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醒來之後,敖清面無表情地沉默着。餘莫回和炅妩見她這副模樣,也識趣地沒有說話,只安安靜靜地跟在她身後,即使他們并不知道她要帶他們去哪裏。
幽藍色的鲲鵬遺骸在他們身後逐漸遠去,那是一座巨大的藍色堡壘,是無數人神鬼怪葬送性命的殺陣,也是一塊逃不出的墓地。
餘莫回還有很多疑問,可現在不是問出口的時候。
他只能暫先壓下心中的疑惑,在腦子裏跟炅妩吐槽剛剛的事情:我以前跟着我媽看她喜歡的電視劇的時候,老是有那種女主角沒了男主就要死要活的劇情,我一直都覺得是編劇腦殘,但是沒想到真的是藝術源于生活,敖清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為了一個只在鏡子裏看過的男人這麽拼……是我錯怪編劇了,我向他們道歉……
炅妩無奈地笑笑,牽住餘莫回的手,捏了捏他的手心。
大概走了一個小時之後,前方隐隐約約出現了幾個游動的影子。
餘莫回自從到了龍宮開始就沒見過除敖清之外的活物,游魚都沒一條,這會兒突然看見了幾個模模糊糊的游動的影子竟然開始興奮起來。他從小看過的科普書籍都把海底講得十分神秘莫測,人類猜測中的海底的生物更是奇形怪狀。百聞不如一見,人類天生的好奇與探索欲在他骨子裏蠢蠢欲動。
直到走近些,那些影子的輪廓才清晰起來——人身魚尾,顯然是鲛人。
餘莫回這才反應過來,自從遇到炅妩之後他就走的是神話副本,而他剛剛居然試圖用科學探索的眼光去探查神話世界……
他一時間百味陳雜。即使已經經歷了很多,但是要完全接受這些光怪陸離的事情還是不是那麽容易的。
炅妩牽着他的手一直沒放,這會兒聽見他的心思,垂了垂眼眸,将他的手握緊了些,像在安慰他,也像在安慰自己。
即将到達鲛人部落的時候,敖清才從過往的悲傷中恢複過來。
“前面就是鲛人部落,鲛人一族至今雖已衰落,族人稀少,但是還傳承着上古的技藝。”她拿着巨骨,“他們應當有辦法将這塊鲲鵬巨骨打磨成一件趁手的骨刃。”
餘莫回這時候反應過來:“合着說,這骨刃還不是我們想磨就能磨出來的?這還是個技術活兒?”
“廢話!”敖清頭也不回道。
餘莫回對炅妩道:“她剛剛絕對在翻白眼你信不信?”
炅妩嗯了一聲,哭笑不得。
鲛人部落是一片無數深海巨石堆疊成的地方,很多巨石內部都被挖鑿成洞穴,作為鲛人的家。部落占地很大,但是族人确實如敖清所言十分稀少。
鲛人根本不像電影裏的美人魚一樣,電影中的美人魚無論男女都是貌美異常,而鲛人則一看就像科幻電影中的異形,耳朵都是蹼狀,眼睛裏眼白占了大部分,一點黑色瞳仁顯得十分詭異可怕。雖是人身但是肌膚也不似人皮,帶着很多細密透明的鱗片。
餘莫回再次受到了沖擊,人類對未知事物的美好想象與現實的差距簡直堪比鴻溝。
先前遠遠看見的幾個影子是部落口頭的輪崗守衛,他們一見生人,鱗片都幾乎炸起,可見戒備之重、敵意之深。好在敖清和他們認識,他們才勉強放行。
炅妩牽着身體有些僵硬的餘莫回跟在敖清身後,目不斜視。
“他們太可怕了!”餘莫回在心裏跟炅妩吐槽,“那麽大的眼白裏居然瞳孔就只有綠豆大!而且他們剛剛看我的眼神,簡直想要把我生剝了……”
炅妩小聲安撫他:“別怕,別看他們,我會保護你的。”
部落裏清冷空寂,偶爾路上有幾個鲛人,也是看見他們就猛然一驚,立即游回洞穴、關上洞門。
餘莫回:……
“是我們太可怕了還是他們太怕生了?”炅妩問敖清。
餘莫回搶在敖清之前回答:“肯定是他們太怕生了,你長得這麽好看,怎麽會可怕。”更何況那些鲛人明明自己長得更瘆人。
在前面領路的敖清腳步一頓,微微回過頭,瞥了一眼他們兩人牽了一路都沒松開的手,臉色有些奇怪,但也沒說什麽。
她雖然不知道這兩人的身份來歷,但是憑着自己這幾天的觀察也可以隐隐猜出兩人的關系。
走到部落中央的一個洞穴門口,敖清才對兩人說道:“鲛人歷來排外怕生,你們兩個就在外面等着吧,事情交給我。”随後便自己拿着巨骨走了進去。
洞穴裏漆黑,透過門縫根本看不清任何東西,餘莫回只隐約聽到簌簌的說話聲。
大約一刻鐘之後,敖清兩手空空地出了門。
“已經說好了,七天之後來拿。”敖清說,“你們是準備在海底待七天,還是先回去等七天之後再來拿?”
