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章節
徵本不想專心聽,但不知怎的也就聽進去了。
“但是懸賞要拿我回去的是另外的人,我不知道是誰。”謝歡越發往他身上靠去,“我知道有人想要我的命,但也沒想到那麽多。你若不肯幫我,我是活不到京城的。”
梁徵默然。
“不過是白銀千兩,回去之後,我也可以付。”謝歡更殷切了一些。
“不用。”梁徵感到為難,“若此地危險,我送你進城,之後你自己上路。你就當沒遇見過我。”
“梁大俠!”
“我不知救你對是不對。”梁徵坦白說,輕輕把他從自己身上推開。
謝歡聞言笑了一笑,緩緩道:“即使知道我是謝銘的兒子,你也來尋我了。”
被說中事實,梁徵閉上眼。良久,但說:“讓我想一想。”
不到半個時辰,連羽就睜開了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近旁坐着的謝歡,他神智一清氣憤猶存,因佩劍還在原處,一拍劍襲向謝歡面門。
梁徵連忙出手,所幸連羽中毒剛醒,又因知曉謝歡不會武功而未用全力,竟被梁徵五指指尖按住劍身,将劍勢生生停在了半空。
“師弟。”梁徵語帶責備。
不想梁徵在此,連羽吃了一驚,忙撒手撤劍,翻身相拜,“四師兄。”
竟被沒有武功在身的人暗算成功,這已是慚愧,又還是沖這個沒有武功在身的人舉劍,更是有違門規,區區愧字不能解。
梁徵還沒有說什麽,謝歡已經沖梁徵得意起來,“你看,他好得很。我沒有真的害你師弟吧。”
梁徵看着連羽,“還有什麽不好嗎?”
連羽試着運了運全身真氣,一切無恙。拾劍站起,動作自然也一切自如。
“多謝師兄解救。”連羽忙道謝。
“……也不用謝我。”梁徵認真地想方才謝歡給出解藥并非由于自己的要求,至少那一瞬間可算是主動。
連羽不明他的意思,但也不說什麽了。
“你要綁我去要銀子,我暗算你一回情理上也無有不妥。”卻是謝歡望着連羽說,“不過為區區白銀千兩,便加害于無辜之人。華山派不過如此。”
“謝歡。”聽他侮辱到門派,梁徵橫眉冷目看去。
謝歡小幅度地聳肩,“本來如此。”
“師弟,你若複原無礙,便速回山去。”和謝歡糾纏無用,梁徵當聽不到他,重新對連羽說道,“見到師父,別提謝公子一事,往後我也為你遮掩些。若師父問起我,就說我發現魔教蹤跡,追往京城去了。”
“發現魔教蹤跡了?”連羽說不清是歡喜還是沮喪。
謝歡明白得快,愉悅地舉手示意:“他是說我——不是說我魔教餘孽,是說陪我去京城。”
“師兄!”連羽指着謝歡,“怎可以……”
“有事等我回山再說。你知道師父面前怎麽講就行。”梁徵把馬牽來,“我和謝公子先行一步。轉告三師兄,我借馬一用。”
梁徵把謝歡托上了馬,自己再翻身上來。連羽雖然把不樂意都寫在了臉上,但梁徵既然已經決定,他也無法再勸說,只眼睜睜地看兩人一馬絕塵而去。
連羽覺得這些年對四師兄的認識有很多顯然都是誤解。
“你的傷怎麽樣?”梁徵問謝歡,還記着他幾天前的傷勢。謝歡似乎不擅長騎馬,因為胸背相抵,能夠感覺到謝歡的些許可能由于緊張帶來的僵硬。梁徵有點擔心,松開一只拉缰的手彎過來護住謝歡的腰,只怕他坐不穩掉下去,也順便托他一把免得他不熟練的騎馬姿勢把自己弄傷。
“還疼着。”謝歡毫不意外地回答,“不過我想已經愈合大半。”
梁徵點頭,“那就好。”
“天快黑了,我們趕得及進城?”謝歡仰頭看密林頂上,這個季節了,滿眼枯枝,能看見天上的霞雲。
“不進城。”梁徵加了一鞭,略微俯身,剛好在他耳邊說。
謝歡随他往下貼近馬背,以适應加快的速度,“你要抄小道走?”雖不如他熟識路徑,倒也猜得出幾分。
“盡快送你到京。也好避開一些人。”梁徵解釋,“再行不到兩個時辰上峪珈山,半山有座荒廟,可歇息半夜。”
謝歡悶悶地“哦”了一聲,大約是勉強接受了沒有暖床熱菜的現實安排。
