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的卧室很簡單,一張King Size的床就占了絕大部分空間,剩下的地方放了一個頂天的衣櫥,和小床頭櫃。果不其然,許貞第一眼就驚呼:“奢侈。”
“一個人就不能睡King Size嗎?”
他帶着豔羨的目光,問:“我能感受一下嗎?”
“準奏。”
接着,許貞坐在床邊,又仰面躺下,雙臂大張,舒服地喟嘆。T恤太短,衣擺下露出一截腰,側邊線條流暢。原來他這麽瘦。我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倚靠在門邊,看着他像沒見過世面一樣,在床上翻來滾去。
“怎麽樣,感受到生活的熱情了嗎?”我問。
他把頭從被子裏擡起來,一本正經地問:“你的洗衣液什麽牌子,味道挺好聞的。”
我不知道被什麽驅動,從門框邊站直,走進去,坐到他身邊也躺下,臉對臉說:“想知道?”
許貞看着我,突然笑了:“不想了。”
“但我想知道。”我說。
“想知道什麽?”他問。
“程諒答應了,之後呢?”
許貞把臉轉過去,望向天花板,說:“之後,他把自己的簽名改成「Hey,我真的好想你」。”
“那句歌詞?”
許貞說:“我看到這句簽名,心跳突然加速,感覺自己真的被愛了。”
我不敢信:“就因為一句歌詞?”
他說:“當時我在另一個地方,這句歌詞是我對他說過的話。我以為,他是在回應我。”
“那後來呢?”
“後來,”許貞突然坐起,衣擺滑下,遮住了他細長的腰線,他坐在床邊,我看着他的背影,聽他說,“後來我才發現,原來,他說接受我的那天,是他前男友結婚的日子。”
“那句「我真的好想你」,說的也不是我。”
前任只是一個無辜的人,可惜在每段感情裏,都被拉出來背鍋。
我望着許貞坐直的背影,忽然想嘲笑一句“舔狗的下場”,可是他只穿着短袖的背影,單薄得就像一個踽踽獨行的可憐人,可憐到只想讓人從背後抱住他。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坐起來,我們之間隔着一段距離,算不上肩并肩,我也無法跨過漫長的時間,安慰一個已經被傷害多時的人。我試着伸了伸手,但又很快放下。上次一個吻就已經夠唐突,不必再多了。
良久,許貞都沒有說話,他就這麽坐着,仿佛正在掙紮着從過去的記憶裏擺脫出來,回歸現實。我想,敘述過去對他來說,是不是一件耗費心力的事?又或許,是一件恢複心力的事?
許多次,我都在聆聽時理智思考,我在這件事裏到底扮演什麽角色,是一個單純的NPC,還是一個樹洞,一個人工智能,或是一個可以給予反饋、幫助的對象。
許貞靠近我,出現在我的宇宙時空裏,是我的宇宙時空和他的宇宙時空的一次融合,所以,我不該只是一個NPC。于是我理直氣壯地做了一個非NPC的舉動,舉起放下的手臂,環抱住了他。
許貞沒有動,也沒有說話,我發現,單薄的衣衫可以傳導身體的溫度,可以輕易地将人圈住,而我根本就是想抱住他,以上那些廢話只是在找借口而已。
我在他耳邊說:“許貞。我知道你是許貞,不是別人。”
許貞好像突然松下繃緊的身體,仿佛放棄對抗什麽看不見的敵人,他輕輕轉過頭,靠在我肩上,伸出手穿過我的腰,也環抱住了我。
“謝謝。”他說。
我不知道,在座有沒有人相信,在性之外,人也有身體接觸的需要。不為快感,不為本能,只是單純的想放下自己,想找一個人擁抱很久。
我知道許貞謝什麽,不是謝我的傾聽,不是謝我的擁抱,謝的是成年人之間珍貴的理解。成年以後的人際交往,帶着豪賭的成分,“我愛你”不如“我懂你”。可惜當年,我和許貞都太年輕,一心一意愛上讓自己心動的人,窮追不舍,死纏爛打,付了真心負真心。
許貞只想要一句“我知道你是許貞”,而不是被當成前任結婚後的替補。
我只想要好好告別。
抱了好一會兒,許貞突然笑了:“你冷嗎?”
我們分開彼此,我如實說:“挺冷的。”
許貞從床邊站起來,走出卧室:“我要回沙發上取暖了。”
我伸手拉住他,他疑惑地停下來,我說:“King Size,挺大的。”
他又笑了,這次笑得有點世俗:“什麽挺大的?”
我秒懂,不滿地說:“你的道德責任感怎麽這麽低啊。”
他不跟我繼續争辯,甩掉拖鞋,三兩下跑上床,裹緊被子,應和我:“是挺大的。”
我自己沒忍住笑,轉而又嚴肅地問他:“你今晚是故意來蹭床的?”
許貞閉上眼,嘴上答:“被發現了。”
我斜撐着頭,面向他躺下,在被窩裏踹了他一腳:“你不是睡眠很差嗎?”
他被踹得煩了,不情不願睜開眼抱怨:“不就是睡了你的床嘛,何至于。”
我笑得很滿意,又踹了他一腳,這回許貞學聰明了,他反壓住我的腿,語重心長勸誡:“快睡,熬夜容易不夠大。”
我反問:“你很懂?”
許貞再次閉上眼,還是壓住我的腿,含糊說:“我不懂,但我困了。”
我不鬧了,也躺下來,任由他壓着腿,然後關掉燈,面對面說:“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