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随着沐瑾往回走, 東邊和京城的消息源源不斷地彙聚過來,因為路遠,消息來得慢, 都是好幾個月前的。這些消息有斥候營都尉齊仲傳回來的, 有沐氏一族中負責消息的沐容傳回來的,還有分到産業名下的管事傳來的。
沐瑾在尚郡有産業,分得的跟他大哥一樣, 也都過契到了他的名下, 但他沒去接收,因此産出跟以前一樣都拉到成國公府。沐瑾想着大哥正在打仗,正是花錢花糧的時候,且讓他先用着,等将來寬綽了,大哥自會還他, 卻沒想到竟然出了後來這些事。
東安關破的時候, 賴瑛正在尚郡招兵,收到兵敗的消息, 便帶着人往衛國公府所在的保平郡跑。他一跑, 尚郡的大小豪族全都跟着跑,各莊園的管事、各處買賣的掌櫃, 也全都跑了。
大家都知道老國公、老夫人和幾位公子公女全在西邊,也都往西邊跑。
沐耀守着東安關,旁人可以不讓進, 沐瑾底下的人,卻是要放進來的, 但一下子湧來這麽多的人, 他可不敢放, 于是只放了幾個大管事進來。
大管事消息靈通,知道的事可多了。
沐瑾見到的大管事叫賴琪。賴琪的爺爺,是沐瑾爺爺的庶出兄弟,那時候庶子是沒家産分的,只能當管事,連着當了三代管事。
賴琪以前來成國公府時,沐瑾見過一面,有點印象。他二三十歲出頭,也是一身幹練氣質,在野溝子縣見到沐瑾後,便見所見所聞詳詳細細地告訴沐瑾。
他有親兄弟在軍中,已經當到千總,在賴瑭帳前聽調,知道的消息更多。他告訴沐瑾:“自衛國公撤兵以後,東安關就只剩下十萬餘人,其中五萬是新兵,三萬餘傷兵,北衛營十萬人,僅剩下萬餘可戰之兵。大将軍知道戰事難守,拼命求援,卻無一來援,而對方增兵十萬,全都是青壯。”
“東陵齊國皇帝打的是以戰養戰法子,東陵諸國的皇室國庫全讓他充作軍饷,這正是拜官封爵建功立業的時候,每奪一地,取地一半賞賜給兵将領,地裏的民,也都歸為兵卒們的奴隸,士兵們為此打起仗來都不要命,極為兇狠。之前抵禦許久,他們也傷亡慘重,但随着被充,還有三十萬可戰之兵。東安關的城牆已是殘破不堪,連城樓都毀了。”
賴琪說到這裏,鼻子都酸了,哽咽道:“大将軍……大将軍死戰不退,撐到快到入夏的時候,尚郡又送來五萬新兵增援,那些都是從地裏拉出來的十幾歲孩子,沒見過血,上了城樓,有人讓城樓上的傷亡當場吓瘋……新兵跟着亂起來了。東陵齊國見到城牆上亂了,趁機攻城。新兵全跑了,還發生了踩踏,陣形都讓他們沖亂了,傷兵還讓他們踩死許多。大将軍好不容易穩住陣形,城關已破,他帶着人拼命反攻,派我弟弟去向賴瑛傳話,尚郡可丢,但必須與清郡共存亡,哪怕戰至一兵一卒,殉難于城,也絕不能退。”
沐瑾看他激動,讓他緩了緩,道:“然後呢?”
賴琪說:“賴瑛說不足三萬的潰敗新兵,擋不住東陵齊國三十萬精銳大軍,朝廷都棄疆土于不顧,不派兵支援,他們為何在這裏平白送死,清郡剛撤離,路還是通的,撤了。”他沉沉地嘆了口氣,說:“東陵齊國三十萬大軍攻城,亦是傷亡慘重,死傷過半,可戰之兵不足十萬,已是元氣大傷。若是死守,保平郡必然馳援,還可反攻奪關。”
沐瑾也嘆了口氣:“清郡經過當年抵禦東陵呂國那一戰,城牆是加蓋過的,郡中多塢堡,亦能相互為援。東陵齊國遭到重創,必然休整。二哥若死守清郡,至少能守到明年。他若有死守決心,保平郡不會坐視不理,但保平郡怕被坑,絕不會一開始就過來一起守,頂多看他快破城了,撐不住了,再來援,他會被打得很慘。保平郡會趁勢反攻,拿下幾郡之地。”
“二哥不願為人作嫁,他手下還有一個郡的豪族子民,有郡兵、縣兵,有收攏到的潰兵,這麽大的勢力,往哪投都是投得的。我們兄弟姐妹五個,父母都在西邊,正是一條好退路。”
賴琪點頭。
沐瑾嘆了口氣,說:“不知道二哥有沒有想過,他要是來邊郡,阿爹必定會親手斬了他。”兩郡之地,全給丢了,還是搶嫡母、弟弟的地盤,毫不抵抗地丢給了別人。
賴琪默然幾息時間,又問:“眼下如何安置?”
