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章節
快無話了,才說:“下官這回往西邊巡查,似乎見邊關不甚平靜。”
“邊關不寧總是常事,但不會真戰得起來。謝大人長居京城,盡享安樂,何必擔心這些?”
謝歡笑一笑,“裘将軍,昌津隔京城多遠?”
“謝大人哪能這都不記得?京城據此不過百裏。”裘元千答道。
“這樣說,昌津多少也算天子腳下,既然京城安樂,不知将軍在此曾得一夜安枕乎?”謝歡将茶杯向桌上一頓,敲出短促的一聲來,意味深長往裘元千看去。
裘元千堆在臉上的笑意滞了滞,“大人這是什麽意思?”
“再問将軍,昌津隔邊關秀城多少?”
“足有數千裏之遙。”
“不足百裏,與數千裏相望。裘将軍覺得昌津這萬千兵将,心向何處?”
“莫說昌津,就是這普天兵馬,不都是皇上……”
“是麽?”謝歡問。
裘元千手心沁出冷汗。
“是了,昌津正是天子門戶。 将軍,看你軍營雄壯,兵馬齊整,只不知這刀箭要向着哪邊啊。 ”謝歡一笑,伸手在裘元千胸前虛虛一劃圈,“他日若燃烽火,将軍可要記得哪處才與将軍近鄰。”
裘元千緘默不言,臉色發僵。
謝歡再傾身往他靠近幾分,指尖點在他心口上,“将軍不比我紙上談笑,自是知道利害的了。”
裘元千向他看來,警覺而猶疑。
謝歡無辜地微笑,口氣驟然間親近許多,“裘兄,我自然也知道利害的。這些話,能與裘兄談起,卻不好叫我爹聽着。我獨自來此一片赤誠,陛下對将軍一心器重,但願裘兄與我知心。有立功封侯之機,何必計算千古罵名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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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承認謝歡的确已經難以追蹤,梁徵破水而出,回到岸邊來。
謝歡要回京城,所以确認他是否平安只需要去京城謝府一看。如果他被人所擒,據連羽先前所說,應該會被帶去京郊襄山清平庵領賞。如果他被人所殺,那麽,也了無其他辦法了。
梁徵考慮之後,決定至少先去一趟京城。
至少确認一次他是否安好,那之後,再回山向師父請罪不遲。
有人在跟蹤他。
又或者是恰好與他同路。
梁徵瞥到身後不遠有人正在接近,如此迅速以至于他在腦海裏已經數出了江湖上可能做到的人到底有哪些,數來數去,不過七位。
但那人近到十步之內,梁徵才确信他不是那七人當中的任何一個,而是個須發皆白的陌生人。
猜測之中那人已經近身,把他肩頭一按,“小子。”
還真是沖他來的。
黑衣人這一手按得牢,梁徵無法繼續前行,只得停下,謹慎問:“前輩有何指教?”
“你怎地一人獨行?謝歡呢?”那人似是懶得裝模作樣,開門見山。
又是來尋謝歡的人,梁徵不願回答,只說:“不知前輩尋謝公子何事?不過謝公子昨日已與我分路而行。現在何處,我委實不知。”
“你與他分路?”那人将信将疑,“你居然這樣将他抛下了?”
這說得奇怪,聽起來好像竟擔心謝歡安危似的。梁徵不明白他态度為何如此,便不言語,只等他再說。
“也罷,他往何處去了?”黑衣人又問。
“晚輩不知。”梁徵說。謝歡定然也是去京城的,但還在考慮是否能夠說與這人知道。他看似不同于那些要危害于謝歡的人,但是區區一兩句話又怎麽能斷定。
連問不答,聽也聽出梁徵是有意隐瞞了,黑衣人收手把他放開,還是耐了性子最後再問了他一句:“有無旁人看到他往何處去?”
“我們分路之時,連我都不确知他去向,別人想必也沒看見。”梁徵說。
黑衣人颔首,“你總算有句能答我,卻答了和沒答差不多。好小子,你不想我找着他麽?”
梁徵不講。
“随你。”黑衣人說,“我可要找他去了。”
他步速那麽快,梁徵知他一旦前行自己就是追不到了,這才趕着他走遠前時高聲叫住:“前輩留步!”看他一停,便趕緊直說道:“若是要去找謝公子,晚輩願與前輩同行。”
黑衣人自稱是聽說謝歡失蹤後,受人所托前來尋找并護送他。但是官府內與他初時同行之人都不知他去了哪裏,反而江湖裏傳出他的事來,令人深覺不妙,不得不連日奮力尋找。之前聞說梁徵與謝歡同行,因此沿着傳聞中謝歡出現過的路線一直尋找他和梁徵,路遇梁徵時原以為就要找到了,誰料已經分路。
梁徵不覺舒了口氣。
黑衣人像是看出他在想些什麽,道:“你是才覺得原來不是每個人都想殺了他的,是不是?”
