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章節
幾乎半陷入木案,一眼能看出他的怒火。
謝歡似乎沒料他突然如此,下意識伸手來拉他,拉了個空,“梁大俠!”
“不用遠送。”梁徵沒用上輕身功夫,但也走得極快,幾字之間已經要走出屋外庭院。
謝歡追了幾步,連叫了幾聲“梁大俠!”“梁恩公!”後來連“梁徵!”都叫上了,梁徵絲毫沒有回頭。
也許是不願驚擾到縣衙中別的人,謝歡沒有持續地呼喊他下去,也沒有追出外一道門來。
梁徵直接走出了縣衙。
怒氣沖沖。
不該感到憤怒的。
在山上多年,師父曾反複訓誡,無論何時絕不與官道來往,他謹遵這戒令直至近日。
這次是因為不是有意。
他不是因為謝歡是巡按而認識謝歡。哪怕知道他是什麽人了,扪心自問他也可以回答這屢次相幫只是為了搭救無辜之人一命。
二師兄以往愛說些山下聽來的閑話,當朝首輔謝銘趁天子年幼,把持朝政貪贓枉法,一朝人敢怒不敢言,這樣的傳言,确實是聽過好些回。但那些都遙遠,謝歡看起來不像類似的人,他年少得像是未谙世事。
話說回來,他是朝廷巡按。
世事一類,這樣高位上之人怎會不知。是惑于皮相了。
直到方才他與那縣官妻子往來太熟練,才明白過來原來謝歡果然不是一路人。他并沒有做什麽了不得的事,雖然只談過很少的話,但謝歡并不貪婪,這很明顯。但哪怕只是應付而已,那樣的景象讓梁徵下意識地不悅。
反正就是沒必要再看着他了。
慢慢消下怒氣後,重新将胸口填滿的是失望,對那位相識不多日的公子爺,也對自己。
但總算此事已了,如今就該回山。
梁徵想今晨五師弟還在,五師弟素來不是那麽聽他話叫他走他就走的人,此時恐怕仍在賭坊裏呢,不如正好找他一同啓程。
這麽想着,他把縣裏所知的幾家賭坊各走了幾遍,居然沒看見連羽的影子。
這可有點難得了。
梁徵剛要感到欣慰,忽然意識到這是真的不正常。
連羽大概不可能因為他一句話就在手氣正好時從賭坊離開,除非有能撞更大好運的事發生,比如那條傳聞中的懸賞。
今日那縣官帶人圍困芙柳堂,謝歡被逼當衆亮了身份。這樣的事,這小小一縣城之中迅速就能傳開了。
誰都知道巡按大人在這裏。
謝歡在連羽眼中就是千兩白銀,何況又是謝銘的兒子。
想到這裏,梁徵已覺十有八九,馬上提氣施展展開輕功,一徑往縣衙飛奔回去。
徑直越牆進入謝歡方才辦公的內堂,裏面空無一人。謝歡看卷前早已屏退左右,之前除了那縣令夫人,都無人敢進來,如今堂內好幾盞燈都燃盡了也無人來添過。謝歡不在,并且看上去不在了好一陣子。
他先前拿來勾畫的筆連同幾冊卷宗一起都摔在地上,墨跡在紙上洇開了,紙面一片模糊。
梁徵四下找了找,謝歡行跡全無,不知是他自己心血來潮出了縣衙去,還是真被什麽人……梁徵忽然看到那顆被他拍到桌案上的夜明珠,如今還嵌在上面。
他心情複雜地把那顆珠子取下來,一躍疾出了房門。
淩微的窗戶被砰地一聲撞開。
她驚呼着坐起,撩開床帳一看,卻是白日裏見過的那位謝歡的救命恩人。
淩微松了口氣,伸手推了推淩亂的頭發披衣下床來點燈倒茶,不緊不慢地說:“少俠深夜孤身至此地,所為何事,可叫人不好猜。”
她語調裏多有暗示,叫梁徵臉紅,好在夜深,自信不會被淩微看得出來,也就直接問:“你知謝歡在哪裏麽?”
“你來問我?”淩微好像覺得很可笑,“少俠,這可是誤會了。謝公子眼光高得很,沒在這種地方過過夜的。”
“他不在這裏。”梁徵确認了這一點,“秀城縣內他還認識誰?”
“除了我之外,沒了。”淩微困得厲害,扶着桌子才穩當坐下了,勉強打起精神回答梁徵,“我與他雖是舊識,也是因為些以往的巧機緣。據我所知他是這回公務初次來此,可能除了那些個當官的,縣裏別人連他的名字也沒聽過。”
梁徵聽完就要走,“抱歉打擾淩姑娘。”
淩微忙趕着問了一句:“他不見了麽?”
