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餘莫回像個游魂一樣跟在炅妩身邊晃蕩了三四年,他不是沒有試圖叫醒炅妩過,但是每次他想碰炅妩都是直接穿身而過。
剛開始還是每天試幾次,時間長了習慣了,也就變成了每天都在炅妩身上穿來穿去、穿來穿去……
他懷疑這怕不是天道為了磨練他的耐心而搞出來的,這在別人的記憶裏一待就待個三四年,哪個正常人會受得住啊?他在自己的記憶裏都沒待過這麽久,也不知道外面現實世界裏已經過去多長時間了……
時間說起來長,但有時候過起來卻并不覺得長,似乎也就是花開花又落的時間,餘九已經十二歲了。
這三四年間,無論風雨,餘九每天都會上山采藥,去見炅妩,榕亓也時常來找他們玩兒,完美诠釋了什麽叫做無憂無慮、自由自在。可餘莫回知道這樣日子不會長久。
他在等一個變故的到來。
與往常一樣,餘莫回在炅妩身上穿來穿去的時候,餘九踩着陽光上了山。風和日麗,鳥語花香,似乎只是個平常的一天——如果那支黑衣鐵面的軍隊沒有來的話。
風回山山勢高峻,人言“風至也歸”,所以才得了個“風回”的名字。且山路崎岖險要,可以說是一個天然屏障,直接将這個無名的村子于外界隔絕了開來,連收賦稅的都是五年來一次,一次收五年的份。每次來收賦稅的官員都叫苦不疊,從山對面過來就要去掉半條命,更別說還要一次把五年份的賦稅一起運回去了。
上次收賦稅是在兩年前,所以這群黑衣鐵面的軍隊絕不是來收賦稅的。
餘九被炅妩抱着,遮掩了氣息躲在一棵大樹後面。
這支軍隊約莫有百餘人,黑色铠甲将他們全身包裹得密不透風,猙獰的玄鐵面具也将他們的容貌遮住,只留下一雙眼睛露在外面。
漆黑深邃的巨大瞳孔充滿了他們的眼睛,沒有一點光彩,冰冷、死氣沉沉。
他們的步調整齊劃一,即使在深山密林之中也保持着整密的隊形,行進速度快且不見疲乏之色。
更不正常的是,炅妩在他們身上感覺不到人氣。他們也不像是屍體,屍體身上會有附着的鬼氣,可他們沒有鬼氣。
他們舉着朝廷的官旗,向餘九的村子走去。
等他們走遠,餘九才害怕的小聲問道:“他們說誰?朝廷的人嗎?為什麽會這麽奇怪,感覺冷飕飕的。”
炅妩眉頭緊皺:“不知道,他們不像是人,也不像是鬼。村子可能要出事,我得去跟着他們,你就在這兒別動,等我回來。”說着,他就要走,卻被餘九扯住了衣袖。
“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炅妩表情嚴肅,“我看不透他們,而且他們人數衆多,太危險了,我不能帶你去。”
“可你留我一個人在這兒,萬一我也有危險怎麽辦?你帶我去,我不會扯你後腿,情況一危險我就跑!”
炅妩猶豫了下,還是抱着餘九追了上去。
黑衣鐵面的行軍部隊很快就堵住了村口,黑壓壓一片,氣氛低沉。
村長匆匆趕來,見朝廷的官旗随風飄動,态度越發恭敬,彎腰拱手行了禮,戰戰兢兢道:“各位官老爺,不知來此所謂何事?”
