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章節
徐徐飄落。
“喜歡嗎?”
“如果我不是更喜歡劍的話。”
“那是我的東西。”
“嗯?”
梁徵低下頭,重傷的少年居然已經醒了,他的臉上被容松抹上厚厚的藥膏,眼睛裏的光芒顯得很平靜,正輕聲地繼續告訴他,“我是說你手上的刀,那是我的。”
梁徵把刀收回鞘內,“你不會武功。”這一點很篤定,他不認為有人能瞞過自己的眼睛。
“所以……我拿了最好的刀。”少年耐心地解釋。他說得有點艱難,因為容蓉的藥,也許也因為臉上的傷還在疼痛。
梁徵為青绡刀被官府收繳後的去向感到不解,但并沒有糾纏這個問題,“你不用說話。在下華山派梁徵,這裏是氓山藥谷,你現在是安全的。”
“氓山藥谷?”少年眼裏似乎有些迷茫,但說出口的聲音更接近嘆息,“我不知道這裏,真的存在。”
梁徵沒管他的話,并且把他的反應認定為嚴重驚吓後的失常,僅僅為了安撫他而索性把青绡刀置于他枕邊。
“你休息,別的事明天再問。”
他過去找容蓉,說少年已經醒過來。容蓉沒表示奇怪,只顧着碾碎手邊一堆草藥。
“那可真好。”容松比較開心。
“還沒問你,怎麽到這裏來?”容蓉擦了擦手退到一邊,由親手工作轉為開始指揮容松,又去問梁徵一句。
“師父所派。聽聞枯雪湖附近有魔教殘餘蠢蠢欲動,前來查探。”
“結果呢?”
“并無人跡。”
容蓉笑了一笑,“我這裏離枯雪湖不太遠,沒聽說過什麽。倒是這個人身上帶着魔教的東西,你不懷疑嗎?”
“等他醒了,我自會盤問他。”
“你要在這裏長待等他好?”
“不一定,我本該按時回山複命,況且下個月又是我師父壽辰,我不想誤了時候。”梁徵說到這裏,也對容蓉一笑,“容姑娘和容兄弟屆時也該過來,讓我們在山上好好款待一次。”
“你山上太冷了,不去!”那邊還忙着的容松先說。
容蓉掩口低笑,“代問令師好就是。”
“嗯。”梁徵應了,又問,“你們現在在搗什麽?”
“用在那個人臉上的藥。”容松說着,用手比劃到自己臉上,他手指還沾着草藥,臉就因此花了,“那可要細致多了。”
“臉有何不同?”梁徵不解。
“對你臉怎麽你當然無妨,可是那位小兄弟呢……我們可不知道這位小兄弟是做什麽的,說不定臉比命根子還重呢。”容蓉笑。
梁徵深深皺眉。
第二天梁徵再過來開客房夜裏關閉的門窗時,那少年還睡着。梁徵在門外折了枝梅花代替長劍練習,順便等少年醒來。
剛把近年師父教授的三套劍法各練了兩遍,就遠遠看到房裏的少年正扶着床試着坐起。
梁徵就走進房去,順手把那枝梅花插入桌上瓶裏,再站去少年床邊。少年正擡手試圖觸碰自己的臉,一看到他,就放下手去。
“梁少俠。”少年還記得他昨天報過的姓名。
“還好嗎?”梁徵只是問他,容蓉所用藥都是神效,此時少年的傷痛應該已經減少很多,然後就只是需要時間愈合。
“我嗎?還好。”少年似乎在笑,因為臉上縱橫的傷口反而顯得猙獰,“多謝梁少俠救命之恩。”
“為什麽會被胡小七一夥拿住?”梁徵問,即使多少可以猜測胡小七慣于打劫,但既然已經可以詢問,他并不願簡單先入為主地猜測。起先以為不過是普通富家公子,但身懷青绡刀承天玉,又未必那麽簡單。
少年眨了眨眼,“或許我們一路太顯眼。”他摸了摸枕邊的寶刀,“我想認識這個的并不止你我兩人。”
“你帶着魔教之物。”梁徵說,“你和他們之間有什麽關系嗎?”
承天玉被容蓉穿了線正挂在少年胸前。現在少年也許不那麽需要它了,但梁徵和容蓉都沒有要拿走它的意圖。
“你說這個?”少年用小指勾起那塊玉佩,“不,我也不知道這從何而來。”
“那麽……”
“謝歡。”少年說,“這是我的名字。我父在京為官,此玉是京中長官所賜。”
梁徵點頭,接受了這個說法,“謝公子是京城人氏?”