梁徵沒答。
“你放心,小祖宗不是說了麽,他也不是随随便便給人拿住的。”即使大致聽明白發生了什麽,淩微也不似他那般焦急。
梁徵一點頭,便要往來路跳出去。
“那邊有門。”淩微指門給他,有取笑之意。但梁徵已飛身而出,竟沒聽見。
淩微伏桌笑得厲害。笑過一場之後,起身将衣服扣了,出去叫醒樓裏別的幾個女子交待了幾句,回來從枕席下抽出謝歡寫的那封信,開櫃把早已收拾好的行禮包袱拿了,關了門,與方才梁徵一般徑從窗口跳了下去。
這秀城縣中,想要拿住謝歡的人想必不會僅有連羽一個。但尋常地方,少有連羽那樣的高手。再加上連羽确是與謝歡同時失蹤。
梁徵沒太遲疑,因夜深難以帶馬出城,索性将自己之前所騎良馬留在客棧,只身潛出城去。
若是連羽擄走謝歡,說不定能夠追上。
要帶着賞金趕回師父壽辰,連羽必須非常迅速毫不耽擱地去京城領賞,根本不可能選擇迂回的路線。
但如果是別人,要找回謝歡似乎有點希望渺茫了。
梁徵下意識地希望是連羽。就算他得苦費唇舌告訴連羽自己的理由,哪怕說不動連羽,大不了拿師兄的身份壓一壓,連羽總是沒辦法跟他對着幹的。
否則,要說什麽理由呢。
謝歡似乎并沒有特別的理由能被認為是一個好人。
梁徵以輕功掠過過縣城外茫茫荒郊。
道路幾乎被夜色與風沙遮住,這樣的深夜裏沒有其他趕路的行人。
連羽應該只是早走了幾個時辰。對連羽這樣的高手,幾個時辰通常已經足夠跑得無影無蹤。好在與他同門多年,熟悉他的行動習慣,梁徵猜想應該能夠找到他的少許行跡。
如此一晝夜。
樹林外泥濘的土地上殘留着蹄印,那是連羽的馬。梁徵對此馬甚是熟悉,某年他偶得良馬,念及師弟比自己更常下山辦事,于是轉而贈與連羽。只是連羽得馬後過于得意,背着師父,與三師兄拿馬做賭,不幸将這馬輸給了三師兄。好在三師兄長年侍奉師父左右,極少離開門派,還是把馬長年借了連羽。
幾年下來,三師兄沒事就算給連羽看他到底欠了多少租馬錢。
這蹄印尚新,想必是去而未遠,梁徵從晝夜徒步奔馳的疲勞中終于獲得一絲欣慰,仿佛已經聽到蹄聲,轉眼就要見到他們。
但他忽然意識到這蹄聲并非出于想象。
林中受驚的馬匹奔騰而來,高聲嘶鳴,快如疾風。
梁徵認得清楚,由遠及近的确是連羽的馬無疑。
梁徵看定那馬經過的瞬間,迅速出手拉住了馬頭,沉息寧氣,用上幾分千斤墜的身法,将馬硬生生拖住。待阻住了它狂奔的勢頭,又連連撫摸馬耳長鬃,一陣安撫。
等馬終于冷靜下來,梁徵一躍上了馬鞍。
“走!”
他提缰下令。
不知連羽,或者再加上謝歡,遇上了何事。
林中,連羽向下趴伏在地面上。他身邊沒有第二個人,周圍的草根落葉看來是被剛剛驚慌失措的馬蹄踏亂。
梁徵跳下馬來靠近他,忐忑着試他的鼻息。
還好,他還在呼吸。
全身除了可能是猝然昏厥倒下帶來的一點摔倒擦傷外,沒有其他明顯的傷口,只有印堂青黑,是中毒之兆。他這樣完全不省人事,應該中毒不清。
梁徵猜測是另有人為奪走謝歡下了重手。但這手段如此幹淨,連羽似乎全無反抗便已倒地,以連羽如今的功力,多半是被暗算。
暗算。這手段讓梁徵感到惡心。
在謝歡與連羽之間徘徊了一瞬,梁徵決定把謝歡的事擱下,先帶連羽去再找一趟容氏姐弟。
他喚了馬過來,要将連羽的身體托到馬上。
“我的建議是,最好不要移動他。”
被熟悉的聲音驚動,梁徵拔劍回頭。
謝歡站在樹旁,把目光落在他的劍上。無雙劍,華山掌門第四名弟子“披雲劍”梁徵的佩劍,與青绡刀一樣是莫家莊名器。劍身是銀白發亮,因為薄,僅僅因為一個拔劍的動作就微微發顫,抖落霜華,精美得如同裝飾品。
寶劍出鞘,是為殺人。
然後他擡起眼睛去看梁徵,“你來得好快。”
即使看清是他,梁徵也沒有收回劍去,“我一路在找你們。”
謝歡笑了,“多謝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