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慘烈的悲劇之後,再回顧過往溫馨平淡的時光,卻只覺得分外悲涼。
骷髅軍總是要來的,村子會被大火燒成灰燼,炅妩也會失去神力變成妖怪,這些都是必然發生的事情。
但餘莫回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看着這一切發生,毫無辦法。
炅妩帶着餘九滿山地跑,笑着鬧着,撲在草地上聞花香、爬到樹上摘果子、坐在山頂看晚霞……
眼前的歡愉越是真切,而後的悲傷就越是徹骨。
可餘莫回只能游魂一般跟在他們身邊看着這一切。
他不再在炅妩身上穿來穿去了,只是跟在他們後面一起撲在草地上聞花香、爬到樹上摘果子、坐在山頂看晚霞……
可他感受不到炅妩和餘九的快樂,花越香、果子越清甜、晚霞越絢爛,他心底的悲哀就越發流溢出來。
他反複告訴自己,眼前的畫面只是炅妩的回憶,就像反複播放同一盤錄像帶一樣在他眼前重複循環,而他只是個看客、觀衆。
但他卻無法自拔、一直沉溺下去。
花開花又落,綠葉變枯枝,時間轉瞬即逝,餘九又長到了十二歲。同樣風和日麗的一天,他上了山、看見了骷髅軍、被炅妩推出了結界……
餘莫回注視着同樣的情節一再上演。
村子又一次燃燒了起來,熊熊烈火,将空氣都燒變了形。
炅妩被壓制在地上,動彈不得,滿臉淚痕。
同樣的場景看過太多次總會變得麻木。餘莫回蹲在炅妩身邊,火光映在他眼裏,卻已經掀不起波瀾:“你說,這火究竟要燒多少次呢?”
他看着地上的炅妩,并沒有指望能得到回答。
他笑了笑,眼前的場景再次變換。
畢竟餘九每次都是借着采藥的名頭上山,所以藥材還是要采的。餘九每次采藥的時候,小臉都一臉嚴肅,安靜又認真。凡是這時候,炅妩都只在一旁靜靜看着,做好自己“保镖”的職責。
餘莫回抱着手臂站在炅妩身邊:“我在你的記憶裏,你的記憶在你的腦子裏,那是不是說我現在其實是在你的腦子裏?”
他轉頭看着炅妩的側臉:“我在你的腦子裏說話你是可以聽見的吧?”
“你知道我們現在在哪兒嗎?”他自問自答,“我們在東海海底的鲲鵬遺骸下,這應該就是鲲鵬殘餘神力的力量。殘骸之中的累累白骨,應該都是陷進了自己最悲痛的記憶中出不去,才定在原地,直至死去,然後屍身腐爛。”
“說來也是有點慶幸,我這輩子沒有什麽悲慘的回憶,從小到大都性格強勢倔強,沒怎麽被人欺負過,性子也冷淡,沒有朋友也不難過,自己該怎麽活就怎麽活,長到二十一歲。”
“至于前世,我現在想起來的內容只有被你背着在城市上空飛行的幾分鐘,還有就是在地府牢獄裏關着的事情。可我畢竟不記得一切的前因後果,你也沒怎麽跟我說清楚過,所以我很快就從回憶裏走了出來。”
“可你不一樣,你的執念太深了。”
炅妩沒有任何反應,臉上半是無聊半是閑淡地看着餘九,坐到草坪上,拔了一顆草繞在手指上。
餘莫回也坐在了他身邊:“如果我還有以前的記憶,可能我的執念會比你還要深吧。這麽看來,有的時候失去記憶也并不是一件壞事。”
他也學着炅妩的模樣拔了一顆草繞在手指上:“無論人神鬼怪,都不可能一直活在回憶中的,更別說是這麽悲慘的回憶。”
“你說那個結界是冥界的陣法,骷髅軍看着就知道是地府派來的,所以我們跟地府是滅族之仇吧。”
“那麽再往下推測,我被地府抓走和你堕落成鬼,都是因為報仇失敗?”
他嘆了口氣:“你得往前走、往前看,過去的事情畢竟都已經過去了……”
炅妩突然擡起頭,紅着眼睛死死盯着他:“你說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
餘莫回被驚得一愣。
火舌驚起,風一樣迅速席卷他們周圍,綠草樹木被瞬間點燃,變成熊熊燃燒着的房子。天色陰暗,火光沖天,周圍是死狀駭人的村民,他們個個身體幹枯、臉色灰白,在火光的照耀下更加陰森可怖。
火焰燃燒的滋滋聲和房梁倒塌的聲音混在一起,被包圍在詭異的吟唱聲中。木頭燒焦的味道、棉麻衣服燒着的味道,甚至還有……生肉被燒的氣味,和煙灰一起嗆進鼻腔裏。
炅妩雙目赤紅,皮膚冷白、嘴唇殷紅:“你說……過去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這樣的事情、這樣的慘狀!全村上下幾百條人命!就這麽過去了?!”
他手臂一揚:“你看看!你睜開眼睛看看周圍!這要怎麽過去?這要怎麽放下?”
“千年前,我因此地百姓的真誠信奉,凝聚了他們的信仰和信念,才集天地靈氣生出了靈智。整整千年!我受奉于他們的信仰,回饋給他們我的庇佑!可就因為皇帝想要長生,就這麽奪走了整個村子所有人的性命!”
