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章節
想誤了師父的壽辰,更何況如果師門其他人知道他遲歸的理由……謝銘的兒子。
不知道會是怎樣的後果。
梁徵于是沒有開口。
謝歡拍了拍他肩膀,似乎表示明白,然後走去淩微身邊執筆寫信。他并不坐下,微微斜了身體,背脊仍是筆直一線,一手按了紙一手持了筆,略加思索便下筆如飛。梁徵跟他隔了半個房間,看不清他寫的是些什麽,但覺得他的姿态是如此潇灑自如,這麽看着,竟覺得仿佛超然。
也許就像握劍時候的感覺。梁徵想。
果然這才是屬于謝歡的部分。
謝歡把那封信飛快地寫完,托手上來回看上幾遍,晾了晾,兩疊後封入淩微遞來的信封裏,又揮筆在信封上寫了收信人的名姓。
這筆寫完他拿信封往梁徵方向一晃,“梁大俠認識她麽?”
梁徵定睛辨認,謝歡的字跡是他從未見過的漂亮,“薛雚葦?不識。”
“可惜了,這位姐姐可是京城第一的美人。”謝歡表示遺憾,好像這是誰都應該知道的事。他一轉手把信交給了淩微,自己走回梁徵身邊把大印拿起。
外面略有喧嘩,淩微靠近窗邊從窗縫往外看了看,“有人把這兒圍上了。大公子,今日縣太爺滿城地在找你,你還敢這麽大大咧咧地進來。看來官府已經知道了。”
“我印信在此,不礙事。”
“你怎知他們認是不認。”淩微沒他那麽放心。
“梁大俠,”謝歡擡肩把身邊梁徵輕輕一撞,“今日再幫我一幫。”
梁徵點頭,“這小縣官差,不足為慮,我護你出去。”
“真的?不足為慮?”謝歡挑眉,這回說得小聲,沒想讓淩微聽見,“那昨日他們圍困藥谷,你怎麽不救我一救?”
“那時容姑娘說是邊關官兵,我不敢貿然出手。”梁徵老實說。
“昨日往藥谷那些……真是官兵也說不定。”謝歡起身往外走,輕聲自語,又忽然回頭對淩微笑,“好姐姐,多謝。我今日先告辭了。”
“當心。”淩微警告他。
謝歡點頭,推門出去。
謝歡踏出芙柳堂來。
各種武器頓時齊刷刷指向他,他冷眼看向更遠一些——那站在包圍之外的縣太爺。
一見他露面,縣太爺開始尖着聲音大聲數起他的罪名。大膽狂徒,竟敢越獄,藐視王法,竟敢冒充命官,竟敢還來青樓取樂,目中無人……竟敢這樣,竟敢那樣,謝歡都負手耐心聽了,直到縣太爺啰啰嗦嗦地快要數完,一激動終于喊破了音:“拿下他。”
謝歡忍住笑,反往前跨了一步,左手從身後伸出,提起大印,“朝廷欽授巡按在此,誰敢動手。”
衆衙役都是一愣,那縣太爺瞪圓了眼睛,回神得好歹比衙役們要快,改為嘶聲的斷喝:“呸!你這是什麽東西,也敢來冒充巡按大人!且反複再三不加悔改,這回是更加饒恕不能的了!總……總之,與我拿下!”
短暫的停滞,衙役們再次一擁而上。
有人的手碰到了謝歡衣角,原是要發力抓他,不想觸碰之處湧出一股極大力道,如同海浪拍打而來一般,叫人抵受不住,只得将手一放,仍不夠把這力道卸盡,腳下一絆,登時摔了出去。
不知何時,謝歡身邊忽然站了個少年,身背寶劍腰跨寶刀,正将手按在謝歡肩上上,目光平平掃過衆人,不露喜怒。
謝歡笑,“多謝梁少俠。”
“是真是假,大人也不先驗驗麽?”謝歡揚眉跟那位突然說不出話來的縣太爺說。
大印自然是真的。
黃昏日暗,縣衙內掌了燈。
梁徵調息完畢,睜眼時眼前有些迷蒙,後堂除他外只坐着謝歡一個,身邊兩張案桌都是堆積如山的卷宗,火燭照着謝歡的側臉。
一時看不清臉上刺目的傷痕,隐約覺得還是畫中人一般的輪廓。
但是短暫的恍惚一過,眼前迅速就清楚了。
梁徵出聲:“你還在看?”
