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萋萋(二)
奇了怪了,巫郁離那個媳婦兒難道還是編出來的不成?好端端的給自己編個媳婦兒幹嘛,怕別人觊觎他的美貌麽?戚隐想起巫郁離書箱裏那些畫軸,迷離的白色人影兒,還有中殿前的哀哭,心裏慢慢升起一個不得了的猜測。
巫郁離口中的亡妻,莫非就是白鹿?
這就說得通了,難怪巫郁離費這麽老大勁兒要複活白鹿,敢情是複活自己的心上人。戚隐暗自慨嘆,巫郁離這是什麽癖好,看上一只鹿?人和鹿要怎麽行房?
心念一轉,又琢磨孟家這事兒。動用鐵棺封人,這孟懷善父子莫非遇到了什麽事兒,像無方山的妖鬼似的,妖化了?戚隐想問扶岚的意見,扭過頭,卻見他哥剛飲下一杯酒。戚隐拎起酒壺,輕飄飄的沒分量,竟然已經空了。戚隐愕然,“哥,你全喝光了?”
扶岚呆了呆,道:“小隐甜甜的,很好喝。”
“那你也不能全喝啊,會醉的!”
扶岚閉上眼靜了靜,似乎在感受自己的身體情況,然後道:“沒醉。”
天光下審視他,面如細瓷,眸如秋水,确實沒什麽醉态。戚隐觀察他半晌,道:“不錯啊,哥,你酒量還挺好。”抹嘴起身,“那咱們去孟家祖墳看看。”
要弄清楚孟懷善父子到底因何而死,非得掘墳驗屍不可。挖人祖墳着實缺德了些,但在鳳還山修煉了這麽些時日,操守德行早丢到爪哇國去了。戚隐渾不在意,給了那圓臉乞兒幾吊銅板,要他帶路。孟家這事兒已經過去十八年,祖墳早已安靜了。那乞兒貪財,當下答應。戚隐把黑貓從姑娘堆裏抱回來,帶着扶岚出了門。外面天已黑了,月亮是水白的一團,高高挂在天上。因着要掘墳,他們去買了鏟子。戚隐和扶岚,一人扛一把,禦劍出了城。
孟家祖墳在離城十裏地外的牛角山山崗上,夜幕之下,鳳尾森森,歪脖子老樹影影幢幢,低矮的灌木叢在風裏嘩啦作響,月光靜谧地敷在葉片子上,像披了一層若有若無的紗。墳地一看就很久沒有打理過了,長滿了荒草,蕭蕭肅肅一片。剛下過雨,一落地,腳陷在濕軟的泥巴裏。
“仙師,您這貓可得放遠一些。”乞兒道,“老人家都說,陳年老屍遇見貓必定詐屍。更何況您這是黑貓,不吉利。”
“這你就不知道了,”戚隐搖頭晃腦,“我家這貓爺,乃是開天辟地第一神貓。無論什麽妖魔鬼怪,遇見它必定屁滾尿流,磕頭求饒。凡人只要抱一抱它,財運滾滾,福壽兩全。來,今兒算你走運,給你抱一抱。”
黑貓喵了兩下表示同意,乞兒将信将疑,把貓爺抱過來,手上一沉,差點沒兜住。
“還挺有分量。”乞兒納罕道。
先掘孟懷善的墳,挖了半天才碰到棺材板,用鏟子一敲,當當作響,還真是鐵的。撬出棺釘,棺蓋板兒一松,接合的縫隙裏咕嚕嚕冒出腥臭的黑水,活像棺材裏有個泉眼似的。乞兒吓了一大跳,忙叫道:“快上來,這是棺材裏的水,肯定有毒!”
“別大驚小怪,”戚隐說,“這要麽是屍解放出來的水,要麽是土裏的水滲進棺材裏了。看這量這麽大,八成是土裏的水。”江南多雨,三天兩頭下一陣,更何況才剛下過一片雨,這棺材裏沒水才怪。
戚隐掐訣,把沉重無比的棺蓋板挪開,一股死耗子的臭味兒直沖上來,戚隐差點沒把隔夜飯吐出來。掩着口鼻探腦袋一瞧,裏面黯沉沉一片,全是烏漆麻黑的臭水,摸起來油膩膩的,說不出的惡心。骨頭泡在這兒,估摸早就爛了,什麽也看不出來。但不管怎麽說,來了還是得看一眼。戚隐強忍着惡臭,把骨頭揀出來。扶岚脫下衣裳,鋪在土坑邊上,戚隐把骨頭放在上面。
骨頭爛得很徹底,有的都成渣了。泡了這麽久,就算是妖,氣息也散了。戚隐問扶岚:“哥,能看出他到底是妖還是人麽?”