“對。”
“此去京城路途遙遠,你如果需要,我可以借馬匹于你。”梁徵說,“不過當下你還是先養傷。胡小七一夥已被我除掉,不必擔心。”
“梁少俠大恩,來日必當報答。”謝歡一字字道。
“不必。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習武本分而已。”梁徵說,并不再細問,告辭出去。
再隔天梁徵去看他,謝歡已經摸下床來在四處好奇地散步。西域冬日幹冷,但在氓山藥谷出門一望滿目蒼翠, 世外桃源般四季皆暖春,謝歡看得非常驚奇,繞房看了一圈,磨蹭着不肯回去。
容蓉打發容松過來看幾次,謝歡精神好了些,努力撩容松說話,梁徵在旁聽了會兒覺得沒趣味就走了。等回來時竟發覺容松與謝歡已經頗為投緣,容松聊得興起,甚至不願回姐姐那邊去了,直到容蓉殺過來踮足擰了他耳朵拖走。
謝歡被這樣場面逗得發笑,梁徵倒習以為常。
“我也有個姐姐。”謝歡說,“可惜嫁出閣多年,好久沒見她。”
梁徵沒接話。
關于謝歡的身份,容蓉難免還有所懷疑,并不大願意與他講話。但梁徵已經直接問過他一回,既然謝歡聲稱自己與魔教無關,他就不會問第二次。
容松因為聽從姐姐的話,每天來給謝歡換藥都下手故意下得重,謝歡都笑吟吟忍了,并不抱怨,反複感謝。容松大為意外,不想他倒是硬氣,這樣下了幾回重手都得不到預想的反應後,反而不管容蓉說什麽,不再折騰謝歡了。
梁徵看在眼裏,只沒去管他們。
容松自記事起就是在藥谷中,雖然天生兇相怎麽看都比較像是一方惡霸,實際卻天真仁厚。這回難得谷裏有生人來,他簡直充滿好奇。
“所以謝公子家住京城?”容松在換藥的時候順便問,“聽說城裏有很多人。”
“是啊。”謝歡伸開胳膊,偏過去看自己的手臂,青紫的瘀傷還沒有輕易消褪,但傷口俱已結痂,雖然難看無比但畢竟是恢複的跡象,“京裏住滿了人,比這滿山的樹還多得多呢。道路寬得可以并肩跑四五輛馬車,王師凱旋時通過街道,兵士步履一致,一踏步前進,城門都要跟着發顫。百姓夾道圍觀歡慶時,城外百裏能聞其沸聲。”
“這麽多人……”容松似乎神往,“他們都與謝公子住一起?”
“怎麽會?我家父親做官,自有聖上所賜府邸。至于那當兵者,為商者等等,又各有所居。至于走街藝人,流浪乞丐,這些無居者,則栖于破屋陋井,甚至露宿長街。總之各有其所,當然不會住在一處。”謝歡認真為他解答。
梁徵始終在旁,聽完看了容松一眼,容松臉上并沒有被解惑後的欣喜,反而更加迷茫,“什麽意思。”
“京城人多了,自然都不一樣,怎麽生活的都有。”謝歡說,側過身方便容松包紮,“我和你說我家。”
“好,你家什麽樣子?”
“我家可闊極了,像這樣的寶貝,”謝歡一指還在房裏那把青绡刀,“我家不知道多少。就算只是去把我家屋子所有的門一扇扇打開,只怕也要開幾個時辰。”
“哎呀。”容松大驚小怪,“有這麽大的房子?”
“這麽大的房子在京城不少。我家又特別熱鬧,平日裏夜夜開宴不斷,人說我家的廚子比得上宮裏禦廚。我最喜春季,從外地送了鮮筍進府,做什麽都好,我總是那陣子最不願離家出來。”
“筍?谷裏也有。”容松往窗外張望了一下,想給他指竹林的方向。
“有也沒用,我可不會做。”謝歡笑着擺手。他眸色溫潤,哪怕容貌猙獰,也并不可怕,起碼容松和梁徵都覺得在這裏坐得很安閑。
“看過就很容易的。”
“我從來看不到。”謝歡繼續笑,“我家太大了,我從來不用去廚房。”
容松似懂非懂地點了頭。
“你說的都是真的?”梁徵忽然插口問。
“句句是實。”謝歡給他的态度嚴肅多了。
“你父親真是很大的官。”梁徵說,但是沒有問到底是什麽官。
在藥谷的清靜并沒有維持幾天。
容蓉急沖沖地闖進屋裏說谷口正聚集着一群官兵時,容松正在和謝歡聊到山谷裏特殊的藥材,梁徵坐在房間另一頭擦拭他的寶劍。
“怎麽了?”容蓉這麽一慌,容松就跟着更慌了起來,“不是一般人都進不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