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萋萋(一)
去南疆之前,他們決定先回一趟江南。戚隐有種直覺,弄清楚巫郁離的來歷,便能弄清楚扶岚的來歷。要查巫郁離,南疆要去,江南也得走一遭。打吳塘出來得有小半年了,跟過了半輩子似的。這一程直奔孟清和的老家常州府,三月天,風裏扯絮,白絨絨飄滿天。他們到的時候正好黃昏,天邊一輪紅滾滾的日頭,染缸裏掙出來的似的,紮眼得緊。
到了地兒先祭五髒廟,戚隐一手摟着貓爺一手拉着他哥進酒樓。去了一趟無方,從雲知那兒得來一半打假擂的贓銀,小師叔又給了他好些銀角子,這會兒囊中包包鼓鼓,十分有錢。當下叫了幾兩牛肉,一盤燒鵝,一碗蒸雞,兩盅三鮮湯,兩碗綠豆棋子面,兩壺燒酒。不怕吃不完,貓爺肚量大,什麽都裝得下。
酒樓正中央搭了個臺子,說書人端坐其上,抹了抹嘴上兩撇胡子,驚堂木一拍,道:“今兒個,老朽便來說一說那叱咤風雲,三頭六臂,通天徹地的妖魔大王,扶岚!”
戚隐一個激靈,從飯碗裏擡起頭來。
四下裏叫好,說書人驚堂木又是啪地一拍,撚着胡子道:“且說那扶岚大王,生得是虎背熊腰,黑臉長毛,牛眼大耳。日前假意敗于小戚道長劍下,實則深入無方,攪得仙山天翻地覆,老朽正巧行至湘水岸邊,眼見滅度峰搖搖欲墜,實在是心驚膽戰吶!”
得,他哥從一個豬妖變成四不像了。戚隐無語。
滿座痛惜長嘆,說書人喝了口茶,又道:“扶岚性淫,在那橫山魔宮,辟有酒池肉林,蓄妖姬魔女七七四十九個,個個生得夭夭灼灼,喬模喬樣,更精通房中秘術九九八十一式。哄得扶岚日日荒淫,夜夜笙歌,生得一地孩兒,其中三孩兒最為出名。大兒扶擎天,二兒扶立地,三兒扶下水,在山西道占山為王,凡是過路人,男的剖腹為食,女的強搶為奴。仙門百家是咬牙切齒,恨之入骨啊!”
這估摸又是哪個吃飽了沒事幹的妖魔冒充來的,戚隐無奈。這麽難聽的名兒,也虧得這幫龜孫想得出來。滿座憤恨不已,一個個氣得滿臉通紅,要把扶岚生吞活剝似的。卻沒想到,他們恨之入骨的軍師庾桑吃飽喝足,大搖大擺蹿上臺,攤着肚皮睡覺,幾個凡人崽子圍着它,争着撓它下巴。而那位無惡不作的妖魔共主,正心不在焉地看窗外人潮湧動。截至目前,已有兩個姑娘在他們桌邊崴了腳,三個女娃來問路,鄰座的小姐都偷摸瞄他,絞着手帕臉紅心跳。
不知道扶岚聽不聽,八成是沒聽,戚隐望着他恬淡的側臉,這厮在哪裏都像個透明人似的,很沒有存在感。戚隐也沒有存在感,但他是像野草似的,蔫頭耷腦得不起眼。扶岚不同,他靜悄悄不吭聲的時候像個四大皆空的僧侶,似乎眨眼間就要和周遭的風景融為一體。
“哥,你真有七七四十九個妖姬魔女?”戚隐問他。
扶岚搖頭,“二十八個。”
戚隐還記得他被那幫“姬妾”逼得跳嘉陵江的事兒,問道:“她們怎麽樣,你有喜歡的麽?”
扶岚蹙起了眉心,“她們吃得很多,我養不起。”
太難了,戚隐感到辛酸。他哥分明是妖魔共主,卻比路邊的光腳小販還窮。
“小隐吃得少,養得起。”扶岚說。
“那貓爺呢?”
扶岚扭頭看了看黑貓,那厮胖成一個球似的,正窩在一個漂亮小妞的懷裏,眯着眼喵喵叫。扶岚很沮喪地說:“快養不起了。”
戚隐極力忍笑,調過視線隔着窗屜子往外看。惠風和暢,徐徐吹進茜紗窗來。酒買多了,戚隐一個人喝不完,讓他哥一起喝。斟了一杯給他,扶岚卻只是放着。扶岚活到現在,仙人似的餐風飲露,就沒吃過東西。一個人喝酒沒意思,戚隐勸他喝幾口,扶岚不肯。扶岚誇過他的血甜,戚隐忽然想到一個法子,劃破指尖,滴了幾滴血到酒裏,道:“哥,這樣喝不喝?”
