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餘莫回和炅妩都被驚得瞳孔一震,他們并不覺得敖清在說假話。
“嫦娥?奔月的那個?”
“你的玉兔呢?”
敖清白了他們一眼:“我不是那個嫦娥。”
餘莫回一愣,立即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嫦娥不是一個人的名字,而是一種職位名稱?月亮上有一群嫦娥?”
敖清的白眼幾乎要翻到天上去:“瞎猜什麽呢?”
她轉過身,背影突然變得蕭瑟,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嗓音裏已經帶了點兒悲涼:“原本嫦娥确實是一個人的名字,後來……我接替了她的位置。再後來……我逃離了仙界,他們就又找了個人接替我……”
發覺她的情緒不對,餘莫回和炅妩對視一眼,沒有追問。
随後三人一路無話。
海底的水很是清澈,卻也沒有光源照耀。只有鑲滿夜明珠的龍宮矗立在他們身後,如一個巨大的發光體。可走得遠了,再大的發光體也會變成星點一般的大小。
他們一路向東南方向走去,龍宮變成了星點挂在他們遙遠的身後。在陽光無法抵達的海底,散發着微弱綠光的帶草成了他們唯一的光源。
直至靠近那塊幽藍色的墓地。
鲲鵬巨大的骨架在經年累月的腐蝕中早已斷裂坍塌了不少,但遙遙望去,無數根高山般的巨骨交錯聳立,仍然有着讓人窒息的壓迫感。地上也起伏不平,遠觀其形狀,可以看出是斷裂坍塌的巨骨被泥土和海草覆蓋。
再定睛細看,仍然□□聳立的巨型骨架上全是綠茸茸的海藻,可整片遺骸卻散發着幽藍色的光芒,如鬼火一般幽冷瘆人。
敖清停在了距離遺骸藍光百米的地方:“到了,你們去吧。”
“你不帶我們進去?”炅妩問。
敖清又白了他一眼:“我能帶你們過來就已經很不錯了。”
餘莫回皺起了眉頭,感覺火氣又有點要冒頭的樣子:“你老是翻白眼是眼睛有什麽問題嗎?要不我們帶你去醫院檢查一下,就當是感謝你帶我們過來的謝禮了?”
敖清氣得忍不住又要翻白眼,餘莫回惡狠狠道:“再翻!再翻我買一箱眼藥水塞你眼睛裏!”
敖清吓得把剛翻了一半的白眼又垂了回去,雖然她不懂“把一箱眼藥水塞到眼睛裏”是什麽意思,但是餘莫回這幅兇神惡煞的氣勢是真的吓人。
這個凡人的氣勢,簡直比他旁邊的那個真惡鬼還像是惡鬼!
敖清緩了緩心神,不準備再和他硬剛,道:“從來沒有人能從鲲鵬遺骸裏活着出來,我只能送你們到這兒。”
餘莫回聞言冷靜了下來,暗自冷笑。他就說怎麽這個敖清一副跟天道有深仇大恨的樣子,卻還這麽幹脆地帶他們開找骨刃,原來是因為這兒就是個有去無回的地方啊。
“所以你是特地帶我們來送死?”