梁徵也感到疲憊。他一路徒步全力追趕連羽,晝夜不息。以致明明與楚左車一戰并不需要耗費多少,卻比平日吃力好些。
若非如此,他原本更希望選擇連夜過山,而不是停下來休整半夜——實在不想耽誤時間。如果庇護謝銘之子的事傳出,如果師父師兄覺得這讓師門蒙羞,後果如何實不可知。為了減少麻煩,也該盡量避開旁人耳目。
天色暗下來後,漸漸能看見星空。
謝歡雖然還緊張地緊緊貼着馬身,卻艱難地扭頭去看天上。
“別亂動。”梁徵警告他,在他腰上的手臂收緊了幾分。
“我想看。這樣野闊星垂,天高雲斂,月湧群山。以前從來不曾見到。”謝歡很歡快,似乎已經忘記自己接近于逃命的處境。
“……昨天師弟也帶你連夜趕路。”
“那個時候我忙着慌,哪有注意這些。”謝歡側着頭,還在笑。
梁徵有點想放手讓他繼續慌一慌。
但還是沒有。
進山的時候,梁徵勒馬停住,自己翻身下得馬來。
謝歡也要下馬,梁徵伸手止住了他,“山路崎岖,我牽馬。”
“怎麽好意思?”謝歡假惺惺地客氣。
梁徵瞥他一眼,沒理他,直接牽馬上山。荒山小路難尋,好在此夜天朗月清,識得方向,不管有無路徑,梁徵總能拔劍一路斬棘前進。
這樣行走比方才緩慢許多,謝歡趴在馬上看了他一會兒,又搭話:“梁大俠,你對誰都這麽仗義的麽?”
“諷刺我?”
“不敢。”謝歡笑,“只是大恩大德無以為報,可恨身為男兒,不能以身相許。”
“休得說笑!”
謝歡反而笑得更厲害了些,“梁大俠可知趙大郎千裏送京娘?”
“聽過。”梁徵說,又想了一想,“你我不同。”
他這樣當真,謝歡簡直嚴肅不住,“并不是要比你我。是說梁大俠俠肝義膽,世所少有。謝某原本甘為京娘,可惜梁大俠要效趙大郎無情啊。”
梁徵一松缰繩将馬一拍,那馬極會意地前蹄騰空一聲長鳴。謝歡猝不及防,頓時摔于馬下,雖不知怎麽忍了未呼痛,但到梁徵回頭見他時,已是滿面愁苦。
“傷着了麽?”梁徵沒太大同情心地問。
“傷着了,差點摔死了。”謝歡只覺得全身骨頭都摔得散架,滿懷怨氣,但自知理虧,也沒敢生氣,“你就是不讓笑的麽?”
“我說了,我不知道救你是對是錯。”梁徵伸手把他拉起來,“如果你像我想的那樣還有理智的話,不要讓我提前反悔。所以少說話。”
後面一段山路謝歡都沒再和他說話。
尋到荒山中那破廟時果然已是深夜。廟宇荒廢有些年月了,門上匾額不知去向,香爐倒下之處灌木雜草已經長到半人高。
梁徵仍是揮劍掃開一條路來,牽馬進去,把馬系在院子裏,扶了謝歡下馬來。
“這是什麽廟?”謝歡睡意濃重,但好奇心未滅,往塌了半邊的正殿裏看神像。
“不過是土地廟。”梁徵說,随便找了處擋風的地方抱劍一坐,“早些睡,天明我喚你起來趕路。”
謝歡左看右看,沒見着什麽能睡的地方。殿上土地神的泥像還沒倒,彩漆卻都不大看得着了,滿面慈容在陰暗中看得有了幾分險惡,他站得不自在,轉身走出殿去。
“去哪裏?”梁徵閉着眼睛問。
“散步。”謝歡随口說。
梁徵猜他看不大慣這裏肮髒寒冷,真要是不肯歇息,明日上路疲倦也是他自己吃苦,怨不得旁人。又料想他一定不敢走遠了去,索性不去管他,自己睡了。
謝歡走到院子裏看星星。
星河燦爛,天空極近,使青雲為梯,登天便可摘星。
從來畫中曾見山水,曾見花鳥美人,不曾見月照星野。原來縱丹青妙手,難繪此般盛景。
這廟修得小,如今又破得不成樣子了,夜來露冷風寒,走幾步便險些被青苔滑到,委實不是散步的好所在。謝歡在風裏站了一陣子,吹得全身都涼透。謝歡來回踱步不能取暖,雖眼前有如仙境,不禁還是懷念起家中錦被暖衾。
偶爾遠遠響起幾聲鳥鳴,雖不能辨別,但隐約類似鴉聲。
謝歡打了個寒顫。
梁徵感到有人在拉自己,知道是謝歡,也就不怎麽警覺。半夢半醒之間沒好氣地問怎麽了。
“冷得很。”謝歡只說。
“……你可以挨着我。”梁徵決定體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