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少年不過十三四歲,就已經出落得風流倜傥、俊秀潇灑。文能出口成章,武能單挑二三壯漢不落下風。他騎着駿馬揚鞭上路,就會引得全城年齡相仿的少女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門,只求能看他一眼。
這樣一個出生官宦之家的俊朗少年郎,名副其實的天之驕子,誰能不喜歡呢?
敖清也被他吸引住了,眼中的欣賞愛慕滿得像是要溢出來。
餘莫回迷迷糊糊間醒來過兩三次,發現鏡子上的影像都是同一個人,這才打起精神坐正了身子:“敖清這是……愛了?”
“八成是的。”炅妩捏了捏自己早就被餘莫回靠得僵硬的半邊肩。
餘莫回瞥了一眼炅妩捏肩的手指,修長白皙,指甲蓋上帶着點兒肉粉色,很是好看。他坐到炅妩後面,像模像樣地給炅妩捏起了肩膀,嘴上卻說着敖清:“所以吧,三界之內,都左右不離‘貪嗔癡怨、愛恨情仇’這幾個字。我估計敖清要栽了,之後被捆上捆仙鎖八成也是因為這事兒。”
似乎是為了印證他的話似的,敖清的眼裏已經沒有其他的凡人了,巨大的鏡子上只留下少年一人的特寫。少年笑,她也笑;少年哭,她也哭。她将她的感情都給了少年,即使少年并不知道月亮上有個神仙如此愛慕自己。
餘莫回看着她這反應直搖頭:“栽了栽了,鐵定是栽了。”
這樣影随身動般的喜怒哀樂持續了好幾年,然後結束在了少年成婚的時候。
門當戶對的婚事,兩方父母一拍手就定了下來。喜樂紅轎,貼滿紅紙挂滿紅燈籠的府邸,爆竹和道賀的人們,嬌美的新娘和俊朗的少年,一下子讓敖清的夢醒了一半。
餘莫回看見敖清的瞳孔都在顫抖,她伸手摸着鏡子上少年的臉,卻終究是不能真正觸碰到他。
鏡子裏,少年意氣風發,歡歡喜喜拜完了天地,喝酒喝得臉紅耳熱。他的喜悅是真切的、實實在在的,但敖清的嘴角卻扯不出半絲笑意。
“敖清這在我們人間叫做單相思。”餘莫回在一旁說着風涼話,沒有絲毫同情的意思,“以這小夥子的人氣,他結婚的時候城裏哭斷腸的姑娘肯定不少,只不過多了敖清這麽個神仙罷了。”
他又突然想起了什麽,笑了出來:“果然藝術來源于生活,我媽看的電視劇裏,什麽神仙妖魔、總裁經理,一切劇情的發展都是因為主角之間愛得死去活來,最後灑夠了狗血才讓男女主角在一起。”
敖清似乎并沒有聽見他這些風涼話,還是一直看着她的少年,只不過滿腔深情裏摻了些哀愁。
少年當了一生的官,風風雨雨都見識了個遍,一妻六妾五子二女,直至七十三歲病倒在床,氣數将盡。
敖清急了,這個躺在床上滿臉皺紋的老頭,這個她喜歡了六十年的凡人,終究還是要衰老死亡的,可她只能待在鏡子前看了他六十年。
六十年的愛慕,如果從未說出口,那還有什麽意義?
她想去見他一次,好不妄這六十年的真心相許。
她立馬起身,跑出門去。
餘莫回也連忙起身,卻一個踉跄差點兒臉着地摔倒——坐太久腿麻了,好在炅妩及時拉住了他。
他們追上去,敖清已經飛到空中,往人間的方向而去。就在她即将離開月亮的時候,一道閃光瞬間擊中了她,直将她打了回來。她重重跌落到石桌上,石桌被砸得粉碎。她嘔出一口血,望着天上突然出現的白色身影。
餘莫回一眼就認出了這個白色身影就是女神仙逝那天桂樹下的人。可奇怪的是,他看不清那人的相貌。那人的臉上就像有一團薄霧籠罩着,隐隐約約可以看到五官的影子,可就是看不清長相。
他扯了扯炅妩的袖子:“我估摸着,這人就是天道。”
而敖清恰在此時憤怒大喊:“天道!你為何攔我!”
餘莫回心中暗道:果然,這樣敖清對天道的恨就有了因由。
天道緩緩落地,聲音平靜:“嫦娥不能離開月亮。”
“我不是嫦娥!”
“我說你是你便是。”
“我不是嫦娥!我要去見他!”
敖清艱難地爬了起來,重複道:“我要去見他……”
天道二話不說,一掌将敖清拍到在地,冷眼旁觀她嘔出幾口血。
“嫦娥不能去人間,只能待在月宮裏贖罪。”
“可我明明不是嫦娥……”敖清悲切地說,她抽泣着,“你在固執地堅持些什麽?嫦娥明明已經死了,可你還揪着她不放,究竟是她真的有罪還是你心裏有鬼?”
天道不言,又重重拍了她一掌。
餘莫回覺得,或許這一掌就是天道的答案。事情越來越複雜了,他好像是在泥塘裏挖藕,好不容易從摸出來一節,又發現還有更多節還藏在泥裏。
血染紅了衣裳,可敖清不肯放棄,她爬到天道腳邊,地上一片血痕:“我求你……讓我去看他一眼好不好?只看一眼,看一眼我立馬回來!求你……好不好?”
