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酒鬼
元安十年,幕月初十。太子魏良卓迎娶國公嫡女譚闵月,十裏紅妝,冠絕京都。車馬兵馬絡繹不絕,鮮花和彩帶多不勝數,挂在沿街的枝條上,随風搖曳十分熱鬧。
文人墨客、市井百姓口口稱贊,無不感嘆兩人郎才女貌、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就連天公也作美,連下了幾日的雨,今日突然放晴。
.......
齊王府,庭院寂靜安寧,唯有昭禾繼母之子齊卓君笑語晏晏,五六歲的人兒不懂人生艱苦,活潑爛漫。
昭禾面色凝重,拿着羅扇斜躺在寬廣的秋千架上,長街上的鼓樂絲竹聲不絕于耳,她姣好的面容帶着幾絲煩躁。
墨香立在一旁輕輕打量,心中嘆息不已,她的主子,無論身世容貌皆是百裏挑一,可惜因為八字生辰與太子妃之位失之交臂,令人扼腕長嘆。
“走!我們去蘭桂坊!”
昭禾倏然站起,臉帶笑意,拽着墨香出院門。
“姐姐!姐姐!”
五六歲的齊卓君左手拿球,右手握糕朝她跑過來,身後跟着的虞氏面色一沉,快步趕來。
“卓君,姐姐還有事,等姐姐晚點回來再陪你可好?”
昭禾揉了揉他的額頭,寵溺地抱起他。
“不要!我要和姐姐玩。”
“你乖乖聽話,等我回來我給你帶世上最好吃的東西?”
“啊?最好吃的不是冰糖葫蘆嗎?”
齊卓君大大的眼睛盛滿了好奇和渴望,連連點頭。
真是個小吃貨,昭禾笑了笑放下他離開,遇見迎面趕來的虞氏恭敬行禮,随後離開。
虞氏見她步履匆匆,還未來得及問詢為何出門,就被卓君抱住:“母親,姐姐要給我買最好吃的東西!”
“你這個沒心沒肺的。”
虞氏看着兒子口水連連忍俊不禁。
“小世子和郡主畢竟是親姐弟,都是王爺的手心手背,所以兩人才格外親密吧。”,一旁的劉姑姑笑道,虞氏面露笑意點頭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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汾河旁的蘭桂坊,清歌缭繞,飄紗迤逦,精致的畫樓映着河水汀汀,透着幾分春意繁華。今日遇上太子大婚,顯得幾分清淨。
昭禾是蘭桂坊的貴客,她與坊主晴初關系頗深,坊主特意為她留了一間雅致套間日夜以待,她一入門便被奴仆引上二樓。
小巧精致的暖閣,鋪着素淨的地毯,屋內檀香袅袅,牆面挂着幾幅山水畫卷,一切都暗中透着屋主人的品味不俗。
“郡主久等了,是晴初有失遠迎。”
一個清亮的聲音響起,伴随着推門聲,昭禾回首,見坊主晴初一襲煙色長裙,風流袅娜,臉上着淡妝,但是容顏更勝從前。
“是我來的突然,許久未見,你倒是漂亮了不少。”
昭禾盯着她打量,笑道:“莫非是最近有什麽好消息?”
“郡主說笑了。”
晴初搖頭,替她斟茶,每次郡主過來都是有煩心事,自己則要為她彈琴開解做一朵不語的解語花。
“最近新得了不少曲子,看看郡主要聽哪首?”
“都行。”
昭禾怏怏不樂,看來沒什麽享樂的心思,晴初差人搬來古琴,走到屏風後慢慢撥弄琴弦,琴聲空靈悠揚,如泉水叮鈴、清澈寧靜。
曲終,晴初走出屏風,見昭禾依舊面色怏怏,無精打采。暗想是否郡主遇到什麽棘手之事,有如此神情。
她自感人微言輕不敢多言,陪在一旁伫立不語。
倏然,一陣急促的琴聲從門外傳來,似春雷驚天動地,映入心簾。昭禾擡眸似有詫異:“誰在外頭演奏?”
“郡主,那人是新來的樂師,每日下午來此奏樂兩個時辰,這是他自己寫的曲子。”
“哦?新來的樂師?”,昭禾面色淡淡,呢喃道,“這首曲子倒是少見。”
“是個普通樂師的曲子,不足為怪。”
晴初謙虛道,眼神有些慌亂,話說完就見到昭禾提着裙角出門,她緊随其後。
樂聲來自一樓的大廳中,昭禾扶着樓梯慢慢下樓,就見到一個穿着藍衣粗布的男子雙手撫琴,舞臺上是翩翩起舞的婀娜舞姬。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昭禾輕哼,盯着那藍衣樂師神情莫測地伸手鼓掌,掌聲驚擾了廳中衆人,紛紛停下動作向她請安。
“郡主,這裏人多口雜,怕叨擾了您的雅興。”
“晴初,蘭桂坊什麽時候連阿貓阿狗都可以進來?”
