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蕭灼華扶着皇後下了馬車, 對沐瑾說:“先進去吧。”又看了眼抱在奶嬷嬷懷裏的小奶娃,擔心孩子讓風吹着,又扯了扯襁褓捂嚴些實。
母親和阿兄的孩子都在這裏, 京中的形勢, 她已不敢去想。可好在母親和孩子逃出來了,她總能護一護他們。
沐瑾看蕭灼華的眼睛紅紅的,看皇後并沒有特別傷心的樣子, 趕緊上前安慰, 低聲說:“別亂想,問清楚再擔心也來得及。”
他們進到院中,便見正堂坐了許多人,且都穿着官服,正在回頭朝外張望。
沐瑾道:“你正在議事啊?”
玉嬷嬷站在旁邊,看着皇後, 更是激動得難以自抑。她從七歲就到了皇後身邊, 跟着她入宮,又分到小公主身邊, 原本以為這輩子再不得見, 沒想到竟然還能……
玉嬷嬷當即便要跪下叩頭,卻叫皇後一把扶住。皇後喚道:“阿玉……”扶起她, 四目相對,說了聲“:免了。”
蕭灼華扭頭吩咐身旁的侍女:“叫他們散了,明日再來。”迎着皇後往自己的院子去。
侍女當即去正堂傳話, 堂中衆人便紛紛收起自己帶來的文書,揣回到袖子裏, 退出正堂。他們從來沒見過寶月公主如此失态, 見到外面遞進來的拜帖, 提起裙子就跑了出去,如今瞧見外面的情形,也不敢猜測議論,遠遠地對着他們行了一禮,便出府離去。
沐瑾一直陪着她倆去到蕭灼華的院子,才對蕭灼華說:“你先安置母親,我待會兒過來。”
皇後對沐瑾說:“請到堂中說話。”
沐瑾應了聲:“是。”進去,乖乖地站在皇後跟前,莫名地有點忐忑。他悄悄地瞥了眼蕭灼華,心說:“雖然總累着殿下,好像沒太虧待吧。”對着丈母娘,反正底氣不太足就是了。
皇後從袖子裏取出一塊疊好的絹布,交給沐瑾。
沐瑾展開,發現是太子的親筆手書。
太子要親征,擔心戰事不利,母親沒有人照顧,所以安排人秘密護送過來。孩子還小,憂其安危,所以讓她随母親一起過來了。若他有個萬一,讓孩子改随母姓,叫秦淡,願她能平淡安穩地度過一生。
他趕緊把信給蕭灼華看:“你哥是要去打仗。”形勢還沒到那麽壞的地步。
他暗暗松了口氣,再是溫吞謹慎的性子,怎麽說也是蕭赫的兒子。瞧蕭赫年輕時的兇猛相,再看看先太子、陳王、梁王他們,太子也是有血性的。
太子親征去打東陵齊國,那就還有轉機,戰事就不會這麽快燒到西邊來。
蕭灼華看完信,問皇後:“阿娘,阿兄這是……要出征?”
皇後看了眼左右。
蕭灼華擡手示意侍女們都退下,只留下玉嬷嬷、沐瑾。
玉嬷嬷對蕭灼華說:“殿下,我先帶小殿下去安置。”
蕭灼華道:“去吧。”
沐瑾見這架勢,坐下,心情有種要聽到皇室秘聞的微妙感。
皇後見再沒旁人,再說:“我給蕭赫下了慢性毒藥,他四肢癱軟,這輩子是再起不來。掌宮權的是珍淑妃,又恰逢珍淑妃與趙王密謀奪宮,叫太子擒獲,且從珍淑妃的宮中也搜出了毒,你父皇當即賜死了趙王和珍淑妃母子。太醫說,他身中多種毒藥,時日無多,我離宮前,他便有發狂疾的症狀。”
她擡指伸向額角隐于頭發中的疤痕:“這便是他發怒時,用玉枕砸出來的。我頭部受傷,難纏病榻,太子忙于朝政,由太子妃侍疾。”
蕭灼華湊上前,還能看到傷疤的痕跡,心頭難受,唯有握緊母親的手。
皇後說:“肆兒原本是想讓阿燕帶着孩子回娘親,讓孩子改随母姓。可阿燕的娘家只是楚郡的一個小縣侯,東安關戰事不利,已是危在旦夕。阿燕不願随太子而去,且宮裏還得阿燕留下做遮掩,便讓我帶着孩子過來了。”
沐瑾問道:“太子親征,如何個親征法?”
