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節
息,脫手飛出,腰部挨上梁徵一肘,尚未清楚當下的狀況,眼前陡然出現一線雪亮,咽喉的劇痛使神智霎時異常清明。
無……無雙劍。
我死于華山派“披雲劍”梁徵劍下。
無雙劍從胡小七咽喉處拔出返回入鞘,劍身仍一線雪白,并未沾染半分血痕。梁徵沒再看胡小七未瞑目的屍身,随手扯下這客棧粗糙褪色的床帳扔過去蓋了他,自己走到一邊将青绡刀拾起。
無論多好的武器,還是需要一個足夠強大的武者。
将青绡寶刀收起,雙掌前推一同震開房門與往房前聚集的人群,在他們能翻身起來之前,梁徵已飛身躍下客棧二樓。
這夥強盜的馬已被他帶走,留在客棧前的只有跟随他自己的良馬一匹,就是他方才指點那小姐去騎走逃命的馬。他現在如果全力去追,還能追上護她一陣子。
但是往東邊大道望去,并沒有人策馬奔馳的身影。
梁徵低頭看着馬蹄在布滿沙礫的地面上留下的印記。
被先逃下來的強盜帶走了嗎?也罷,那就直搗匪窩。
尋找比想象中困難,但梁徵沒辦法說服自己放棄。萍水相逢的少女原本與他并無半分相幹,但是這樣不平之事,豈能袖手旁觀。
終于殺進西涼強盜們的營寨時,梁徵已經萬分焦急滿腹怒火,一路仗劍往內沖殺毫不停步,關外強盜個個兇悍,營寨中難辨方向。
突然有慘叫撕裂夜空,尖利得悚然,如垂死前最後的悲啕。
梁徵返身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殺去,直到劈開關閉的囚室門,撲面的血腥催人欲嘔。
眼看着囚室中的人忽然一口吹滅了燈燭。
那點微弱的光亮熄滅前一瞬,他看清囚室對面牆壁的中央吊着一個氣息奄奄的少年。
謝歡被一盆冰水澆醒。
塞外缺水,他連日幹渴,醒來時竟一時不覺身體疼痛,反以為身入仙境,未睜眼,已下意識地忙去舔舐唇邊的水珠,以潤澤幹裂的嘴唇。
“原來謝大公子也有如此狼狽模樣。”
耳邊的嘲弄聲才徹底讓他清醒過來。
猛然睜眼,被血水刺激的疼痛逼得重新閉上,疼痛在周身都存在,四肢也還是困于鎖鏈。塞外的冬天來得早,此刻完全暴露在寒冷空氣中的皮膚仍有如刀割。奇怪皮肉的傷痛雖然鮮明,但是從五髒六腑中翻湧開的惡心與疼意更叫人難以忍受。他再一奮力,才真的張開眼來。
眼前的人物絲毫不叫人吃驚。
“徐仲酉。”吐出昔日同窗的名字,謝歡咬着牙笑了,“原以為要再晚些才能見着你。”
“你知道是我?”坐在他面前的年輕男人有點詫異地敲了敲手中折扇。
“雖然蒙聖恩所托一路巡查,但半個月前我已經免了儀仗及護衛。微服出關前來西域一事,所知者寥寥。挨個兒算過來,此事自然有頭緒了。”
“哦?”
“徐兄既然造訪,想來令尊大事已定了。”
“哪兒有什麽大事,謝大公子跟我說笑呢。徐某不過來跟大公子敘敘舊。”
“哦,既然徐兄有意敘舊,我陪徐兄就是。”
謝歡咽下險些出口的咳嗽,勾出笑容來。
徐仲酉之父與他父親同朝為官,他二人又同年考過功名,也算相識多年。如今有這樣局面本該覺得困窘,但因為意料之中,謝歡只覺得可笑。
“在我到來前,看來這邊的兄弟們已經把大公子招待得不錯。”徐仲酉意味深長地上下打量他。
這是為了讓他覺得羞恥。謝歡知道自己現在衣不蔽體,四肢大張,滿身血痕,是可想象的最軟弱姿态。仿佛覺得還不夠似的,徐仲酉從擺在囚室正中的軟椅上站起來,丢開折扇,伸手用指尖劃過他的腰線。
血液混合剛才澆下的清水,在皮膚上留下不舒服的冰冷及粘膩感。
好像被一只手伸進腹腔翻攪,謝歡覺得連續的刺痛簡直要再次讓他昏厥。但熟練地忽略下身體的感覺,他還是笑起來,滿目真誠無謂地注視近在咫尺的同齡人,好像頗為享受這觸碰。
徐仲酉略顯不安地縮回手,退後一步坐回去,“謝大公子。說到敘舊,昔日大公子可不是這模樣,我總以為這些年閱盡風流不過是大公子掩人耳目。到如今此地只你我故交兩個,并無外人,何必再扮這般。”
謝歡往上看了看天花板,室內黑暗,只看到一片混沌。“你記得嗎,”他說,幽幽地,“我爹并不怎麽喜歡我。”
徐仲酉眼光一厲,收回來刺向他,“我可不記得這樣。當年你那幾筆破爛文章,若非你父周旋,怎得連中二甲直取進士?”