昭禾面色不悅,眼神灼灼地盯着那位藍衣樂師,衆人不知所措,不明白她的畫外音。
“郡主與我的恩怨,還望不要遷怒他人。”
藍衣畫師走向前擡頭,冰冷的眼神盯着昭禾,背部像松柏一樣筆直,散着桀骜不羁的氣息。
“謝公子,原本以為你清高孤傲不為三鬥米折腰,沒想到你也願在此處賣弄才情?呵。”
昭禾輕哼,不屑的眼神透着嘲諷。
在東啓,伶人的地位卑賤,次于商賈,即使是聲名遠揚的蘭桂坊,留在此處的女子也是一些無所依托之人,除了歌舞技藝別無他法。
而這個謝蘭芝,給他指明了一條康莊大道,可他裝的清高孤高不願侍弄權貴,還诋毀自己,實在可惡。
氣氛沉悶,衆人惴惴不安,皆偷偷散去,留下謝玉芝、昭禾、晴初三人。
“郡主,原來你認識謝公子,恐怕你們有些誤會。”
“沒有誤會,這人既嚣張又讨厭,我不想看到他。”,昭禾一甩袖子,冷冷下令,“将他趕走,以後不許他來蘭桂坊。”
“郡主.......”
晴初面色焦急地解釋,被謝玉芝打斷:“多謝坊主,小人現在離開,多有打擾。”
說完他抱起琴,踏步離開,修長單薄的背影遠遠看着有幾分落寞。
“趕走了讨厭的人,心情也好了許多。”
昭禾展露笑容,松了一口悶氣,她輕快地下了樓朝晴初招手:“快下來,我親自為你彈奏曲子。”
晴初勉強笑道,餘光瞥見門外,雨勢漸大,淅淅瀝瀝順着屋檐流淌。
唉,不知謝公子如何了。她回眸看到郡主迷人美麗的笑容,心中生出一些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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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來的一場雨,打亂長街上行人的步伐,衆人東逃西竄,商販争分奪秒的用防雨的牛皮布包裹着貨物,減少損失。
謝玉芝抱着琴不急不忙地往前走,偶有好心的路人路過提醒:“公子還不速速回家,跑起來快些。”
“多謝。”,不過四方八面雨絲不斷,小跑不如漫步,他淡淡一笑。
片刻後雨勢減弱,滴滴答答不足為懼,謝玉芝走到長街盡頭,拐彎處赫然看見一個昏迷在地的白衣男子。
他直挺挺地躺在泥水中,身上的白衣泥濘不堪,身旁還有幾個酒瓶,看來是個醉酒之人。
剛剛大雨滂沱他竟沒有醒,不會有事吧?
想到此處,謝玉芝蹲下身試圖搖醒他:“公子,公子,你醒醒。”
“酒.......酒.......”
“真是個酒鬼。”,謝玉芝蹙眉不悅,“你叫什麽名字,家在何處?”
“酒......酒.......”
“........”
謝玉芝擡頭,天色漸暗,這酒鬼除了酒六親不認,若是讓他丢至此處.......
“算你走運,今日遇上我。”
謝玉芝長嘆一聲,将他拽起背上身走去。
.........
“哥,他是誰啊?”
平安詫異地看着謝玉芝帶回來一個滿身泥污的酒鬼,不情不願替他脫衣擦拭。
“一個酒鬼,讓他借住一晚明日離開。”
“哥,壞人這麽多,你可不要引賊入門。”,平安嘟嘟囔囔,他剛經歷一場碰瓷,讓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現在對周圍極其不信任。
謝玉芝安置好床上的酒鬼,帶上門離開,夜晚和平安擠在同一張床上。
月色靡靡,清美飄逸,可身邊的平安呼嚕之聲時遠時近,宛如鐮刀碰鐵牆,刺耳異常。
他捂着耳朵,痛苦睡去。
早知道還不如在自己的屋子打個地鋪,後悔已晚。
.......
翌日天亮,被雨水洗刷過的天空格外通透明亮。
被一身酒味嗆醒的明若蘭睜眼,頭昏腦漲地四處打量,這破舊昏暗的屋子、潮濕的牆面.......
他怎麽身在此處?
明若蘭起身下床,迅速穿衣,果真是喝酒誤事,他十多年來第一次借酒消愁便喝地酩酊爛醉。
自己的一雙靴子濺滿泥點,他四處打量,找不到幹淨的帕子,蹙眉穿上鞋,十分勉強。
一番收拾後他準備離開,路過窗前的書桌時目光被桌面上的一副詩吸引。
“男兒立志出鄉關,學不成功決不還。埋骨豈須桑梓地,人生何處不青山。”
明若蘭眼前一亮,這詩沒有當今文人追捧的華麗辭藻堆砌,真情實感,氣勢磅礴,透着詩者的壯志淩雲。
他拿起詩句推門而出,入眼便看見院中炊煙袅袅,左側是一小塊園圃,右側小廚房炊煙袅袅,廊下有序堆放着新鮮的柴草。
平安從園圃中站起,握着碧綠的菜葉子,滿身泥污,面色驚訝地看着酒醒的白衣男子。
這男子,好生的俊美,唇紅齒白,比女人還美,他奶奶的,到底怎麽投的胎?
明若蘭看着面前平平無奇的男子,心中詫異,竟是他寫出這樣的詩句。大隐隐隐于世,如此深藏不露,胸中自有乾坤。
“多謝公子收留,公子不僅心善,而且文采斐然,今日遇見公子,三生有幸。”
“啊?你說啥呢?”
作者有話要說: “男兒立志出鄉關,學不成功決不還。埋骨豈須桑梓地,人生何處不青山。” 引用偉人的一句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