“人。”扶岚道。
“怎麽看出來的?”
扶岚指了指骨頭,“二百零六塊,人骨的數量。”
蒼白的月光下,扶岚的臉色有點不對勁。兩頰微紅,像塗了一層薄薄的胭脂,隐隐有些面含桃花的味道。戚隐有些擔憂,“哥,你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是不是中毒了?我聽老人家說,墳裏有種屍氣,凡人瞧不見,有黑的有紅的,只要吸一口,立馬通體生瘡,七竅流血而死。”乞兒抖抖索索地道。
“那你怎麽敢跟來?”戚隐問。
“這不是有仙師您在麽?”乞兒嘿嘿一笑。
戚隐無語,移過眼看他哥。扶岚蹙了蹙眉心,道:“頭暈。”
難不成真有屍氣?連他哥都着了道?不對啊,戚隐低頭看自己,要着道也是他先着,可他一點事兒也沒有。手上髒,不能摸他哥,戚隐湊過臉,碰了碰扶岚的額頭。額上一片滾燙,仿佛能在上面烙個餅兒,戚隐叫道:“哥,你發燒了!”
扶岚歪了歪脖兒,一副迷茫的樣子,忽然執起戚隐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前。他的胸脯肌肉緊實,硬邦邦的,心髒在裏面砰砰砰跳動,熾熱得像一團火燒在手心。戚隐臉紅了,縮了縮手,問:“你幹嘛?”
“小隐,心跳得好快,”扶岚問,“我愛上你了嗎?愛一個人,會讓人覺得頭暈麽?”
戚隐明白這厮到底怎麽回事兒了,郁悶地道:“哥,你喝醉了。燒刀子後勁兒大,你醉了!”
乞兒打量他倆,咂着舌道:“仙師,你倆到底啥關系?”
“我們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弟。”戚隐回答。
乞兒:“……”
正在這時,土坑裏忽然傳來砰砰地拍棺聲,所有人吓了一激靈。乞兒縱起來,蹿到戚隐身後,揪着他的衣襟大喊:“拍棺了!你聽,拍棺了!”
拍個屁,骨頭就在他們邊上,還能有誰拍棺?戚隐站起身,正瞧見黑貓蹲在棺材沿上,睜着鬼火似的幽綠大眼眸子,細細地喵了一聲。
“我的天爺,您這貓也忒吓人了!”乞兒揉着心口。
貓爺肯定是發現什麽了,只不過旁邊有外人,它不好開聲。戚隐和扶岚走過去,黑貓一蹿,在斜立在地的棺材板上走了一圈。戚隐掐訣,把棺蓋板翻過來,平放在地上。月光下,黑沉沉的鐵皮板子鍍上一層水銀似的,所有人凝眸一瞧,登時吃了一驚。這鐵棺是鐵包木,那鐵皮棺蓋板的背面,木板面兒上,密密麻麻布滿了暗紅的手掌印和深深淺淺的抓痕。
戚隐倒吸了一口涼氣,頓時什麽都明白了。
孟懷善埋進棺材的時候還沒死,他是被活埋的。
巫郁離不知用了什麽手段,讓孟懷善假死。等孟懷善醒來,卻發現自己已經在棺材裏。他拍棺求救,路人卻以為他詐屍,無人敢上前。他嘶喊叫人,或許是因為鐵棺和土層阻隔,又或許是因為喊得太久聲音嘶啞,聽不真切,再加上孟懷善詐屍的印象先入為主,人們以為那并非人聲。
人們害怕妖邪,不敢靠近,徹底斷絕了他生還的希望,他就這樣活活窒息而死。
戚隐心裏發寒,他發現巫郁離這個家夥特喜歡玩人兒,葉枯殘是這樣,孟懷善也是這樣。當他們得意洋洋,以為自己得了大便宜的時候,卻沒想到早已死到臨頭,而且死得慘絕人寰。
繼續挖孟懷善他兒子的棺材,扶岚頭暈,路都走不穩當了。戚隐讓他歇着,把外裳脫下來,披在他身上。乞兒拿起鏟子,和他一塊兒挖。最後一層土鏟掉,露出黑不溜秋的鐵皮棺材。累得滿身大汗,手心磨得發疼。戚隐喘了口氣,想去解個手。剛踅過身,背後響起一聲冷笑。
這笑聲十分陰險,像一個人咬着牙,從牙縫兒裏陰森森地笑出聲兒。
戚隐心頭一跳,猛地轉過身,瞪着那乞兒,道:“你笑什麽?”