血滴進了酒液,煙墨一樣暈開。扶岚猶豫了會兒,終于端起來抿了口。
“怎麽樣,好喝不?燒刀子辣,早知道該點個酒味兒淡點的。若是得空,咱們去紹興轉一圈,那兒的花雕才好喝呢。冬天的時候,加點兒枸杞,放點兒姜絲兒,一熱,可香了。到夏天,螃蟹肥了,再弄點兒茴香豆,賞月聽曲兒喝花雕,別提多美了。”
戚隐索性往酒壺裏滴了幾滴血,又給他斟了幾杯。扶岚還挺能喝,眉頭都不皺一下,全喝完了。
外頭春光正好,檻窗邊上伸進來幾根枝桠,幾朵花骨朵兒星星點點綴在上頭,馬上就要開花兒似的。牆根那邊蹲了好幾個衣衫褴褛的乞丐,探頭探腦等着酒樓的潲水。戚隐手一招,叫來幾個乞丐,将蒸雞燒鵝從檻窗上遞下去。乞兒們見了活菩薩似的,連連道謝,捧着盤子吃得滿嘴油。
戚隐笑道:“不是白給的,問你們打聽一個人兒。”
“大爺且說,小的們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乞丐們紛紛道。
“孟清和,孟仙師。你們可知道?”
“知道知道,孟大戶家那個成了仙的大夫嘛!”乞兒們道,“不過他好久沒回來了,聽說是去了什麽……叫什麽來着,好像是鳥還山?”
“無妨,我不找他人兒,我就打聽他的事兒?他在這兒可還有親人朋伴?”
乞兒們搖頭,“孟家的人早在十八年前就死絕了,若論孟大夫血緣上的親人,也沒人知道在哪一方。”
“血緣上的親人,這是何意?”戚隐問。
“二位仙師不知道麽?”有個圓臉乞兒道,“孟大夫是孟家收養的義子,是當年饑荒災民過境,孟老夫婦在街邊撿來的。”
這便是了,巫郁離怎麽可能會有現世的父母?戚隐道:“實不相瞞,我二人是清和仙師的師侄,師叔日前病逝,我們師兄弟二人受掌門吩咐,撰寫師叔墓志行狀,需多加了解師叔來歷生平,還望幾位多多相告。”
說着,戚隐又遞下幾盤菜,乞兒們連連道謝,喜笑顏開,道:“這有何難?詩書經義我們不行,若談各家掌故,家底陰私,哪家哪戶幾個姨娘生了幾個娃娃,我們沒有不知道的。孟大夫家這事兒,說來也是冤孽。他家是我們這兒的望族,常州原先有個別號,叫‘孟半城’,就是因為咱們這兒姓孟的人特別多。孟老爹夫婦是有名的大善人,常常施粥濟民,可奈何孳息艱難,膝下無子。趕巧那年饑荒,災民進城,孟老太設棚施粥,發現一個瞎眼的孩子,七八歲的模樣,他也不上前要粥,只一個人坐在石頭上。孟老太親自端粥給他,他道了謝,卻轉手就送給一個比他更小的孩子。試問,那樣差點兒人吃人的時候,哪來這般善良的好孩子。孟老太生了恻隐之心,就把他領回家了。”
也不知道巫郁離是故意讨孟老太歡心還是怎的?戚隐問:“然後呢?”
“這娃娃聰明俊秀,才十多歲,就既通詩書音律,又懂醫理。孟家老夫婦得了這麽一個孩兒,縱然是個瞎的,卻也開懷啊。誰曾想好日子過到孟大夫十七歲,就到頭了。孟老夫婦年老,接連撒手而去。孟大夫的名字縱然上了族譜,可終究是個義子。孟老爹的弟弟孟懷善觊觎孟家家産,強奪了去,把孟大夫趕出家門。”乞兒們搖頭嘆息,“估摸着是老天看不下去,不到一年,就把孟懷善父子全收了去。”
乞兒們說到這兒,停住了,戚隐待要再問,他們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獨那圓臉的乞兒搔搔頭,鼓着膽子道:“孟家宗祠來為孟懷善父子斂屍,仆役幫他兒子梳頭,這梳子一拉,頭蓋骨竟然掉了下來。不看不打緊,一看簡直吓掉半條命啊!”
“怎麽了?”
圓臉乞兒吐了吐舌頭,低聲道:“他的腦殼,是空的。”
“真的假的?”戚隐道,“哪有這樣的事兒?”
“當然是真的,這事兒都傳遍常州府了,都說是孟懷善父子作孽,老天要罰他。”圓臉乞兒道,“幸好那時候孟大夫已經行醫回來了,孟大夫博聞強識,又在外面走了一年,見多識廣,大家都吓得腿軟,只有他面不改色,當機立斷,讓家仆把孟懷善父子封入鐵棺,葬在城外。”
“還用鐵棺?”
“那可不?萬一這屍體出什麽岔子,鬧個什麽詐屍還魂的,咱們不得遭殃了?”乞兒道,“說起來,幸虧孟大夫有先見之明。果然,有人晚上路過孟懷善父子下葬的地方,就聽見了地底下有敲棺的聲音!咚咚咚,一聲比一聲響,正是孟懷善父子的鐵棺!”
“還他娘的真詐屍了?”戚隐愕然。
“還有人說好像聽見地底有東西嘶吼,那叫聲怪得很,不像是人,像是野獸。”乞兒說着,自己也冷汗直流,“再後來,孟大夫便捐棄了家産,去仙山修道了。”
戚隐沉吟了一會兒,又問:“對了,師叔沒出家之前,不是有個媳婦兒麽?剛剛也沒聽你們提,師叔母是什麽時候過身的?”
乞兒們面面相觑,道:“什麽媳婦兒?聽咱們這兒的老人家說,孟大夫從來獨身一人,不近女色,連個同房歇卧的使女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