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敖清在月宮的日子過得很是無聊。
除了偶爾在月宮中晃蕩幾步之外,就是坐在桂樹下看天上的銀河。
銀河寬闊,星點如浩渺的水波翻起白浪,浩浩蕩蕩的從天際湧流出來,橫跨整個天空。
她看着銀河,如同看着女神,女神也在看着她嗎?
餘莫回和炅妩時常會去跟她說話,可敖清聽不到、看不見,只重演着過去的記憶。
“你知道那位女神的事情嗎?”餘莫回問炅妩。
炅妩搖搖頭:“我也一直以為嫦娥只是奔月的那位,并不知曉其他。我只區區兩千歲的年紀,遠古時代的諸神傳說也未有多少耳聞。”
區區兩千歲……餘莫回心中默默吐槽……兩千歲難道年紀很小嗎……
進了敖清的記憶世界之後炅妩就失去了聽餘莫回心聲的能力,但是看着餘莫回這副表情,他還是很容易就猜到了餘莫回的心思。
他勾了勾餘莫回的手指,佯怒道:“你嫌棄我老啊?”
“沒有沒有……”
“怎麽就沒有?你這表情就是在嫌棄我老……”
餘莫回吃癟,心道果然自己這段時間對炅妩越發信任了,在他面前全然不掩飾內心,心裏想什麽都直接放在臉上。
他也知道炅妩不可能為這事兒真跟他生氣,猶豫了會兒,幹脆直接抛出了心裏最真誠的疑問:“兩千歲在神仙裏算很年輕的嗎?”
炅妩輕笑了起來:“這要看跟誰比了,若與天道比,我怕是就如剛出生的嬰兒一般。若是與西王母、東王公他們比,我可算個十五六的少年。和榕亓、豐聲比,我則又勉強算個哥哥類的角色了。”
餘莫回思索了會兒,又問:“你知道天道大概多大年紀嗎?”
“我只知道自盤古開天劈地時天道便已經是天道了。”
兩人繼續盯着敖清。敖清似乎也是嫌日子過于無聊,開始給自己沒事兒找事兒做,今天看看石凳上的刻紋,明天摸摸床榻的手感,後天又把玩幾個茶杯……将月宮中的器物挨個兒摸索了一遍——除了大殿中的那盞鏡子。
她似乎總在刻意躲避那盞鏡子,走路都是繞道走,卻總會在大殿側門看它幾眼,就像那鏡子是某種神秘的禁忌一般。
餘莫回站在鏡子前,鏡子顯不出他的身影,伸手觸摸,卻可以感觸到鏡面的光滑。
炅妩也伸手摸了摸,閉上眼細細感受,再睜眼時眼中已帶了些驚訝:“這鏡子……”
“怎麽了?”
“我從未見過擁有如此渾厚神力的法器,卻不含任何攻擊性,渾厚、強大也柔和……”
餘莫回皺皺眉,不是很明白炅妩的意思。他敲了敲鏡面:“魔鏡魔鏡?告訴我誰是這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鏡子沒反應,炅妩卻滿臉震驚疑惑。
不用想也知道炅妩肯定是誤會了什麽,餘莫回問:“白雪公主知道不?”
炅妩搖搖頭。
然後餘莫回就拉着炅妩坐在鏡子前把白雪公主的故事講了一遍,然後又接着講了灰姑娘、小美人魚和賣火柴的小女孩兒的故事。
反正閑着也是閑着,與其看敖清整天不是發呆就是到處晃蕩,不如跟炅妩講講話。
故事講完,敖清也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鏡子面前。
在敖清面前,這盞巨大的鏡子就真的如同普通的鏡子一樣,映出她的身形樣貌,并無什麽異樣。
但餘莫回知道這怕是某個重要的事情的起點,一把拉着炅妩站到了敖清身邊,與她一同看着鏡子。
敖清盯着鏡子半天,神色糾結,好奇與憂懼在她的腦海裏打架,最後好奇略勝一籌,她緩緩伸出一根手指,點了一下鏡面。
鏡子瞬間以她手指觸碰的那點為圓心漾起水波,一圈一圈,擴至整個鏡面。凡是水波蕩漾過之處,皆開始顯出畫面,就像電影幕布一樣。
波紋漸漸消散,鏡面上已然是一副熱鬧的街景圖。
叫賣聲吆喝聲都從鏡子裏傳了出來,嘈雜喧嚣。賣小物件兒的年輕人、賣糖葫蘆的老婆婆、擔着扁擔的黝黑農夫、趕馬車的精神小夥、舉着撥浪鼓奔跑的孩子……充滿生機與活力的凡人們。
敖清低低驚呼出聲,呼吸急促。她捂住嘴巴,眼淚湧了出來,在眼眶裏打轉。
她顫顫巍巍地伸出手,輕輕觸碰鏡面,喃喃道:“這……是人間嗎?”