春天戰敗的,到現在已有半年時間,他趕在前頭來報信,才趕到。後面的大部隊,應該才到長郡,這還是順利的情況下。
沐瑾道:“成國公府的事,找我阿爹吧。我承襲了清郡家業,已經随了母姓。”他才不想再沾成國公府的事。賴瑭捅出來的簍子,讓他一個分家出去的來收,想什麽呢!
況且,成國公府現在就是一個爛攤子,收了成國公府的人,收不收留老大、老二的家眷?回頭他們還得覺得,是他撿了他兩個大哥戰敗的便宜。他缺成國公府這點東西?真要是收進來,那就是沒完沒了的麻煩和後患。他是瘋了還是傻了。
賴琪心酸又唏噓,不敢多說什麽,行了一禮,就此告退。
沐瑾喚道:“阿福。”
阿福進來,抱拳行禮:“在。”
沐瑾道:“讓參軍周溫過來。”
周溫來得飛快,進來行完禮後,道:“将軍找我何事?”本來他就派不上什麽用場,壓力已經夠大,又來了一個文武雙全的沐堅,真擔心什麽時候自己的參軍之位都不保了。
沐瑾說:“東安關失守,尚郡撤往西邊的消息,聽說了嗎?”
周溫應道:“聽說了。”
沐瑾道:“速去通傳全軍,讓家在尚郡或有親族在尚郡的兵将,若想擔保誰入境,把名單報上來。按照戶籍地登記,名字、年齡、性別、特征都要有,以防有人冒充。登記完以後,你到魏郡,将他們的家眷親友接進來。除此之外的人,一個不收。賴瑭、賴瑛的家小,不在此例,一個都不準放進來。你到淮郡時,去見一見我阿娘,也問她要份名單。”阿娘當了尚郡那麽多年的當家主母,有不少她提拔栽培起來的,不能扔了不管。
周溫說道:“我這便去辦。”他見沐瑾沒別的吩咐,行了一禮,告辭。他剛出帳篷就看到沐堅又來了,雖然心裏挺不待見這個來搶飯碗的,但見到了還是客客氣氣打招呼。
沐堅也極為客氣地行了一禮,這才讓帳篷門口的侍衛通報,進到帳中。
他在清郡經營多年,哪怕撤走了,還有眼線在,道:“賴瑛撤離前,特意派人到清郡,帶走了部分糧食,搬空了清郡府庫,軍械、皮甲、錢帛等所有財物。朝廷調潑了一年供三十萬大軍吃食的糧食,大半囤積在清郡,賴瑛帶不走,一把火全燒了。”
沐瑾的腦子嗡地一聲,問:“全燒了?沒留下?也沒往保平郡撤糧?”
沐堅道:“想是來不及,東陵齊帝拿下東安關後,便帶着十萬大軍輕裝簡行直撲清郡。”
沐瑾道:“東陵國要是在清郡拿不到糧,不會讓自己的兵餓死,他們會從百姓手裏搶糧。賴瑛這把火燒的可是百姓活命的口糧。”
糧撤到保平郡,東陵齊國為了糧食,很可能會攻保平郡,而不是擄百姓。
擄了,百姓沒活路,地就廢了,清郡民風彪悍,擄糧會生亂,只要東陵齊國能在別的地方拿到糧,便不會動地裏的百姓,那是根。
可現在,燒了糧,大軍沒糧必搶百姓。賴瑛幹的那些事,清郡的百姓恨他勝過東陵齊國。仇恨加上活命,完全有可能倒戈投東陵。把持清郡的豪族全撤了,百姓投靠,東陵齊國樂得收人。東陵收了清郡的百姓,擴充完兵力,就可以繼續打下去。
沐堅極為氣憤,道:“大将軍,讓我去宰了他吧。”
沐瑾沉吟不語。
沐堅起身抱拳,激憤得臉脹得通紅,額頭上的筋了都冒了出來,叫道:“大将軍,這等禍國殃民喪家毀業的小人豈能放過,你顧念兄弟之情,他何曾顧念過半分,對這等小人,豈能講情義,有何情義可言!留着他便是禍患,當盡早鏟除。”
沐瑾道:“你在這裏都收到了消息,我阿爹又不是聾的,等你趕到,我二哥的屍體都臭了。他幹這些事,能不能活着見到我阿爹都難說。”沐堅都忍不住鬧到他跟前來,清郡其他人能忍得住?不在路上伏擊他才怪。