她拉着天道的衣角,卑微地乞求。
可天道只冷冰冰地說:“嫦娥不可以離開月亮。”随後一揮手,敖清的腳踝上就多出了一道鎖,“鎖的鑰匙在西王母手上,我會吩咐她派天兵天将來看住你。”
眨眼睛,天道就消失不見。
俄頃,密密麻麻的天兵天将乘雲而來,将月宮圍了個水洩不通。
敖清就這麽躺在地上,眼淚從眼角不斷滾落。在鏡子前看了這麽久之後,她終于又再次看向了銀河。浩瀚的星河連綿不絕,無數星星閃爍又美麗。
她喃喃道:“女神啊……您會幫我嗎?我只想去見他一眼……”
星星當然不會說話,沒有人回答她。可敖清卻突然有了力氣似的,暴起而立,沖向天兵天将,殊死一搏。
神仙打架确實讓人眼花缭亂,更別說這麽多天兵天将把敖清周身圍了個嚴嚴實實。餘莫回站在人群外,根本沒有看清楚兩方人是如何出手,只聽到激烈的打鬥聲,和幾聲鐵器相碰的聲音。
“叮——咯——”,那是捆仙鎖斷裂的聲音。
一瞬間,敖清突然覺醒發力,像是爆炸一樣,無數天兵天将被掀翻在地,哀嚎不絕。
敖清渾身是血,腳上的捆仙鎖已經一副快壞的模樣。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跑到月亮的邊地,一躍而下,墜落人間。
轉眼,餘莫回和炅妩眼前的場景變換,來到了他們熟悉又陌生的一處府邸。白色的帷幔挂在牌匾上,整個府邸的人俱身着缟素,悲哀的氣氛彌漫在空氣中。
敖清不知何時已經換了身素白的衣服,愣怔着站在府邸門前。
“我來晚了嗎?”她喃喃道。
棺椁放在正廳中央,男女老少好多人圍着棺椁在哭。
一個披麻戴孝的青年看見了敖清,擦了擦眼淚,迎到她面前,行了個禮:“姑娘是誰家的小姐?為何一人獨自站在門口?”
敖清緩緩轉動眼球,将視線從棺椁上移到了面前的青年臉上,她突然笑了起來:“你跟你祖父長得真像。”
青年愣住。
“真的很像,至少有七八分的相似。”敖清重複道,随即又哀切了起來,眼淚盈眶,“可我來晚了,沒能見到他……我明明看着他過完了一生,卻終究沒能站在他面前看他一眼……”
青年頓時慌亂無措,面色糾結,小心開口詢問:“姑娘可是……認錯了門?我家祖父昨日仙逝,曾輔佐過三代皇帝,一生福祚綿延、家族昌盛,且于七十三歲高齡駕鶴西去,也算是喜喪……而姑娘年紀輕輕……這……”
敖清苦笑:“沒認錯,邺清,前禮部邺尚書之子,年少得意,文武雙全,一生仕途順利,官至左丞相。”
青年不語,五官都近乎皺在了一起。
“別多想,我就是來看看他。”敖清又往棺椁那兒探了一眼,像是做最後的告別,“後年會有一場大旱,你們提前做好準備,以你的能力,可以處理好的。”
言罷,敖清轉頭就走。
青年站在原地,懵了好一會兒。一個小厮順着青年的視線望去,并沒有看見什麽人影:“少爺,您在看什麽?”
“我……可能看見了神仙……”青年看着敖清消失的方向道。
餘莫回和炅妩還清清楚楚地記得敖清第一次在鏡子裏看見人間的鬧市街巷時候的樣子,可現在她真實地走在了人間的路上,卻一點兒興奮勁兒都沒了,只如一具行屍走肉。
餘莫回幾次動嘴想跟炅妩吐槽,但看着敖清這副鬼樣子還是沒有說得出口。少說幾句就當積德了吧,畢竟敖清也是個神仙,大不了等回去之後再跟炅妩說。
敖清一路向東走去,腳步沒停過。直到站在了海邊的懸崖上,才停下步子。此時夜已經深了,她從白天走到了黑夜。一個身着深藍色寬袍的年邁男人站在懸崖上望着她,似乎早就在等她了。
“龍王嗎?”敖清看着男人頭上的龍角道。
龍王點點頭,聲音低沉滄桑:“嫦娥于我有恩,可我一直沒找到機會報答她。”
敖清立馬否認:“可我不是嫦娥。”
“你當然不是嫦娥。”龍王道,“但你身上有嫦娥的氣息,你應該是她重視的人吧。救你一命,也算是償了嫦娥的恩了。”
敖清垂下眼眸沒說話,龍王繼續說道:“我替你攔住了天兵天将,跟西王母打了招呼,以後你就當我的女兒吧,也算是有個合理的身份。”
“你選了他們?為了我你居然選了他們!”敖清萬分震驚,聲音都高了起來,“你就這樣選擇了跟着他們?你知道天道是什麽樣的虛僞無恥嗎!為什麽不跟着閻王!”
龍王倒是呵呵一笑:“遲早都是要選一邊的,況且……選哪邊都沒什麽區別……”
他話鋒一轉,又問:“你有名字嗎?”
敖清平複下心情,沉默良久,才道:“就叫敖清吧。”
邺清,敖清。将愛人的名字刻在自己的姓名中。
龍王沒再說什麽,敖清也不說話。兩人擡頭看着夜空。
星辰大海,清月銀河,海風中彌漫着淡淡的的鹹味。
萬千星光印在了敖清的眼中,她臉上漾起一抹微笑:“你們知道嗎?”她對餘莫回和炅妩說道,“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月亮真正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