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花香和鳥鳴喚醒了餘莫回的五感。
睜開眼,樹林陰翳,陽光透過層層密密的樹葉間隙碎成光斑散落在地上,清風吹着,光斑也随着風的節奏移動。
這兒是一片山林——讓他感覺有些熟悉的山林。
餘莫回望向四周,确定這裏不是茅山也不是雁蕩山,但他這二十一年來并沒有爬過其他山,那麽這莫名的熟悉感應該來自于他還沒想起來的前世記憶。
如果不出意外,這裏應該是炅妩記憶中的某個部分,可是周圍只有樹木花草,并不見人影,炅妩會在哪兒呢……
正在他猶豫要不要四處看看的時候,不遠處傳來幾聲異響,他心中頓時警鈴大作。炅妩是一千多年前的人,一千多年前的山林還沒有被人類占領破壞,是純正的天然野生,其中必然有諸多猛獸。這幾聲異響極像是腳踩過枯枝落葉的聲音,保不齊就是什麽老虎黑熊之類,而他這會兒沒有武器也沒有鬼氣,只是個手無寸鐵的凡人。
聽見那聲音似乎正向自己的方向過來,餘莫回咽了口口水,定下心神,輕腳向離得最近的那顆樹走過去,扒住一根樹枝就往樹上爬。
畢竟是第一次爬樹,他爬了四五米就停了下來,以前看電視劇裏的人爬樹都是輕輕松松,輪到自己了才發現爬樹可不只是個簡單的體力活。他滿頭是汗、氣喘籲籲,而那聲音已經極近,再有動作怕會被立馬發現。他調整好呼吸,坐在一根樹枝上抱着樹幹,靜靜等待着。
不出幾個呼吸的時間,樹林中果然走出來一個人影。看來人的模樣,只是個垂髫小兒,穿着不知道是哪個朝代的古裝,背着有他半個人大的背簍,手裏還拿着小鐵鍬。
看來只是虛驚一場。餘莫回長舒一口氣,不是猛獸就好。而且既然這孩子敢一個人上山,那這片山林裏應該不會有什麽兇猛野獸。
但他也沒有就這樣放松警惕,依然坐在樹上默默盯着那小孩兒。
等到小孩兒走近,餘莫回才看見他背上的背簍裏已經放了半簍子的花花草草。可能是些草藥或是野菜吧,他推測。古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古詩裏也有“言師采藥去”的故事。看來,這孩子年齡不大,當家倒是早。
小孩兒又走了幾步,停在了他所在的這顆樹下,并沒有擡頭向上看,直接放下背簍蹲了下來,小心翼翼地去挖一棵野草。餘莫回不認得什麽中草藥和野菜,所以在他眼裏那孩子挖的只是一株野草。
這孩子會是炅妩嗎?炅妩說他之前是神仙吧?可神仙也需要上山采藥嗎?餘莫回看着那孩子的頭頂陷入沉思。
思索之際,他沒注意到自己坐着的那根樹枝正咔咔作響。
樹下的小孩兒還在挖那棵草,小手拿着小鍬子有些不會用力,幹脆把鍬子放到一邊,徒手扒開野草根部的土壤。
突然,咔嚓一聲,樹枝折斷。餘莫回猛地下墜,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重重摔在了小孩兒旁邊,腰下面剛好有塊石頭,不大,但還是嗑得他疼出了一身冷汗。痛感瞬間全部集中在腰部,仿佛身體其他地方都沒感覺了。
沒顧得上身體的疼痛,餘莫回立馬捂着腰就坐了起來。那小孩兒就在他旁邊不到一米的地方,但卻一副完全沒有看到他的樣子,頭都沒有擡,挖草挖得認真。
“喂,小朋友?”他出聲試探,可那孩子并沒有動作。
“小朋友!”聲音又大了些,那孩子還是沒有反應。
真的看不見我嗎?餘莫回心中疑惑,伸手想搭住小孩兒的肩膀:“小朋友你……”可眼看着已經碰到小孩兒的手卻穿過了那孩子的身體,他頓時瞪大眼睛。
而此刻,小孩兒也終于将那棵草連着根一起完整地挖了起來,小手仔細拍了拍草莖上的泥土,将那棵草放進了背簍裏。小孩兒擡起頭,剛好碰上餘莫回的視線。
餘莫回驚得心髒一頓——這張臉,跟小時候的他一摸一樣。