“什麽笑什麽?我沒笑啊!”乞兒抱着鏟子,愣怔怔地望着他。乞兒看戚隐這警惕的模樣,忽然回過神來,手腳并用往坑外面爬,一面爬一面叫道:“我就知道這地方邪性!老人家都說,鬼魂最喜歡讓人變得疑神疑鬼,大家懷疑來懷疑去,最後就會瘋魔,自相殘殺。仙師,您着道兒了!趁咱們都沒瘋,咱們還是快些走吧。”
“你等等,你笑一聲給我聽聽。”戚隐道。
乞兒哭喪着臉,往扶岚那兒跑,“仙師,您師弟瘋了!”
“我沒瘋,”戚隐叫住他,“你趕緊的,笑一聲給我聽聽。”
乞兒猶猶豫豫,扯起嘴角笑了一聲:“嘿嘿?”
“不是這樣,陰險一點。”
“嗬嗬?”
這厮年紀小,聲音亮得很,不像那聲詭異的冷笑。戚隐心裏發毛,難道還有誰躲在這兒?戚隐站在坑裏四下瞧,坑就這麽點兒大,還有哪兒能藏人?總不可能他自己中邪,自己在那兒笑吧?
“是不是您的錯覺?”乞兒抖若篩糠。
“不可能。”戚隐很篤定,他絕對聽到了一聲冷笑。
頭上罩下一片陰影,扶岚來了。
戚隐擡頭看他,“哥,你也聽見笑聲了?”
扶岚耳力甚好,一室之內,連旁人的心跳都能聽得清清楚楚。他點點頭,指了指棺材,“在那裏。”
“啊?”戚隐愕然。
乞兒一聽,差點兒沒吓得厥過去,連忙躲到扶岚背後。
“裏面有人說話。”扶岚說。
一股涼氣兒從戚隐腳底心蹿上腦門,你大爺的,難不成孟懷善的兒子還沒死?關了這麽多年,不吃不喝,得成人妖了!
“很多人。”扶岚又道。
他哥說話就愛大喘氣兒,戚隐站在坑裏背後發毛,問道:“怎麽可能?這棺材就這麽點兒大,待一個人都嫌擠得慌。”
扭頭看那四四方方的鐵皮棺材,七尺三這麽長,怎麽能待下“許多人”?
“說不定是鬼。”乞兒吞吞吐吐地道。
鬼在裏面做什麽?打牌九麽?戚隐忍不住想。
扶岚放出小魚,淡青色的小魚猶如螢火,在乞兒驚訝的目光下晃晃悠悠地穿透鐵皮,飛進棺材。小魚入棺,棺材裏登時躁動起來,連戚隐都隐隐約約能聽見裏面的說話聲了。過了會兒,小魚擺尾游回來,栖在扶岚白潔的指尖。扶岚搖了搖頭,道:“很黑,看不清。”
戚隐将歸昧劍拿出來,背在身後,斂了聲息,壯着膽子摸到棺材邊上,附耳細聽。裏頭窸窸窣窣,仿佛有許多人貼着他的耳朵低聲細語。聽了半天,沒聽懂裏面的東西在說什麽,它們說的似乎是另一種語言,語調黏黏膩膩,粘牙似的,和漢話差別很大。
戚隐招手,讓黑貓過來聽。貓爺博學,說不定能聽懂。黑貓也附耳聽了半晌,道:“不是人話。”
乞兒大驚失色,“貓說話了!貓說話了!”
“廢話,不說了我家貓爺是神貓麽?”戚隐又轉頭問黑貓,“不是人話兒?妖怪的話兒麽?”
“不是,”黑貓說,“老夫的意思是,這壓根兒不是話兒。無論是哪方的話兒,字詞音調,平上去入,皆有規律。連綴起來,旁人才能聽懂意思。表意萬千,字詞千萬,但無論凡人還是妖魔,能發出的音卻很有限,所以一段有意義的話兒,裏面必定有重複或者相似的音。但這裏面的東西,叽裏咕嚕說一通,一個重複的音都沒有,就是亂說一氣,和小孩兒嗚嗚哇哇亂叫一個道理。”
“你的意思是,它什麽也沒說,就是在亂叫?”
黑貓點頭,扭臉問扶岚:“呆瓜,你還能打吧?”
扶岚說能。
黑貓道:“那就行,小隐,你出來,讓你哥開棺。甭管裏面是什麽,放出來瞧瞧,若是不聽話,就打他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