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章節
一美髯怒目的中年男人闖将進來,怒道:“勸她做什麽?她要在這裏,跪死她就是了,正好下去等着陪那個逆子!”
他聲如洪鐘,震得佛前香燭似乎都一抖,丫鬟被吓得跪地不言,梁徵都無聲地縮了縮脖子。那婦人卻顯然沒吓着,反而昂頭同他争吵,高聲道:“謝大人不就是要我們娘倆死了幹淨!今日我就如了你的願!”
話音一落,低頭就往案角撞去。
梁徵不防方才還柔弱異常淚如雨下的婦人竟然這麽烈性,一言不合就尋死,驚得要出手救人。還好那婦人一介女流,行動遲緩些,早被丫鬟一把抱住,也就不執着往前沖了,只是一疊聲地叫罵。
梁徵一口氣松下來,明白這恐怕是常見的把戲。
原來富家的婦人撒潑叫罵起來也與江湖女子差不多的。她罵得雖然混亂,梁徵也聽出那怒氣沖沖而來的人正是她兒子的父親,她罵得初時只是丈夫不關心兒子死活,到後面已經像是指責他要把兒子害死。
無意聽到別人家內争端,梁徵感到有些尴尬。但有什麽念頭一動,忽然明白那婦人譏諷她丈夫時,句句叫的都是謝大人。
這,京中不知有幾個謝大人。
這個謝大人,恰好出現在懸賞要拿謝歡回來的地方。
“那是謝銘。”
先前那黑衣人悄無聲息地落在梁徵身畔,“原來這地方竟是謝家的。我從前也沒聽說。”
梁徵往因不願夫人争執不休,正拂袖而去的謝銘再看了一眼。
一直是被傳說的人物,而真的看到這麽個人,有一點奇怪。他長得并不兇神惡煞,或者老奸巨猾。
“你以為他什麽樣?”黑衣人說,好像看穿梁徵很容易似的,“你不是見過謝歡嗎?能養那麽美貌一個兒子,老子自然也差不到哪裏去。他也就家中嚴酷,在朝上看着并不如此。畢竟是從先皇就倚仗的老臣,滑頭得很。與他打交道,說容易是容易,說也也難。”
聽起來和謝歡相似。
居然能随口說出謝銘在朝上如何,這麽看來,這位高人果然是那裏的人了。
梁徵對謝銘不那麽感興趣,“沒有看見謝公子?”其實從謝銘夫婦的争執中也能了解,但總要問一句。
“沒有。”
“前輩想再往哪裏找尋?莫非在此守株待兔?”
“我不找了。”黑衣人說。
“什麽了?”
“沒什麽。但我出來已近三日,無論怎樣也是快到極限。我必須回去。”黑衣人說,低頭目光探究地看起梁徵來。
梁徵對此沉着,“那就我去找他。前輩有什麽頭緒嗎?”
“你也不必尋找他了。”黑衣人探究的眼神仍在繼續,“如果不是你甩掉他,而是謝歡自己要走,那他多半是自信自己能回來,你不必過于擔心。”
“可……”
“你一定要找他做什麽?”黑衣人突然問。
梁徵無法回答。
黑衣人擡起頭,也不知往遠處看些什麽,沉默之後忽然冷笑:“你這種眼神,我倒是熟悉得很。你是想,如果他是無辜的,還就罷了,如果他果真與魔教有關,又或者果真是個禍國殃民之徒,索性親手殺了他,就當彌補之前錯救了人。是不是?”
這個人是要保護謝歡的,似乎不能在他面前簡單地說是。
但反正已經被人說出,梁徵無法違心,他說:“沒錯。”
這麽說的時候,神色肅然。
黑衣人撫了撫稀疏的長須,看似并不擔心,“呵,華山弟子。”
“前輩還有什麽指教?”雖然看不出要攻擊的意思,但說出這樣的話,梁徵知道不應再繼續多談。
“指教,還真有。包括柳宮海在內,有不少人和你一樣在找他。你不見得敵得過他們。”黑衣人說,搖手止住梁徵說話,“你願不願意學幾招?”