“幾百條人命!核算下來就是幾千年壽命!”
血紅的眼淚從炅妩眼中流了下來:“地府生死簿上劃上一筆,整個村子的人就沒了,消失得一幹二淨,靈魂都被抽幹!徹徹底底地消失了!三界之中都不再有他們的痕跡……我是庇佑他們的神仙,可我卻沒能保護得了他們……”
他抓住餘莫回的肩膀,幾乎要把餘莫回的肩膀捏碎:“你叫我怎麽能忘記……往後的一千年,我閉上眼睛就能看見他們的死狀,一到夢裏就是沖天的火光把村子燒得一幹二淨的場景,而我只能被壓制在地上,動彈不得……”
“這個村子從來沒有什麽窮兇極惡之人,每個人都淳樸善良,我看着他們世代生息繁衍,我以為我可以庇佑他們世世代代福運綿延,可是呢?只因為一個人想要長生,就直接将幾百號人從這個世界上抹去,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你是我拼盡全力救下的唯一一個人,可現在你卻跟我說過去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人神鬼怪都要往前看……你怎麽忍心?怎麽忍心對我說這些?”
炅妩将臉埋在餘莫回懷裏,緊緊抱着他:“我找到地府時,地府已經換了主,一個判官代替了先前的閻王,坐在閻王殿中央。我質問他,是不是跟人間的皇帝達成了交易,是不是違背天綱地常直接銷毀了幾百條人命,你猜他說什麽?”
他悲切地笑了出來:“他說,地府一個官員處理公務時,一不小心失手打翻了燭燈,燭燈的火焰燒毀了生死簿上的一頁紙,而那頁紙上剛好記載着全村上下幾百號人的姓名。”
“你當時不在那兒,你是沒聽見他說這話的神态語氣。他臉上可淡定了,眼神裏都是嘲諷,說這話時要多随意有多随意。他還勸我,說我一個妖怪別管這麽多閑事兒,一個村子的凡人跟我有什麽關系?我又不是神仙,又不受他們供奉,居然還膽大到跑到地府去質問他。”
他微微擡起頭,看着餘莫回:“他還說,讓我好好修煉,妖怪修煉好了能成神,可要是修煉不好,那就會堕落成鬼,一旦成了鬼,可就是由他們地府來管了……他一說完,就笑了起來,整個閻王殿都是笑聲。我一個妖怪,為了幾百個凡人,跑到地府去質問閻王,多可笑啊……”
周圍的火還在燒,木頭燒裂的噼裏啪啦聲淹沒在骷髅軍的吟唱聲中。
餘莫回回抱住炅妩:“我說,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你要往前看,不是讓你忘掉一切去追求新生活。”
他貼在炅妩耳邊,聲音低沉:“我們現在在鲲鵬遺骸之下,我們是來找骨刃的。我現在只是個凡人,你不可能指望我一個人闖天入地,我需要你陪我一起,所以你不能一直陷在回憶之中,過去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找完骨刃我們還要去地府把我丢的那一魂找回來,我們之前的複仇計劃是失敗了吧?我們難道不要再繼續嗎?往前走、往前看,繼續未完成的報仇,不能陷在回憶的幻象裏走不出去。”
炅妩難以置信般瞪大眼睛看着餘莫回。
餘莫回捧起炅妩的臉,目光堅定:“你明白了嗎?”
“明白了……”炅妩喃喃道。
“那現在,暫時放下這一切,帶我出去,我們去找骨刃。”
周圍的火光漸漸模糊,天也亮堂了起來,意識再次被卷進漩渦,鲲鵬遺骸之下的餘莫回和炅妩齊齊睜開眼。
兩人還保持着原來的姿勢,餘莫回抵着炅妩的額頭,兩人的臉靠得極近。
炅妩眼神閃了閃,垂下眼眸:“對不起……”
餘莫回輕笑了聲,摸摸他的腦袋:“你啊,就是性子太綿軟,但是又執着,所以關鍵時候還是得靠我。”
炅妩的眸子垂得更低了:“是我給你拖後腿了……”
“拖後腿倒談不上,你總得有那麽點兒缺點嘛,要不然我一天到晚待在你身邊,一點兒成就感都沒有。”餘莫回擡起炅妩的下巴,“是吧?”
炅妩忽閃着眨眨眼。
“我好不容易有了點兒成就感你還哭喪着臉幹什麽,笑一個?”
炅妩扯了扯嘴,硬擠出一個笑來。
餘莫回看着這個跟哭一樣的笑,還沒來得及再說些什麽,身後就傳來一個略有些沙啞的女聲:“你們……還不趕緊走……這裏是閑聊的地方嗎?”
他們齊齊轉頭,只見敖清拿着一塊巨骨從遺骸深處跌跌撞撞地走了過來,她滿頭是汗,臉色慘白,眼神卻十分堅定,似乎在強行按壓着什麽。
她見兩人看着她一臉愣神,十分不悅:“還愣着?趕緊走!能做骨刃的骨頭我已經給你們找到了,你們不用再深入進去了……”
她跌撞着走來,卻被腳下一絆,眼看就要摔倒,餘莫回和炅妩就沖上前去,一人抓住她的一只胳膊,穩住了她的身子。
而她也終于挺不住了,意識被抽走,扔進漩渦,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