她的雙手輕柔而緩慢地撫過每一寸鏡面,生怕驚擾了鏡子裏的人們一般。
富家的子弟桀骜不馴,跨上駿馬奔馳在街道,也不顧沖撞了幾個行人。賣燒餅的攤子被撞倒,燒餅掉了一地,幾個乞丐餓狼似的撿了幾個揣在懷裏、撒腿就跑。老板站着叫罵,卻又大哭起來。周圍的行人幫老板扶起攤子、撿起燒餅,拍拍老板的肩膀以示安慰……
敖清隔着一層鏡面觸摸人間的煙火氣。
“這便是人間嗎?這便是女神說的人間嗎?”眼淚終究是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她趴在鏡子上,放聲大哭。
餘莫回站在一旁,并不明白敖清這突然間的情緒轉變,但終歸是說不出來什麽吐槽的話,只能沉默不語。
“她……大約是第一次看見人間的樣子吧……”炅妩也被敖清的情緒帶動,紅了眼眶,“她說她只是一縷粘了仙氣而生出靈智的青煙,必然是從一開始就一直待在這月宮中從未離開過,長久與女神朝夕相伴。”
餘莫回接過話:“我之前推測女神應該和你一樣是什麽地方的地仙,可後來她的轄地出了什麽事故,或許百姓也都是遭遇不測,她才會這麽悲傷地孤身待在月宮裏。她可能之前跟敖清說過人間的事,所以敖清這會兒看見人間的景象才這麽激動。”
“女神成了銀河,所以她也重新找了寄托。”餘莫回總結道。
等敖清哭夠了,往後的日子又開始變得十分規律。
她不再到處晃悠,也不再盯着銀河發呆,只是長久地坐在鏡子面前,看着鏡子裏的人間生活。
用餘莫回的話來說,她就像在看一部永遠放不完的電影一樣,明明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街頭巷尾、三教九流、市井喧嚣,剛開始看還會覺得新奇,但是這樣沒日沒夜地看久了,就會發現世間種種,左右也就麽些事兒,都大差不差。
餘莫回看着看着就倦了,頭靠在炅妩肩上打瞌睡。每每醒來,敖清和炅妩都保持着同樣的姿勢看鏡子,興致絲毫不減,仿佛人間的時時刻刻、大事小事都是有趣至極的。
睡得太久了,餘莫回腦子裏的睡意早就消耗殆盡,可腦袋卻也因為睡太久而昏昏沉沉的。他靠在炅妩的肩膀上沒動,半睜着眼看敖清和鏡子:“真有那麽有趣嗎?左右也就那麽些事兒,看久了就會發現基本上所有的事都沒什麽太大區別,我這都不知道睡了多久了,你們怎麽還興致勃勃的?”
炅妩語氣裏帶着笑:“世上連兩片相同的葉子都沒有,怎麽會有相同的事情呢?人事變遷、改朝換代,所有的事物都在一直改變。每件事、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各有各的有趣、各有各的可愛。”
“狡猾的人各有各的狡猾法,貪婪的人各有各的執念。貪嗔癡怨、愛恨情仇,不就是人間的日常嗎?可你們凡人自古到今的筆墨都沒能寫得盡,我們又怎麽會看膩呢?”
餘莫回沒說話,昏昏沉沉的腦袋讓他處理信息的速度變慢了不少。
古往今來,時代在變,生活方式在變,人也在變,可炅妩所說的“貪嗔癡怨、愛恨情仇”卻沒變過。炅妩把“貪嗔癡怨、愛恨情仇”細化為了件件不同的事,可他卻覺得這些不同的事都可以被概括為“貪嗔癡鬼、愛恨情仇”這幾類。
人世間千萬年這麽些事,不就是後人踏前人的後塵,将別人走過的路再走一遍嗎,有什麽有趣的?
不止是人,仙界冥界的神妖鬼怪,或許也是這樣,旁人走過的路自己再走一遍,“貪嗔癡怨、愛恨情仇”這八個字到哪兒都适用。只不過人間的事仙界冥界都看得見,而仙界冥界的事人間卻看不見罷了。
但是,也許是他本就生在人間,身處其中自然不會再對其有何向往。凡人總編些神仙妖魔的故事,說白了也都是因為向往和好奇。
仙人怕也是這樣,因為不曾融進過人間邊對人間的生活十分向往,連人間的一片落葉、一滴水珠在他們眼裏也都是有趣的,卻沒看見自己身旁也有仙樹正在落葉,花草上也沾了仙露。
良久,餘莫回才又開口:“你也覺得很有趣嗎?村子幾乎與外界隔絕,日升日落,春種秋收,一代又一代的人都是反複做着同樣的事,在你眼裏,這些事都是不一樣的嗎?都很有趣嗎?”
炅妩沉默了,再出聲時已經笑意不再,反帶了點苦澀:“有趣啊,每一件事,都很有趣。一只雞生了蛋、一只蟲飛到了房檐、一只鳥築了巢,再小的事,我都會覺得有趣。因為那是我深愛的土地和我深愛的人們。”
“所以,是因為愛才覺得有趣嗎?”
“嗯。”
餘莫回嘴角一彎,愛啊……他又沉沉睡去。炅妩摸了摸他的頭發,輕嗅他發間的氣味。
鏡子前的敖清嘴角也彎彎的,看着鏡中的一個風流少年郎,眼裏閃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