“你這是什麽話?一切都是天道的指引,既然天道讓你們來這兒,那他想讓你們活你們就可以活,想讓你們死你們也逃不掉。鲲鵬遺骸而已,走個過場罷了。”
炅妩散出鬼氣向幽藍色光芒籠罩的地方探過去,可鬼氣一進入藍光區域,就驟然消失不見,卻并不像是被毀壞吞噬的樣子。
敖清看在眼裏,剛想翻白眼就感覺刀子一樣的眼神落在了她的身上,果然餘莫回在盯着她。她十分不悅地撇撇嘴,想起剛剛餘莫回那股比惡鬼還要像惡鬼的氣勢,硬壓下了翻白眼的欲望:“鲲鵬是上古神獸,雖然早已隕落,但是就算是遺骸,殘存下來的神力也不是你這種普通惡鬼能輕易冒犯得了的。”
她繼續解釋:“一旦進去,無論是鬼氣還是靈氣,統統都會消失不見,身體內的鬼氣和靈氣也會被完全壓制,也就是無論人神鬼怪,一進去就都是個凡人。所以我說鲲鵬骨刃會是極強的法器,斬斷捆仙鎖應當不在話下。”
她又示意兩人仔細看遺骸內的景象:“你們仔細看巨骨的腳下,那些散落的骨頭,都是曾經進去的神鬼妖怪們的屍骨。他們進去的時候都是好好的,走進去一段距離的時候也是毫無異常,但是走着走着,就突然停住不動了。他們就一直站在那兒,直到在海水的侵蝕下成為腐屍,最後化為白骨。”
她頓了頓:“我只能送你們到這兒,剩下的都得看你們自己了。”
餘莫回抓着炅妩的手腕,眼神看着幽藍色光芒籠罩的鲲鵬遺骸,沒有說話。炅妩低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什麽。
敖清也不着急,在一旁抱着手臂,很是輕松。
沉默了好久,餘莫回才收回視線:“我們不知道骨刃長什麽樣。”
敖清這次沒有再想翻白眼,只是笑笑:“骨刃嘛,顧名思義,就是骨頭做成的刀刃。你們去取一塊骨頭自己磨一個就是了,哪會有現成的放在那兒等着你們去拿?”
餘莫回啧了一聲,心道這些個神仙果然不靠譜,說好要來拿骨刃,結果居然是要他們自己磨一個出來。
他沒有再理敖清,拉着炅妩就向鲲鵬遺骸大步走去:“走,咱去磨一個!”
敖清看着他們向遺骸走去、然後進入幽藍光芒籠罩的地界,沒有離開也沒有靠近,只是怔怔看着他們的背影。
“我會保護你的。”再踏進藍光的前一刻,炅妩無比認真地對餘莫回說。
下一刻,兩人跨過那若隐若無的幽藍界限,炅妩渾身的鬼氣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連餘莫回都感覺到了他身上氣息的突變。
“還保護我?”餘莫回笑了起來,“你現在跟我這個凡人沒兩樣了,體格還不如我高大,還想保護我納?”語氣裏有點逗弄的意思。
炅妩沒想到這會兒他倒是小壞了起來,無奈笑笑,但語氣卻還是無比認真:“嗯,我會保護你的。”
餘莫回收起了壞笑,和他十指緊扣,像是生怕兩人會走散的樣子:“走吧,往前走走,裏面的藍光似乎更盛,應該是因為中心的骨頭殘留的神力更多。”
他們走着,步伐不急不慢。周圍似乎沒有什麽異樣,卻也似乎處處都異乎尋常。
先前遍布着的綠光帶草早就不見了蹤跡,不僅僅是帶草,這裏可以說是除了覆蓋在巨骨上的絨綠海藻,就沒有其他任何生物了。剛剛在遠處還看不太清楚,這會兒一進來才發現地上散滿了各種生物的骨頭。魚骨人骨都是尋常,餘莫回仔細看着地上一些還算完整的屍骨,有些是鳥骨,有些是豺狼虎豹之類的陸地動物,還有些則是半人半魚的生物——那應該就是鲛人吧。
這裏安靜、死寂,屍骨遍地,頂上矗立的巨骨在幽藍光芒下更加具有壓迫感,讓人感覺被掐着喉嚨,心髒都被碾碎在地上。
除了他們兩,這裏沒有其他活物。不,較起真來,炅妩身為鬼,也不能算活物。
餘莫回胡思亂想着,走了很久,連牽着炅妩的手都松了不少。突然,他手裏牽着的手猛地停了下來,他一個趔趄,差點跌倒。
再看炅妩,對方已經停住了,身體僵硬,眼神空洞地看着前面。
餘莫回心裏猛的一沉。此時四周的屍骨已經堆疊了幾層,他用腳蹭蹭地,連泥土裏也都是白骨。
“炅妩!炅妩!你醒醒!”他在炅妩耳邊連着大喊幾聲,可炅妩并沒有任何反應,只杵在那兒不動。