面前的小孩兒還是沒有看見他,背起背簍就繼續往前走去,而他此時卻是明白了現在情況。這小孩兒應該就是炅妩記憶裏前世的他,他跑進了炅妩的記憶裏,所以只能像個游魂一樣看着這裏的一切,這裏的人也不會發現他的存在。既然是記憶裏已經發生過的事情,那就不是他可以擾亂篡改的。
他拍拍衣服上的土,跟上那孩子。
小孩兒身材不算壯實,但背着半簍子的東西走了半天的路也不見疲乏之色,應該是早就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山林間除了風吹樹葉的聲音和鳥兒的叫聲,就只剩下了餘莫回和這小孩兒踩過枯枝落葉的聲音。
忽然,小孩兒停下腳步,向側後方看去,眼神警惕。餘莫回順着他的眼神看過去,幾株長的高的草搖晃着,不知道是風吹的還是有什麽東西剛從那裏離開。
小孩兒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離開,眼中的警戒并沒有褪去。他直直向前,越走越快。樹木慢慢變少,陽光越來越晃眼,眼前也漸漸開闊起來。前方就是一處斷崖,他疾走的步伐還是越來越快。
餘莫回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緊緊跟着他。剛剛不還氣定神閑地挖草嗎?怎麽這會兒卻直向懸崖沖過去?
而就在小孩兒即将躍下懸崖的那一刻,一個黑色的身影極速而來,抓住了小孩兒的胳膊。
餘莫回站在懸崖邊,小孩兒則站在懸崖邊上一塊凸起的石頭上,石頭凸出的地方剛好可以供一個小孩子站立。
小孩兒盯着那個抓住他胳膊的黑衣男子,聲音稚嫩卻帶着些許老成:“這些天就是你一直跟着我吧?你是妖怪吧?”
餘莫回一瞬間感覺時空交錯在了一起,那黑衣男子——也就是炅妩,正滿臉驚愕慌亂地看着小孩兒。那表情,就跟那天晚上他把炅妩從夢裏拖出來時一摸一樣。
前世今生,見面的第一個表情都是如出一轍。
餘莫回笑了起來,想想那天晚上,他也曾經以為炅妩是妖怪吧。
一千多年,滄海桑田,八九歲的前世的他、二十一歲的今生的他,和千年前還是神仙的炅妩、千年以後變成鬼的炅妩,他們的身影重疊到了一起。炅妩一點都沒有變,面貌長相、神情姿态,甚至是穿的衣服,從未變過。而他自己,即使丢了前世的記憶,卻還是會做出跟前世一樣的反應。
兜兜轉轉幾千年,他們還是會相遇,還是會發生一樣的事。
炅妩把小孩兒拉起來:“我不是妖怪,我是這裏的地仙。”
小孩兒很是懷疑地盯着他:“既然是神仙,那你為什麽要跟着我?你根本就是想把我吃掉的妖怪吧?”
炅妩一愣,笑了起來,摸摸小孩兒的頭:“我真的不是妖怪,我是擔心你一個人上山會遇到危險,所以一直跟着你。”
“我為什麽要信你?”
“如果我要吃掉你,那我不早就動手了?”
小孩兒思索了一會兒,似乎是信了炅妩的話:“看你長得好看,應該不會是妖怪。我叫餘九,你叫什麽?”
“我叫炅妩。”
小孩兒點點頭,抓着炅妩的手沒有放:“我現在要下山了,你要送我嗎?”
“好啊。”炅妩笑得溫柔,牽着小孩兒的手帶他下山去。
孩子和地仙,就這樣輕易地成為了朋友。而後的每一天,炅妩都陪着餘九一起在山上采藥和玩耍。村子裏幾百號人,炅妩只在餘九面前顯過身形。
餘莫回一直跟在他們身邊,看着前世的他和炅妩,看着他丢了的前世記憶。而此間他也慢慢知道了些其他信息。
這座無名的村子與外界隔了一座山,山高路險,所以村子基本上算是與世隔絕。餘九的祖輩乃是某朝大将,因兵敗觸怒聖顏,後逃亡至此才定居下來,餘九就是他們定居此處後的第九代後人。而餘九的父親餘八則是村裏的郎中,所以他從小跟着父親學認草藥,也被父親逼着自己上山挖草藥。
“你父親不怕你遇到危險嗎?”炅妩聽餘九說這事兒的時候很是憤懑不解,“我都因為擔心你所以一直跟着你,你的父親母親就不擔心嗎?”