賴瑛帶着那麽多人橫跨大盛朝遷徙,他有清郡沐氏的威勢麽,有四萬精銳壓陣墊後麽?別人肯借道給沐氏,那是不願跟清郡數十萬豪族勢力直面幹上。清郡豪族的家兵加上四萬精銳,随随便便湊出十萬大軍,還自帶糧食,要攻城奪地都是現成的,他們要借路,誰敢不借?只求讓清郡的人趕緊過去,以免生出亂子。
賴瑛有什麽?名聲惡臭,連城都不敢守的懦夫,誰要是宰了他,他阿爹連屍體都不會給他收!他要是一窮二白,興許別人只會吐他幾口唾沫,帶着他們多錢財物資上路,不劫他劫誰。這不,保平郡就把兵留下來了,從清郡府庫拉走的東西,從尚郡撤離的東西,想必已經落到保平郡手裏。賴瑛已成喪家之犬,清郡這麽多人想要他的命,伏擊他難嗎?沐堅也算是位高權重,何苦自己下場去沾賴瑛那坨糞。
沐瑾是真不樂意理成國公府的那一堆糟心事,可眼下形勢變化大快,他得趕回去坐鎮。
好在有五姐、六姐和沐罴繼續帶人掃蕩草原。鎮邊大軍的騎兵在兵甲器械上的優勢,實力上不足為慮,打法上,因為雙方都有馬跑得快,騷擾小股戰打得沒完沒了,大規模作戰聚不起來,整體局勢是穩的,再加上有邊山防線,後方無憂。
沐瑾回到淮郡時,已經很冷了,但大街上熙熙攘攘的到處都是人,他的衛隊幾乎是強行把人群擠開一條道,才過得去。
清郡好幾十萬人擠過來,淮郡都快擠爆了。除了跟着沐真走的那些人外,這一年裏,陸續的又來了不少。
好在寶月長公主府附近全是高門大宅,平民一般不往這邊來,沒那麽擁擠。
行人少了,但馬車很多,幾乎全都是來求見蕭灼華的。
沐瑾剛下車到府門口,便見蕭灼華提着裙擺一路飛奔跑出來。
剛下完雪,地還很滑,她跑得太急,差點跌倒。
沐瑾趕緊快步邁進門,迎過去,叫道:“你幹嘛跑這麽快來迎接我……”話沒說完,蕭灼華看都沒看他一眼,繞過去,直奔大門外。
沐瑾愣了下,心說:“什麽情況啊?”又轉身跟出去。
蕭灼華站在門口左右張望,認出旁邊一輛馬車旁正朝她行禮的小厮,快步跑過去。
那馬車,像是略有家底的小豪商的車駕,可駕車的卻是太子的貼身小厮。
蕭灼華飛奔過去,一把撈開簾子,裏面坐着一個三四十歲模樣的中年美婦。
旁邊坐着一個奶媽子模樣的人,懷裏還抱着一個小嬰兒。
那中年美婦跟蕭灼華長得有幾分相似,卻極為美豔動人,襯得蕭灼華跟株小嫩苗似的。
沐瑾愣住,心說:“這誰啊?”當朝皇後應該不會帶着個孩子來我家門口吧?蕭灼華的姨媽?
蕭灼華哽咽聲:“阿娘……”手腳并用爬上馬車,又喚道:“阿娘……阿娘……”一聲疊一聲叫着,湊過去,聲音帶着哭腔,眼淚串成珠子地往下掉,全無平日裏莊重自持的模樣。
中年美婦拭去蕭灼華臉上的淚,道:“不哭啊,瞧多大的人了,還哭……”卻是一行眼淚奪眶而出。
母女倆相顧落淚,看得賴瑾都快呆住了。他心說,“行吧,确定是丈母娘來了,挺好,至少離開京城那是非地了。”
皇後盯着蕭灼華看了好一會兒,才穩住情緒,岔開話,道:“看看你阿兄的孩子。”
蕭灼華抹了淚,朝奶嬷嬷身旁的嬰兒看去,才七八個月大的樣子,睜着一雙烏秋秋的大眼睛看着她。
沐瑾上前行禮:“見過岳母。”當朝皇後帶着太子的孩子來我這,太子呢和太子妃呢?他說道:“外面冷,裏面說話。”把他們請往裏面。
蕭灼華這才注意到,旁邊還有個沐瑾,問:“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沐瑾:“……”他呆呆地指着外面那浩浩蕩蕩的衛隊,說:“我……剛到。”行叭,親娘是親的,夫婿……也是親的吧。這看到親娘,把我當空氣了。我也是橫跨好幾個郡才回來的好不好。好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