餘莫回沉吟了會兒:“先回去吧。”他看向敖清,“你送我們走,我們還……”
敖清頓時炸毛,也不等他将話說完:“你們兩個怎麽來的怎麽走!我才不送!”
餘莫回很是無語,白了她一眼,突然不想再跟她講話了。炅妩輕咳一聲,接上餘莫回的話:“還有些事情不太明白,想再問問你……”
“哦,這樣啊……”敖清熄了火,也不覺得有什麽尴尬,“那走吧。”
出了鲛人部落,敖清喚來一只巨龜,三人穩穩當當地坐在龜殼上,很是寬敞。
巨龜緩緩向上游去,餘莫回問道:“你不是說不會跟着我們去遺骸內部的嗎?為什麽又跟着上來,還幫我們取了塊骨頭?”
敖清霎時氣得跳腳,咬牙切齒道:“你以為我想去嗎!狗屁天道控制了我的思維,等我反應過來時已經到了遺骸中央!”
她狠拍了一下龜殼,巨龜都被吓得一頓:“我跟你們才認識多久?我憑什麽為你們拼命!天道既然讓你們自己來這兒,為什麽還要讓我任勞任怨一路帶着你們把事做完!我告訴你們然後你們自己去不就完了!有什麽毛病嗎……”
敖清滔滔不絕,餘莫回不知道她這是在罵天道還是在罵他們,抑或是兩者都有。
沒過多糾結這些,等到敖清罵完,他繼續問道:“你跟龍王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什麽叫做‘選了他們’?”
敖清頓了好一會兒,才道:“就是字面意思。”似是有些不想回答。
可餘莫回不是會就這麽罷休的,只眼神冰冷地盯着她,一定要等她一個回答。
敖清又被他的眼神盯得渾身發冷,越發覺得餘莫回不是個簡單的人物,想了會兒,道:“你們知道原本的嫦娥是誰嗎?”
“就是那個坐着的跟菩薩一樣的女神啊,”餘莫回指指上面,“變成銀河的那個。”
敖清明白他們這是除了在自己記憶中看到的其他一概不知,嘆了口氣:“盤古開天辟地後,清氣上升為天,濁氣下降為地,天道、嫦娥、閻王也孕育而生,掌管三界之道,各司其職。天道管天界衆神,嫦娥管人間萬物,閻王管冥界各色鬼怪妖魔。”
“後來據說是嫦娥犯了錯,被囚禁在月宮之中,人間只能交給天道和閻王共同管理,其他生靈好說,天道管活的,閻王管死的,難就難在人間的神仙神獸的分配。”
敖清柔了眼神:“嫦娥是位溫柔慈悲的女神,人間萬物在她的管理下從混沌走向生機煥發,人間的神仙神獸都十分敬愛她,所以即使她身銷魂滅化作銀河,他們也依然不願委從他人。可是……”
“可是他們終究是要選一邊的。”餘莫回插嘴,“天道和閻王是開天辟地的時候就孕育而生的無上神,他們一旦要争奪人間的神仙神獸的管理權,那麽那些神仙神獸就沒有拒絕的餘地,無論如何都是要選一邊的,是這樣嗎?”