餘九倒是不像炅妩這麽大反應,只是淡定道:“父親跟我說不要去太高的地方,也不要去太深的林子裏,外面沒危險的。”
炅妩還是皺着眉頭,小聲嘀咕:“可也不能真的讓你一個人上山啊,你才多大啊……”
“可現在不是有你陪着我嗎。”餘九不以為意,看着炅妩,表情坦蕩真誠,“我一點都不喜歡這些亂七八糟的草藥,可是現在有你陪着我,所以上山挖草藥成了我每天最期盼的事情。”
他停了一下,又說:“如果我不是一個人上山,那你就不會跟着我,我也不會認識你,那該多遺憾呀……”
炅妩笑了起來,知道餘九說的是心裏話,并不是刻意讨好他。他捏了捏餘九的臉,問:“想去山頂看看嗎?”
餘九頓時眼睛放光:“想!”但轉而又立馬沮喪了起來:“可我爬不上去啊……山太高了……”
“想什麽呢,”炅妩把他抱了起來,“有我在怎麽會讓你自己爬呢?”
一股純粹的靈氣呈旋渦狀圍在了他們身邊。風吹樹葉沙沙作響,靈氣順着風的軌跡,帶着他們去到了山頂。
草木茂盛,他們找了塊兒岩石地,石頭上只有青苔覆蓋,沒有樹木,視野相當開闊。餘九沒有從炅妩身上下來,繼續抱着他的脖子。整片村落的房屋和農田盡收眼底,他眼睛裏滿是驚豔。
“我看到我家了!”
“那麽大的老黃牛現在看着只有芝麻大!”
“田地都是四四方方的,好整齊啊!”
“這裏的風好舒服!”
餘九叫着、驚嘆着,炅妩也只看着他笑,仿佛天地之間所有的自由與美好都給了他們。萬物生息,吐納着馥郁的靈氣,風一吹,就是日月朗朗、曉風楊柳、千裏莺啼。
“你們……诶呦!”
他們回過頭,只見一個十五六歲少年踩到濕滑的青苔,摔了個狗啃泥。餘莫回一眼就認出了那少年,是即使年齡變了,但是面貌骨相卻相差不大。
少年爬起來,衣服上、臉上都沾了青苔和泥土:“疼死我了!”他疼得眼淚都在眼眶裏打轉。
餘九從炅妩懷裏下來,兩人一同上前扶起少年。
“你也是地仙?怎麽從來沒見過你?”炅妩問。
“我似……诶呦!”少年剛要說話就立馬捂住了嘴,眼淚徹底控制不住流了下來。
“怎麽了?哪裏疼?”
“我咬到舌頭了……”少年委屈巴巴地說。
餘九忍不住笑出了聲。
少年也覺得尴尬,靈氣在周身一繞,衣服立即恢複了幹淨,絲毫不見剛才摔了一跤的窘迫,他清了清嗓子:“我叫榕亓,乃是對面村落口頭的千年榕樹孕育而生,是那一片村落的地仙。”
他說得驕傲,炅妩卻是忍俊不禁:“榕亓是個好名字,可過于大氣莊重,不合你的脾性,要不我們叫你冒冒吧,冒冒失失的冒冒,和你很配。”
榕亓一下子漲紅了臉,餘九也笑着,忍不住提醒:“你單弄幹淨了衣服,可臉上的泥還沒擦呢!”
榕亓慌忙擦了擦臉,于是臉幹淨了,衣服卻又髒了。炅妩和餘九笑着,他也沒忍住羞赧地笑了起來。
三人就此相識,至此,一切都如此美好。
可東海海底鲲鵬的遺骸之下,炅妩的臉上卻分明地挂着兩行清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