皇後說:“賴瑭的飛馬求援急報源源不斷地派往京中,英國公府紋絲不動,肆兒調不動南衛營大軍,若再動禁軍,他再無自保之力。可東安關若失,一旦東邊告破,京中必危。肆兒說,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拼死一搏,他若成,擡着父皇,押着英國公府,帶着京中所有兵馬,親征前線。他若敗,也對得起自己身上的太子冠袍了,說這江山本就是山匪打來的,便是丢了,就丢了吧。”她擡眼,眼中含淚,滿臉乞求地看向沐瑾道:“太子只求保她女兒一條命,不要榮華富貴,只求她能平安順遂。”
沐瑾點頭,道:“岳母,孩子養在你膝下,怎麽養,你跟殿下商量着辦。我們家,殿下當家。”
皇後怔然。
沐瑾估計皇後可能是擔心萬一大盛朝國祚崩,容不下一個孩子,道:“岳母安心。不讓殿下收養,實在是我與她都忙得沒有時間陪孩子。孩子跟着親人長大,跟由仆奴照顧大,還是不同的。”他頓了下,又說:“我靠本事立足,別說是一個小娃娃,便是太子來了,我這也有他一席之地。”
皇後起身便要拜謝。
蕭灼華先一步扶住皇後,道:“沐瑾與宮裏的人不一樣,阿娘只當他是……女……女婿,而非旁的。”她說完,頗不自在地掃了眼沐瑾,躲閃地避開了目光。
沐瑾附和着點頭,說:“就是這樣。”
皇後長松口氣。
沐瑾指指外面,對蕭灼華說:“我趕了許久的路,先回院子洗漱,待會兒再過來用午膳。”
蕭灼華點頭“嗯”了聲。
沐瑾又向皇後行了一禮,道:“岳母,我先告辭了。”這才轉身離去。
皇後目送沐瑾離開,又擡眼看向蕭灼華,道:“你與沐瑾……”瞧他倆在一起時的拘謹樣,哪有半點夫妻的樣子,而且,沐瑾似乎挺怕她。
蕭灼華說:“他就是這樣子。”不是給她安排許多活,就是怕她吃了他,她敢麽?
沐瑾回去洗漱收拾好,換上身舒适的常服,這才到蕭灼華的院子吃飯。
他進到院子裏時,蕭灼華和皇後正在逗孩子,逗得小孩子嘻咧着嘴笑。他湊過去,對小奶娃說:“叫姑父!”露出一把玉制的長命百歲鎖在小孩子跟前晃。
小奶娃不認識他,笑容一下子沒有了,面無表情地看着。
沐瑾才不管,小心翼翼地挂在她脖子上。
皇後瞧見長命鎖,明白沐瑾是想叫她安心,道謝:“将軍有心了。”
沐瑾道:“母親喚我沐瑾就好,殿下也是這麽叫我的。”
他陪着母女倆吃完飯,挪步到茶廳,吃點餐後茶點。他端着茶,對蕭灼華說:“京中的消息來得慢,我們不知道是什麽情形,但得早準備上。你調備十萬大軍的糧草,要是太子真的成事拿住英國公府,只要他的大軍出京城平原之地,踏在東去的越郡,我們即刻出兵。”
他解釋道:“清郡、尚郡必然會大量逃往衛國公府,若是衛國公府在賴瑭撤離清郡時,反應及時,必會第一時間跟東陵齊國搶奪清郡。京城的兵力、衛國公府、再加上我們十萬大軍,三方彙聚,趁勢反撲東陵,很可能一舉滅掉東陵。”
皇後微凜,連呼吸都屏住了。這是要去幫蕭肆。不說滅掉東陵,哪怕只要打退東陵齊國,蕭肆立時就能坐穩帝位。他們全家都能保下。
蕭灼華應道:“好。”
沐瑾繼續說:“這三郡之地的路修得差不多了,第一批戰俘表現好的,放他們回原籍,讓村子裏給他們分地,安置下來。表現不好的,延長勞作期限,跟那些不滿三年的一起拉到邊郡去沼澤開荒。”
蕭灼華驚到了:“沼澤如何開荒?”
