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許貞也和程諒睡過同一張床,是大學宿舍狹窄到一個人都不夠的單人床。自從程諒搬到許貞前一棟樓後,許貞就時不時偷偷溜進去。偷偷,是因為樓管比較難纏,認得一整棟樓的面孔,就算是隔壁樓的人想進去也不行。所以每每許貞像做賊一樣趁着人多渾水摸魚溜進程諒宿舍後,就會多賴一點時間,賴着賴着,就賴到熄燈時間,再賴着賴着,就賴到了程諒的床上。
程諒的室友見怪不怪,程諒也見怪不怪。許貞只能擠在他床上,兩個大男生,幾乎是背貼着背,想翻身是不可能的。竟然這樣,許貞也覺得自己睡得安穩,穩穩當當,妥妥帖帖,一點也不像往後漫長的夜晚度過的手術一般糟糕的睡眠。
但如果可以選,許貞想,他更願意睡King Size的床,再也不會因為害怕和顧慮而提心吊膽。
我最恨的歌從遠處傳來模模糊糊的奪命聲,煩躁地皺眉伸手在床上摸索,摸來摸去,空空如也。我一下睜開眼,等大腦适應世界後,扭頭一看,原來空空如也不是做夢,是真的空空。
許貞不在床上。
而我那該死的鬧鈴還在叫着。
今天是周三,但我不上班。剛早晨七點,人就走了?我摸下床,尋着鈴聲去處置手機,卻被屏幕上的微信提醒吓了一跳,打開全是李修昨晚的八卦閑心。我草草拉到底掃了一眼,又鎖上屏扔到一邊,等拉開卧室門走到客廳,才看到站在陽臺蜷縮着抽煙的許貞。
敲了敲陽臺的玻璃隔門,許貞聞聲轉過頭,銜住煙,用手擦了擦隔門上的霧氣。冬日七點天光都還沒大亮,我從那一小塊擦過的玻璃裏看見他就站在破曉中,笑了一笑,又朝手心哈了一口熱氣,燃燒着的煙氣缭繞升空,不一會兒玻璃隔門上又是模糊一片。
我拉開隔門,把他拽進溫暖的室內時,心裏想的竟是,今天真冷啊,起霧起得這麽快,原來只隔着一道門,如果許貞不擦出一塊透明的玻璃,我就真的看不清他。
他還在笑,邊笑邊把煙滅在煙灰缸裏,然後搓了搓手,才跟我說:“誰說江南很暖和。”
我瞪他,他又找別的話題:“你每天上班都起這麽早嗎?”
我說:“今天不上班。”
許貞“哦”了一聲,說:“好冷,我要去床上再暖和一下了。”
我也不拉住他,看着他一蹦一蹦回到卧室,然後在沙發上坐下。煙灰缸裏的煙蒂還有一點餘燼,冒起最後一點煙氣。一定是昨晚睡得太遲,尤顯現在因睡眠不足而帶來的遲鈍和茫然。
然而我還沒愣神,就聽見卧室裏傳來幽幽的聲音,許貞問:“你還睡嗎?”
我在客廳答:“在想。”
許貞又說:“睡吧。”
我等了等,才答他:“也行。”
King Size的床真的很大,兩個人可以完全碰不到一起。許貞裹着被子,喟嘆:“爽。”
我走過去,也鑽進被子裏,拆穿他:“但還是失眠。”
許貞裝傻:“年紀輕輕就失眠?”
我說:“你昨晚入睡花了幾個小時?”
許貞沒說話,他閉上眼,假裝又要睡着了,等過了一會兒才說:“我忘記帶藥了。”
我說:“下次沒帶藥別來我家蹭床。”
他突然睜開眼,望着我神秘莫測地笑了:“還有下次?”
我不理他,也閉上眼,問:“床不爽?”
他又躺了回去,保持一個即将入睡的姿勢,說:“我沒去過程諒家,也沒睡過他家的床。”
我說:“都去開房?”
聽見摸摸索索的聲音之後我就被踹了一腳,許貞嘴上卻說:“可惜太短,來不及。”
“誰太短?”接着又被踹了一腳。
許貞繼續說:“我們根本沒做什麽情侶之間應該做的事。程諒不喜歡在人群裏太張揚,也不喜歡我的言行超越正常男生之間的相處,所以最多,也就是一起去食堂吃飯,一起去圖書館,一起回家。”
我嘲笑:“你們好學生的課餘生活真無趣。”
許貞笑了,這次卻沒有踹我,他靜了一會兒說:“可能只是我太無趣。”
然後,我聽到窸窣的聲音,睜開眼看見許貞朝我側躺,手肘枕在耳下,像電影裏最最規範的側卧姿勢,用在床上私語的音調又輕又快又無所謂地說:“你知道嗎,在分手之前,程諒和他前任談了七年。”
“七年?”
許貞眨了眨眼,上眼睫毛撲簌簌蓋下來,等他再次睜開時,私語聲裏帶上了八卦別人的語氣:“——從初中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