他語速極快,說完就又冷眼盯着敖清要回答。
敖清點點頭,他繼續追問:“嫦娥當初是犯了什麽錯?”
“這我就不知道了,”敖清道,“我原本只是月宮中的一縷青煙,沾了嫦娥的仙氣才化有靈智。我開啓靈智的時候,就看見她一個人坐在照世鏡看着大地滿目瘡痍流眼淚。”
“照世鏡就是月宮大殿裏的那個鏡子?你看你的情郎的那個?”
敖清聽到“情郎”這詞愣了一下,随後便微微羞紅了臉,低下頭“嗯”了一聲。
餘莫回見她突然變成這副小女生的樣子,沒忍得住吐槽的心,道:“我語文學得不好,‘情郎’這個詞用得不準确,畢竟人家說的情郎都是兩情相悅,而你純屬單相思。”
敖清瞬時一臉驚愕,臉上寫滿難以置信的心碎。
炅妩也沒想到餘莫回會突然這麽直接地說出來,連忙拉住他的胳膊,阻止他繼續說下去。可餘莫回本來也沒準備再說什麽,畢竟還有事情沒弄明白。
“你繼續說,”餘莫回催促敖清繼續剛才的話,“流眼淚然後呢?”
敖清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鐵青着臉,沒好氣地說:“後來嫦娥女神告訴我說人間本來很美,是她做錯了事才變成這副模樣,所以她被囚禁在月宮中忏悔。”
她的語速快了起來,再沒有剛才那種娓娓道來的感覺:“再後來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龍王感念嫦娥女神的恩情,才救下我,我現在是他名義上的女兒。”
餘莫回沉默半晌,理了理思緒:“那麽天道當時是故意放你下凡的?明明他可以輕易壓制住你,而他卻叫來西王母的天兵天将看着你,這樣你便可以逃脫下凡,龍王見你身上有嫦娥的氣息,肯定會要救你,他要拿東海的管轄權換你的命。”
“對。”敖清點點頭,“而且我是在西王母的手上逃走的,那麽這個責任自然就落在了西王母的頭上。能拿到東海的管轄權算是将功補過,但是月宮裏還是要有個嫦娥的,于是他們盯上了後羿的妻子常娥——沒有女字旁的那個常。同音不同字,也算是有緣。”
“連這都是他們既定好的?”炅妩驚訝道。
“那當然。”敖清道,“後羿射日那麽大的功勞,且西王母明明知道他有個摯愛的妻子,肯定不舍得獨自升仙,卻只給了他一顆仙丹,不就是早就算好了讓他的妻子代替嫦娥之位嗎。”
餘莫回了然,想了想,突然冷笑一聲:“天道還真是好心機,讓西王母派天兵天将來,一是可以讓你逃脫,二是可以把你逃脫的責任扔在了西王母頭上。一石二鳥,真當是妙。”
此時,巨龜浮出海面。一瞬間,海風拂來,空氣帶着海水的鹹味鑽進餘莫回的鼻腔。
餘莫回感覺自己像是突然卸下沉重的枷鎖一般,擁抱了自由。
在海底待了那麽久,他都快忘了呼吸是什麽感覺。他又活了過來。
海上的月夜十分美麗,巨龜在海面慢慢撥動着海水,宛若暢游在星河裏。
敖清擡頭看向天空,銀河印在她的眼裏,讓她的眼波也變得萬分溫柔。
“你們凡人的詩寫得好。”她突然道,“‘自是人生常恨水長東’、‘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恨就是水,源遠流長,永不停流。”
“我不相信嫦娥女神是真的犯了錯。她化作銀河,是将她的恨訴諸三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