沐瑾說:“沼澤的水源豐富,可以挖成池塘養魚,挖出來的泥用來壘成田梗。形成淤泥坑,很多時候是因為排水不暢,挖水渠就好了呀。有水渠蓄水、保水,能抵禦洪澇災害,開好了,以後就是沼澤變桑田,說不定還能真魚米之鄉,試試呗,反正俘虜只用給飯吃給最偏宜的衣服穿,又不用花工錢,哪怕累死了,也不用給撫恤。”
蕭灼華道:“行,我看着安排,最快也要到明年開春。”她頓了下,說:“昨天兩個造紙作坊都送了批紙過來,我還沒空去檢驗,眼下堆在前院左廂房中。”
沐瑾喜道:“造出來了?你就沒試試好不好用?”
蕭灼華說:“忙。”
沐瑾:“……”
蕭灼華繼續說:“沒空。”
沐瑾低頭喝茶,聽不見,耳朵聾。
蕭灼華斜斜地看他一眼,想到他也是忙得腳不沾地,到處都在用兵,草原的戰事還沒結束,就又趕着回來,神情不由得一軟,道:“沐瑾,謝謝。”若是沒有沐瑾,她阿兄沒機會收服那兩萬禁軍,好歹,讓他阿兄盤活局面,能與英國公府一搏,至少不會再像之前那般只能任人宰割。
沐瑾讓蕭灼華謝得挺不好意思的,畢竟是他一直奪壓榨蕭灼華幹活。他倒是有想法,但僅軍隊裏的事,就忙得他轉不開,根本沒空去張羅,換成旁人……同一個親爹所生的親哥都靠不住。分了家,就是兩家人,各有各的利益了。
他跟蕭灼華好歹是一根繩上的螞蚱,那都不叫是共榮辱,而是同生死了。
沐瑾扭頭看她一眼,道:“你我之間,不言謝。我去見見我阿娘,等大軍全部到淮郡,我會在城外練兵,重新調整布防。打草原跟打丘陵戰不一樣,得早做準備。”
蕭灼華應道:“好。”
沐瑾放下茶,又向皇後行了一禮,告辭離去。
皇後看着自家女兒,久久無言,只能咕咚猛喝一口茶壓驚。在京城,後宮不要說涉政,但凡露出點苗頭都絕無好下場。沐瑾這是把政事全交給灼華,當起甩手掌櫃,全然不管的?
蕭灼華從皇後的反應,能猜到她會怎麽想,輕聲說:“他安排的事情,會經常自己去看,下面的人不敢唬弄。若是交待給我的事情,我沒辦,他亦不會說什麽。成親至今,從不曾責怪于我過。初時對我有些不滿,總嫌我太軟綿,好欺負,便把他的佩劍給了我。母親……沐瑾的母親,亦是将所有事情都放權于我,想讓我立起來。她擔心與我在處理事務上起沖突,辟府另居,最常說的便是忙你的去,別操心我。”
皇後頗為感慨地點點頭。若是旁的人家讓蕭灼華如此,她得擔心死,但無論是沐真、沐弦,還是如今沐瑾所表現的種種來看,都不必有此憂心。她對蕭灼華道:“你回頭替我尋處宅子,再派些守衛。你這府中,正頭婆婆都不在,我帶着你阿兄的孩子住進來,恐遭非議。若是你阿兄能成事還好,若是不成事,我與秦淡,越不惹人注意越妥當。”
蕭灼華說:“母親多慮了,若當真阿兄有個萬一,要清算皇室血脈,也自有我這正經的長公主頂在前頭,哪至于輪到連正式冊封都沒有、連皇家牒譜的孩子頭上。”父皇的孩子多,死得也多,不滿三歲不算立住,不上牒譜。不受寵的,有些到七歲才上,至于孫輩,就更不在意了,更何況還是個小孫女。
她又想起當初沐瑾在野溝子縣斬中郎将的那一幕,說:“若真有那日,沐瑾會護我們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