“那麽,如今你們綁我過來,一路上慢悠悠走了這麽久,夠給我爹送好多回信了,他要是有所表示,我怎麽到得了這裏?我以為朝中誰都知道我跟我爹都快十年不說話了。”謝歡含笑說完,輕輕咬着下唇。
徐仲酉猛然站起來,折扇柄用力戳到謝歡的肋骨,“那又怎麽樣?如果你爹不在乎,那我們就更不在乎,來日正好用你的人頭為我們登壇祭旗!”
謝歡只有懶洋洋的表情,“我麽,只怕分量不夠。”
那柄扇子啪地從他額角打下來。
并不怎麽疼,比早前盜寇們的拷打力氣輕多了,畢竟是書生的手勁。但額邊被磕出了血,順着睫毛滴下來,眼前就一暗。
謝歡不想出力氣把臉上的血珠甩開。
“你們真是聽不懂我說話。壞話就罷了,連好話都這麽大脾氣。”他低聲說到這裏,又仍舊用那熾熱的眼睛看着他,唇邊勾着淺淺的笑容仿佛這一些他都不在意。他臉上留着之前被拷打留下的傷痕,新鮮可怖,但徐仲酉是他舊識,這眼神足以喚起人心裏對他過往容貌的記憶。他這樣輕松閑适,好像并不真的存在于現在這苦痛狼狽的境地裏。
好像仍是被錦衣玉食養得風流放浪的富貴公子。
徐仲酉想要瞪視回去,但是無法将堅決的目光維持,視線下移,徘徊在他裸露在外的皮膚間。
“如果我想對你做什麽,現在這很容易。”徐仲酉說,話語中的刻毒不能忽視。
謝歡沒有及時猜出他要做什麽,即使徐仲酉返回桌邊拿了一把匕首靠近他的眼睛,視覺比痛意要先一步告訴他現實,但是直到疼痛持續了一陣并不消失,提醒他眼前不是做夢的時候,謝歡才相信自己臉上真的被劃開了一刀。
然後第二刀,并且沒有停止。
謝歡不知道自己能叫出那樣凄厲的聲音,好像垂死。
梁徵眼看着囚室中的人吹滅了燈光,似是想混淆他的視線。
但那人與上面的強盜們打扮不同,梁徵尚未完全辨別眼前的情況便失了視力,不敢貿然動殺念,持劍的手卻不停頓,倒轉手腕以劍柄重重撞倒那人,再一腳踏上,探手入懷摸了折子,立刻重新點着了火。
這間囚室不大,撲面的濃重血鏽味讓人作嘔,地面的水跡裏混合着幹涸的血液與其他不明的污物。正對的牆上離地不高地吊着一個不知死活的人體,四肢被鎖鏈拉開,滿臉縱橫的傷口難辨容貌,從新鮮血液還順着他下巴往下滴的情況來看,剛剛他還在被折磨。
當然,從他褴褛衣衫後露出的皮膚,尤其下半身幾乎不着寸縷就能看出,這是一個男子。
這裏也并沒有那位受苦的少女。
梁徵踏着那個衣冠整齊書生的腳上用了點力,“之前你們帶着那位姑娘呢?”
“姑娘?”徐仲酉顯然吓壞了,卻露出迷茫的表情,片刻後突然扭曲成一張說不清是恐懼還是好笑幾乎瘋狂的臉,“你就是那個殺了胡小七的人?你不是謝銘的人?”
梁徵沒想理他的問題,“之前胡小七帶着那位姑娘,在哪兒?”
“他就在那裏!”徐仲酉躺在地上伸長手指,“認不出來嗎……哈,還不是你們……哈哈不是,你不是他們的人……你不知道你在救誰……”
他指着那具不成人形的軀體。
梁徵沒有聽地上掙紮的書生在嚎叫什麽,對他指的方向略略皺眉。再一次判斷,确實是男子。他沒有再思考和耽擱,果斷地寶劍出鞘點出,鎖鏈應聲碎裂,在重傷的男子跌倒在地前,他彎臂接住了他。
拂開臉上亂發,極為依稀可辨的果然是那個豔妝少女的輪廓。
對自己先前的判斷失準大為吃驚,梁徵輕輕抽了一口氣,也記得探他脈象,趕緊确認他是否還活着。
“你知不知道你在救什麽人?”徐仲酉嘶聲喊叫,“你會後悔的!”
梁徵确實有點想問自己救的什麽人,也好弄清事情原委,但懷中少年生死未蔔,所受的折磨顯然違背他平日所能想象,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