“不知道那個糊塗官辦了多少糊塗事。”謝歡沒擡頭,恨恨地嘆氣,“本來根本不是為巡查這些來的,但簡直看不下去。”
梁徵微微一笑。
“這麽看,我還得在這裏多待上幾天。真叫我忍無可忍的時候,索性就把這呸大人給辦了。”謝歡手一松,把手中案卷摔到膝蓋上,“你們不做官的人,不知道做官的難處。”
“各人有各人的難處。”梁徵說。
“雖然是這樣沒錯。”謝歡轉開臉背對他,聽起來像在笑,“我還是很羨慕你。”
“你已經做回官。”梁徵說,這半日都還沒人來找謝歡的麻煩,這件事也許算是已經解決,雖然沒有明說,但這已經是他該走的時候。他站起來,從腰上解下青绡刀遞給謝歡,“還你。”
“送你怎麽樣?”謝歡低頭沒看他。
“心領。我使劍,不怎麽用得着刀。”見謝歡沒接,梁徵就将刀靠在他椅邊放了,又從懷中取了那塊玉,放到謝歡膝上,“這個也是,容姑娘不需要這個。”
“我以為她會喜歡呢?”謝歡拈起承天玉來,好像有些失望。
“容姑娘不喜魔教,又是最不要借她自己手段之外的東西幫忙。”梁徵幫容蓉解釋,“何況謝公子你留着也許有用。無論如何,請保重。”
謝歡五指收攏握住了承天玉,“梁大俠也保重。”
梁徵正要就此相別,忽然有婦人在門外屈膝行禮,喚道:“謝大人。”
“何事?”謝歡問上一聲,梁徵便往旁退開幾步。
“為謝大人奉茶。”
“進來罷。”謝歡随口招呼,到來人走到面前了才仔細一看,發現這婦人雖然神色謙恭,托着茶盤似要服侍,卻并非丫鬟打扮。謝歡迅速收了目光,拾起膝上字卷裝模作樣看下去,口裏問:“你是這裏縣令家眷?”
“妾身正是李官人正妻。”婦人低眉垂目,“奉我家官人之命,前來服侍大人。”
“服侍什麽?告訴他,我要不高興,明日升堂便摘了他的烏紗帽,叫他安安分分做百姓去。”謝歡翻過一頁。
“妾身來,就是要大人高興。”婦人陪了一會子笑,緩緩将茶盤推向謝歡。
她沒說話,謝歡好一陣子才轉過頭去,看到茶盤上除了茶壺茶杯,還有個木盒子。盒子镂空雕刻了松竹梅,上鑲數種珠玉,只看這盒子,已經價值不凡,不知裏面是何寶物——看見謝歡在瞧了,婦人又慢慢打開了盒蓋。
光華陡現,讓謝歡一時眯了眼睛,适應眼前的光彩後,才看出不過是顆珠子。
“夜明珠。”梁徵在一旁輕聲說,似是禁不住驚嘆。
謝歡伸手摸了摸,玉色的珠子,上飄一縷胭脂痕,摸着是冰涼的,這光彩卻比他見過的都要溫暖燦爛。自然是寶物。
他笑出來。
婦人忐忑地喚了他一聲:“謝大人?”
“我家的夜明珠能抓一把,但都沒這個好看。”謝歡笑着說,“別說我家了,就是宮裏,也沒見過這樣的。”
雖然不明他話中含義,但說到宮裏,那婦人吓得立刻往下跪。
謝歡心不在焉地轉回頭繼續看自己的東西,“起來,跪個什麽。跟你們呸大人說,我沒生氣,不用這樣。”
“那……”婦人從地上起來,遲疑是否要把茶盤端走。
“東西留下吧。我記着你們的好心。叫他明早來見我,我多的是事情吩咐他。”謝歡說,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看下去卷宗了,又翻過去一頁。
婦人一怔,頓時歡天喜地,猛地跪下再對謝歡叩了個頭,才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到她出門後奔跑的腳步聲完全聽不見了,梁徵才說:“她走了。”
那聲音,好像難以置信似的。
“當然,我不是允了她的事嗎?”謝歡說,擡手把那顆珠子摸到自己手裏。
“你答應他們什麽了?”
“再保呸大人幾天烏紗吧。”謝歡把夜明珠抛起來又接着,不是特別在意地随手玩了兩下,突然往梁徵懷裏一扔。
梁徵伸手抄住,但一接就要抛回,卻見謝歡攤手不要,于是皺眉,“什麽意思?”
“還你錢。”謝歡說,“一定夠了。”
“……你真要,”梁徵掃了一圈剛才讓謝歡焦頭爛額的卷宗,都是些被謝歡抱怨的糊塗賬,“讓他繼續在這裏做官?”
“至少得等調人過來吧,那得有一陣。我吓他這麽一吓,他應該收斂些。”謝歡不那麽在意,“再說,我本來就不是來查這個的。”
梁徵只是僵着,半晌不言,謝歡竟也一直含笑盯着他,似乎混不知曉他臉色僵硬的緣由。直到梁徵把那顆珠子重重拍到了他案上,冷冷說:“區區十兩,不用還了。告辭。”他說罷,大步往外走。
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