餘莫回突然想到希臘神話裏的美杜莎,炅妩這會兒就像是看見了美杜莎的眼睛一樣,突然變成了石頭。雖然沒有真的石化,但他現在的狀态跟石像沒有兩樣。
“炅妩!炅妩!”餘莫回抓住炅妩的肩膀,卻搖不動他。
而就在此時,餘莫回突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般的暈眩,他強撐着甩甩頭,卻還是阻止不了意識被卷進漩渦,離他而去。
再睜開眼,他已經滿身血痕地被數根鐵鏈囚禁在了囚籠裏。
餘莫回可以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回攏,但是身體卻不屬于他。
這是他之前想起來的記憶裏的那個囚牢。
他穿着殘破的盔甲,被關在漆黑的囚籠裏。他可以感受到鐵鏈捆綁的力度,聽到血從他的傷口裏流出、然後順着铠甲的縫隙滴落在地的聲音。
黑暗之中,只有血滴落的聲音。五感在黑暗與無聲之中變得遲鈍,卻能靈敏地感受到自己身體的變化。
血從他身體的每一個傷口裏滲出來,然後滴落在地;不停地滲出來,不停地滴落在地。那些傷口似乎永遠不會愈合,而他的血也仿佛永遠流不盡。
時間在這裏沒了概念。剛開始還能憑借血滴落的聲音粗略地估計時間,可久了,血滴落的聲音卻不再進入耳朵,五感已經鈍了、麻木了。
這裏應該是他曾經經歷過的真實場景,只是不知道為什麽他會回到這裏。
他一時間竟然不知道是該後悔還是慶幸。
他想起來的只是個片段,于是他就被困在了這個片段裏。他不知道前因與後事,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被囚禁在這裏,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穿着古代的盔甲,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的傷口不會愈合、血永流不盡。一切毫無頭緒,留給他的只有茫然。如果當時他收斂些自己別扭的倔強,聽炅妩把前塵往事講一講……
可他或許也該慶幸。他茫然的思緒中,總有一股莫名的悲傷萦繞着。他感覺那股悲傷似乎應該是被刻進了骨子裏,持久而深沉,永無止盡。可他現在沒有前世的記憶,所以他和那股悲傷之間隔了一層薄薄的紗,雖然能看見,卻無法真正體會。
不知道時間是停住了還是流逝得太快,餘莫回沒有概念。他不再注意血滴落的聲音,也不再盯着那股悲傷。思緒胡亂地飄,從大學物理的公式回顧到高中數學的大題題型,再到初中教室裏那塊在清晨的陽光裏反着光的黑板,和跟黑板一樣反光的化學老師的頭頂……
慢慢的,他的靈魂似乎抽離了被禁锢的身體,随着思緒一起從地府的囚籠飄到了初中的課堂裏。
窗外有鳥鳴,風吹着樹葉沙沙作響。他拖着腦袋,看化學老師在黑板上寫下一個又一個配位反應方程式。
突然,不知道是他向黑板撞去,還是黑板向他迅速移來。他只看見黑板上的那塊反光離他越來越近,直到他一頭撞進了反光裏。
猛然睜眼,餘莫回發現自己還在鲲鵬巨大的遺骸之中,炅妩還是石像一樣站在那裏,只是兩行清淚從空洞的眼睛裏流了出來,仿佛流出了無盡的哀傷。
“炅妩?”餘莫回捧住炅妩的臉,剛剛在囚籠裏的那股悲傷又湧上心頭。他低頭抵住炅妩的額頭,喃喃叫着炅妩的名字,慢慢閉上眼睛,意識再次順着漩渦卷進了深水之中。
遠處的敖清看到兩人停在那兒很久都沒有動作,心沉了下去,知道兩人怕也是有去無回了。
她想了想,還是擡腳向遺骸走去,然後停在幽藍光芒外。
“喂!你們倆!能聽到的聲音嗎!”她大喊,可餘莫回和炅妩還是一動不動。
她的心沉到了底:他們兩還是跟之前的所有人一樣,着了道兒了。
她嘆了口氣,想就此回頭,可猛然一頓,一個念頭突然出現在了她的腦海裏。
她擡腳踏進鲲鵬遺骸,向餘莫回和炅妩的方向徑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