“只是這一路遇上太多了。”
“你也知道這一路他各路對頭太多,居然還那樣護着他。也是從前被他迷住過的了?”黑衣人帶玩笑而非嘲弄。
梁徵原本想要不懂,但是腦子裏謝歡的身影一現,又仿佛不是不懂的,險些就要臉紅,“晚輩與謝公子萍水相逢,素昧平生。不知道前輩說什麽從前。”
他相比這前輩慢得許多,現在幾乎是被黑衣人拎着前行。雖然看上去已有些上了年紀,又這樣帶了個大活人,黑衣人的步履也沒有絲毫放慢的跡象,一路足不點地飛奔,仿佛梁徵壓根沒有重量一般。
雖然沒有特別顯示武藝,但只這麽一手,已經可以算是好俊功夫。
這樣的人物居然不曾聽說,梁徵為自己感到汗顏。
這位前輩一個,此前遇到那位幾乎勝過柳宮海的那個一身魔教武功的人一個,都是沒有聽說過的高人。原來天下之大,人外有人,自己多年來說不定都做了井底之蛙。被人稱贊幾句年輕有為,就要真認為某日能趕上諸位前輩了,哪裏想原來天下能人如此之多,自己窮一世努力,也未必能排上幾號。
“也是。”黑衣人了然道,“若非素昧平生不知底細,諒你不敢幫他。不過,既已知他身份,依舊不改,你也實在是個大大的濫好人了。真不怕丢了命麽?”
“并沒有思考許多。”梁徵老實說,雖然對濫好人三字并無自覺。
黑衣人口風中像是對謝歡非常了解。與謝歡相熟的武林人士,真想不到。
“敢問前輩是何方高人?”走這麽久還黑衣人沒有要自報家門的打算,梁徵忍不住主動去問。
“高人?談不上。不過是個死人。”黑衣人陰恻恻地一笑,“我不曾在江湖行走,你不會聽過我的名字。”
不在江湖的高手?或隐居山野,或……要何等官府,才有這等能人效力。梁徵為心中冒出的可能性吓了一跳。
“那裏就是襄山了。”黑衣人說。
遙遙一看,滿山紅梅簇擁之處。
黑衣人說清平庵在山頂,這一山的梅花開得極盛,卻甚少游人。黑衣人不走山道,從梅花梢頭一路掠上,在山中簡直如同騰雲駕霧一般,不多時即已上到山頂。
頂上果然有座小院,門戶緊閉,門額上題“清平無事”四字,應是所謂清平庵了。
黑衣人與梁徵躍入院內,寂靜無人。
梁徵往庵堂方向一指:“我去那邊看看。”
黑衣人也點了頭,“小心為上。我往周圍搜一搜。”說完一閃身便已消失。
房門關着,梁徵輕輕踩上屋頂,凝神靜聽堂內是否有人。這樣一聽,竟聽出有女子哭泣之聲來。
他以為是被師父打罵的女尼,放輕手腳揭了片瓦看去,卻是個衣着華貴的婦人,正跪在佛龛前雙手合十地求禱,一邊喃喃言語,一邊在流下淚來。
細聽她求禱之事,是她兒子陷于危難之中,求神佛保佑他平安歸來。看她這惶恐之态,她兒子只怕是兇多吉少了。
看她這樣慘切,叫梁徵心生恻隐,若不是另有要事在身不好在此洩露行跡,當場便要下去問她一問有無能相助之處。想現在自己在尋謝歡,不過是為仁義。但謝歡是父母俱在,依他所說小弟年幼長姊出家,家中就他一個長子可期,如今他行蹤不見,不知他父母是不是也同這婦人一樣憂心。
不過,他父親是謝銘。
就算謝銘憂心到死,大概人們也只會拍手稱快。
可就算梁徵都不會同情被二師兄定義過“大大的貪官”的人。可再是貪贓枉法,對謝歡本人來說也還是父親。梁徵在心裏嘆口氣,忽然開始理解師父那道不許與官道來往的命令。
庵院的門似乎開了,梁徵在屋頂往背面躲了躲,繼續窺視着堂內。
有丫鬟從外面進來,攙那婦人從蒲團上站起,似乎勸說她離開。
婦人搖頭不肯。
丫鬟還要再勸下去,忽然大門被人用力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