官旗飄揚,卻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有任何動作。
村長站在他們面前,感覺迎面都是飕飕的冷氣,可背上已然被冷汗打濕。他用衣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又行了個禮,再次開口道:“路途遙遠,各位官老爺必定是乏了,不如先進村吃個飯歇息一會兒,我這就叫人給您們準備住所和飯菜。只是村子裏房屋簡陋,吃的也都是些粗茶淡飯,比不上城裏的精致美味,還請各位官老爺們不要嫌棄。”
說着,他站到一邊,讓開了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可是這支黑壓壓的軍隊依然沒有動靜。
一時之間,落針可聞。農忙的、織布的、談天的全都放下了手裏的活計,圍了過來。每個人都感受到了這異樣的氣氛,心中惴惴不安,有種不詳的預感。膽小的孩子緊抓住父母的胳膊,躲在他們的身後,卻還是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看着黑衣部隊。
村長冷汗直流,咽了口口水,這些人的眼神都沒有在看他,也沒有人理會他,但他卻覺得有冰刺般的視線紮在他身上,心裏像是被千斤重物壓着,讓人喘不過氣。他沒有再敢說話。
沒有人再有動作。
炅妩抱着餘九,遮掩住兩人的氣息,撚動手訣,打出一道靈氣。眼看靈氣就要擊中最後一排的幾個将士,卻被一道無形的牆原路反彈了回去,擊中炅妩,将他打出一口鮮血。
霎那間,炅妩汗毛直立,身如針紮,他感覺仿佛有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冷眼盯着他。
不說剛剛那無形的牆,就說那道被反彈回來的靈氣。他打出的是至純至萃的靈氣,而反彈回來的卻是一道冰冷狠戾的法力——是接近神化的人修道士的力量。
餘九慌忙擦掉炅妩嘴角的鮮血,瞳孔顫抖。
俄頃,風雲驟然變換,黑雲籠罩住天空,遮蔽了陽光。為首的黑衣鐵面,擡頭看了看天空,身後的将士立即散開隊列,長矛指向村民。
村民被這突然的變故吓得顫栗,婦人們緊緊抱住被吓哭的孩子,不知所措。
“官……官老爺們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啊……”村長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炅妩感到那只巨大的眼睛移開了視線,而他的衣服已然被冷汗浸濕。
“傷得重嗎?”餘九問,他的眼裏滿是慌張。
炅妩糾結無措地看着村子,狠下心,一咬牙,拉住餘九就往山上跑:“你快走!這裏不是我能對付的,你在這兒只會一起死!”
餘九被炅妩抱在懷裏,風在他耳邊呼嘯:“為什麽?怎麽了?他們是誰?村子裏的人怎麽辦?”
“你先走!我會回來救他們!”
餘九看不到炅妩的臉,可餘莫回卻能清楚地看見炅妩眼中的慌亂恐懼與絕望。
他們很快就到達了山頂。可山頂處卻像有一道看不見的牆一般,這邊是黑雲蔽日,另一邊卻是晴空萬裏。
“哐!”炅妩一頭撞上那堵牆,被反彈了回來。
他被撞得不輕,他懷裏的餘九也被震得身體一麻。
餘九擡起頭,還沒來得及問,就看見炅妩失魂落魄地看着前面,嘴唇顫抖:“完了,結界已成,所有人都得死……”
“究竟……怎麽了?”
炅妩臉上已經沒有了血色:“我不知道,這像是冥界的結界,卻又沒有鬼氣,可能……可能是與冥界達成交易的人修道士弄出來的。”
他呼吸紊亂,依然緊緊抱着餘九:“我會保護你的!”他的眼神突然狠戾起來,又向結界狠狠撞去。
“哐當”他又被彈了開來。
再撞!
“哐當!”
“哐當!”
……
炅妩的半邊身體鮮血直流,餘九被他攬在懷裏,淚流滿面。
“別撞了!別撞了!你身上都是血!”
炅妩充耳不聞,咬緊牙關,不停地向結界撞去。
數次之後,結界終于有了點兒波動。
炅妩眼中放光:“有動靜了!我們再試試!一定可以的!”
餘九滿臉淚痕,動了動嘴,還沒出聲,就突然五官皺在了一起,痛苦地叫了起來:“啊——”
白色的霧氣從他的身體裏流出來向山下湧去——他的靈魂在被人往外抽!
