓別人觀注自己,整個大堂氣氛正緊張,別人連多朝她瞧一眼都不可能,随即安安心心地坐下埋頭大吃,自出江府以來,好久沒見到如此多的菜食了。
素素姑娘聽完中年美婦的話,亦毫不着惱,神色平和,沉吟了一下,對着席上阮汐汐不認識的幾人問道:“在此素素想問一個問題,這個問題事關重大,希望三位能如實回答。”
阮汐汐這時夾了一塊粉蒸排骨,卻感受有人在望着她,于是回望過去,原來是送她小冊子坐在朱瑞右首的紅衣少女,她友善地對紅衣少女一笑,不知道紅衣少女認出她來沒有,現在還不适宜打招乎,等人散後一定要謝謝她。
紅衣少女望了她幾眼,擰緊秀眉,又看了仍在默然喝酒的朱瑞一眼,一絲欣然的笑意漸漸擴散在嘴邊。
一直沒開口的雄壯老人沉聲說道:“姑娘但請問,只要能與查出真兇有利,老夫知無不言。”
虬髯大漢也粗聲回道:“陳某雖只是大刀門分舵的舵主,但跟周掌門一樣,只要是我陳叔權所知之事,必定作答。”
中年美婦似是極為不滿,冷哼一聲,才道:“素素姑娘若是問些與此無關的話,我碧雲谷自然不會作答。”
這會阮汐汐也已弄明白,原來雄壯老人是赤焰門掌門,虬髯大漢是大刀門分舵主,而中年美婦可能是碧雲谷當家的什麽的。他們門下弟子離奇死了,兇手手法與玄慈齋一樣,便都在找玄慈齋算帳,可能玄慈齋不認,就派門下弟子出來查,也不知她們了解到什麽情況?難道紅衣少女那次出現在南良城正是在追查此事?
見他們都已一一表了态,素素姑娘這才問道:“素素一直都在心裏疑惑,不知為何這被本門手法所殺的幾位門下弟子,要單獨出遠門?平日像各大門派不都應有師兄弟相伴?為何他們落了單?讓居心叵測的人有了可趁之機?”
那個雄壯老人和中年美婦聞言立時變了臉色,只有那位虬髯大漢似是也很疑惑地樣子,卻都是沉聲不答。
場面一度陷入尴尬中。
紅衣少女這時打破沉靜,輕笑出聲:“師姐,或許這涉及他們門派中秘密,不便作答,那我們在此問題上只得作罷,不過對于周掌門之子于三日前死于河岸邊的事,明瑤這位世兄倒可為大家提供一些線索。”
朱瑞這時放下酒杯,緩緩向在坐各人一抱拳,這時已沒有懶散之意,從地上提起阮汐汐撿的包袱,呈在衆人眼前。他還沒說話,只聞那雄壯老人大驚:
“這不是我兒周昌的包袱嗎?怎會到公子手裏?”
朱瑞道:“正是,這個包袱是這位姑娘三日前在河邊所撿,當時她可能是第一個看見令公子死于非命的人,大家不妨問問她,看能尋到什麽線索。”
所有人的眼光全都刷刷刷地聚到阮汐汐頭上,一陣高熱,阮汐汐把頭慢慢地、慢慢地從碗裏擡起,她淡淡地對大家一笑。
那個雄壯老人急切地站起來大聲問道:“敢問這位姑娘,你當時在河邊見到的是什麽情形,能否說與老夫聽?”
這麽多人殺氣騰騰地望着她,好似她就是殺人兇手一般,阮汐汐身上一哆嗦,朱瑞似乎看出了她的怯意,低聲說道:“不用怕,你只管将你看到的說出來。”
阮汐汐定了定神,用了幾分清脆的聲音說道:“不錯,三日前,我途經一條河邊,看見這個包袱,想尋失主,正好看見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靠在樹下,我以為他在睡覺,便走去想将包袱還與他,哪知我叫他幾遍都不沒聲,于是我便輕輕推了推,想不到……”她此時還心有餘悸,停頓了一下,見衆人都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只得硬着頭皮說下去:“想不到他就歪倒在地上,把我吓得回頭就跑,情急之下也忘了扔掉包袱,幸好在路上遇到了朱大哥。”
她一番話說完,大堂裏一片沉靜。好半響,紅衣少女開口問道:“那你可曾記得他面上有什麽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