“沒有我師父首肯,私向別人請教,只怕是不好。”梁徵直說。
眼前這人應該修為甚高,如果得這樣前輩指點,本應歡喜。奈何遠在師門之外,這人又來歷不明不知是敵是友,來日師父問起,真不知如何答對。
“你不是華山派的麽?”黑衣人不耐煩,“你師父不是荀士祯麽?他自己不都是到處學來,華山的武學不知道在他身上剩下幾成,哪裏能叫徒弟就非得只學他那一套。我教你的,可是會比他高明許多。”
“聽來,前輩與我師父原來是舊識?”梁徵疑惑。
華山派在他師父執掌門派前已開始衰微,到他師父這輩幾乎叫沒落。據師父自己将來,當年雖拜在華山門下,但為在江湖上立名,所學頗雜,其實并不怎麽被之前的華山前輩們認同。直到枯雪湖一戰,華山高手俱已不歸,僅他師父荀士祯一人重傷逃回,才只得由他掌了門派。可此後荀士祯之下五大弟子個個出衆,又兼武林中別的門派同樣因枯雪湖之戰損失慘重,反不如華山,是以這些年來華山派的聲名倒比數十年前強上許多。
但看過這幾十年興衰變化的人,已經不多。
知曉師父所修習武功并非僅出于華山的,更是除了他們師兄弟幾個,梁徵原以為已經沒有旁人了。
“舊識?也算。若不是如今另有要事,我可想跟你多敘敘他的舊。”黑衣人像是冷笑,“說這些做什麽?叫你學你就學。你要覺得你師父看不過,一輩子別使出來就是。學在心裏,橫豎不虧你的。但是有這幾招,你就能擋柳宮海一擋,說不定能救命。”
他恐怕梁徵還不答應,一伸手提了他衣服拖他出清平庵去,在梅林中尋一小塊空地,落地道:“我與你師父的功夫之間也算有得淵源。倘若不信,你且一看。”
梁徵不及阻止,黑衣人已拔了他背上寶劍,向林中一路舞開來。
謝歡目送着所謂護着巡按謝大人的儀仗大張旗鼓先出了城。
陣勢是大了些,但他謝歡一直有好顯擺的名聲,又确是有大隊官兵護送,不少人都會相信。
大部分人不會選擇直接與官兵作對,除了柳宮海那樣非是為懸賞,而且執着于魔教并且不懼官兵的少數人。
有些懷疑他不在其中的,自然又往別處去了。
謝歡對鏡整理了一下妝容。面上疤痕原本不那麽明顯了,又用些脂粉能掩蓋上七八成,這樣叫人看來便沒那麽醒目,不容易簡單認出來。這樣跟在前行車隊不遠的後面,扮作不相幹的人,若能叫重重遮掩蒙混過去,也便好了。
只望梁徵不要也找來。
梁徵曾與他同行多日,這種程度的改扮,梁徵多半一眼就能看出來。
真是失算,遇上這樣一個人。根本不知道你是什麽人物,就随随便便把自己的名聲性命都不放在心上,把你當做手足相依的兄弟一般地愛護,只是因為你沒有證明給他看其實你不是個好人。
唉。謝歡頭痛地想。這倒叫人真不好意思太壞。可要不壞,梁徵多半還會找他。這樣下去如果将梁徵牽扯太深,将來要怎麽護他周全。一開始纏着他不放還有占到便宜的有趣,可是如今他這樣認真,反而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又不知淩微是不是已經先把信送到了。若是不曾送到,他實在非得回去不可。若是送到了,那也希望那位不可操之過急。總之願淩微那邊無事,也願這裏無事的好。
謝歡看看天色,算來以如今行動速度,明日便能到達京城。但晚些時候得經過襄山腳下十裏梅花林,若那些武林人士要設下埋伏,那可是最佳的位置。
但求蒼天庇佑。
黑衣人在傍晚前已經果斷地離開。謝銘也已輕車簡從離了清平庵,夫人終究相随而去。梁徵反正也要下山,正好跟了他們一段,一路不見有人認出這是首輔大人的車馬。看來謝銘的惡名傳播甚遠,但畢竟與武林幾乎無涉,雖然人人皆能随口說來罵上幾句枉法貪贓十惡不赦,倒好像沒什麽人真的來行刺殺之事。
想到謝銘放出的懸賞流言,梁徵倒幾乎好奇如果真有人帶謝歡來領賞,能不能活着出清平庵去。
既然謝歡不在,梁徵便沒有跟随他們回城。
從襄山腳下往遠離京城方向尋了一段,才發覺這裏正在聚集一些江湖人士。
原本就是在刻意觀察,便很容易留意。
人數不多,但看來倒有些有頭有臉的人物。雖然一時不見柳宮海,但梁徵猜想他應該會在。
昨日柳宮海與不明來歷的人纏鬥起來,不知是什麽結果。但柳宮海如果受傷,應該會傳得江湖皆聞。反之柳宮海若是生擒或殺死一個魔教餘孽,也該是相差不多的大事件吧。
而這兩種傳聞似乎都沒有在那些人口中出現出現。
梁徵能聽到他們議論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