炅妩立即釋放出渾身的靈氣将餘九和他的靈魂一起死死裹住。
村子裏傳來詭異的吟唱聲,噬人心魄。
黑衣鐵面的人摘下了面具,面具之後,赫然是一個個的骷髅頭。
結界遮蔽了天機,骷髅在吟唱。風聲鳥鳴已然絕跡,此方天地中,除了人們痛苦的哀嚎,就只剩下了語調詭異的吟唱聲。
餘九的靈魂還在被往外抽,靈氣圍成的漩渦似乎馬上就要堅持不住。
“啊——”餘九痛苦地嚎叫,豆大的汗珠從他的臉上滾落。
炅妩慌亂無措:“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他看着那看似無形散亂的靈魂白霧,突然靈光一閃。
同樣的白霧從他的時間流溢出來,纏繞住餘九的靈魂白霧,随後穿過靈氣的屏障,向山下延伸過去——以命換命,以他的仙道壽命代替餘九的命。
餘九逐漸安穩下來,他的靈魂白霧也逐漸回到身體,嘴裏只剩下時不時的小聲哼唧。
而炅妩的臉愈發慘白,嘴唇卻愈發殷紅,清麗的眼角顯出了些許妖媚之色,周身的靈氣也漸漸消散。
遠處傳來的哭號嘶喊也漸漸消了下去,詭異的吟唱調子依然拉得很長。他看着餘九,眼神溫柔而悲切,眼淚從他眼中滑落。
“對不起……”他輕聲道歉。
餘九緩緩睜開眼睛,一臉病容倦色。
“我只救下了你一個人。”他哽咽起來,“是我不夠強大,我沒能力護住你們所有人……”
他的眼淚落到餘九的臉上,餘九也哭了起來,就像悲傷通過眼淚傳遞,風吹過光禿禿的樹林、卻不聞樹葉簌簌作響的那種悲傷。
炅妩再次運轉周身的力量,而此時調轉出來的卻不再是純白的靈氣,而是淡紫的妖氣。
“我不再是能保護你的神仙了,我現在只是個風回山間的妖怪。”
淡紫彙聚成濃紫,迅速向結界方向沖擊過去。
“哐當!”這次是結界破碎的聲音。
炅妩用妖力将餘九狠狠推了出去:“餘九!莫要回頭!莫要再回來!”
轉瞬間,破碎的結界再次閉合,餘九已被妖力推到了不知何處,炅妩則跪趴在地上,泣不成聲。
少頃,吟誦聲止。炅妩起身,擦幹眼淚。直奔骷髅軍而去。
剛要接近,如芒針的視線就又紮在了他的身上。有人在看着他,可他卻看不見那個人,放佛這黑壓壓的天空就是一只巨大的瞳孔。
炅妩無視這道視線,運轉渾身的妖氣,一掌向骷髅軍擊去。
可一道詭異的力量如劍鋒一揮,直将炅妩打到在地,吐出一口鮮血。
“區區小妖,也敢在我面前造次!”一道年輕卻威嚴的聲音傳入炅妩耳裏,像從天空傳來。
随後,似乎有千鈞壓頂,炅妩被死死按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罷了,你這妖命也不在地府生死簿上,我便大發慈悲饒你一命。”
骷髅軍燃起火把,點燃了村子裏所有的房屋。
倒在地上的每個村民都瞪大圓眼、死不瞑目,他們猙獰的表情和痛苦的姿勢無一不在顯露着他們死前的絕望無助。
可他們現在都被淹沒在了火海之中。
火光沖天,黑色骷髅軍也随着火光變成黑灰散落在地。
炅妩還被壓在地上,無助的看着火海吞噬掉整個村莊,眼淚都被熱浪烤幹,只留淚痕印在臉上。
餘莫回跪在火海之前,流幹了眼淚。
大火燃燒過後,只剩一片焦黑的大地。
眼前的景象扭曲變換,餘莫回再次站在了茂密的山林之間,餘九背着他半人大的背簍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