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許貞抱着胳膊坐了一會兒,又去拉被子,還問我:“你這麽坐着不冷嗎?”
我只穿了一件短袖一條短褲,坐久了,即使空調地暖也有些涼意。他把被子掀開一邊,邀請我。我思考了一下,決定遵從本能,鑽進被子裏。我們像日劇裏圍被夜坐的家人,倚在沙發上。
靜了一會兒,許貞說:“其實,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十點前睡着過了。”
我問他:“要煙嗎?”
他搖搖頭:“前天複診,醫生建議我睡前別抽,會亢奮。”
我斟酌着說:“你睡不好,也和程諒有關?”
提到這個名字,許貞似乎有些不好,他把頭靠在沙發上,像不堪重負一般,卸下全身最沉重的頭顱,從胸腔深處洩出一口氣:“我是在四年前才意識到,自己可能有抑郁症,并且可能持續了兩年以上。可在最艱難的時刻,每天早晨一醒來開始流淚,渾身匮乏,暴瘦十斤,根本沒意識到生了病。”
我忍不住問:“你們到底怎麽分手的?你和程諒,你們怎麽搞成這個樣子的?”
這個問題似乎太沉重了,許貞張了張口,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話,但答非所問:“其實大二冬天,我又向程諒告白了一次,那時我參加一個反歧視的NGO,其中有關于LGBT的話題。當時那個環境下,參與的人紛紛站出來宣言出櫃,我被慫恿了,就在現場給程諒又發了一次告白短信。”
第二次告白少了幼稚的童話段子,單純最普通的“我喜歡你”,許貞仍舊心跳加速,他怕收到對方任何的反饋,但他又不得不說出心裏的話。果不其然,程諒回複了。
“他的回複,比第一次有情意。”許貞轉過頭望着我,“或許是這一年,我們更熟了。”熟歸熟,但成為戀人和成為朋友是兩件事,熟的人不一定有愛情。白頭如新,傾蓋如故。
“所以?”
“所以……”許貞嘴角揚了起來,眼睛卻迅速泛紅,反倒顯得揚嘴角的動作不過是掩飾後者的條件反射,“……我聽到了活到現在最痛苦的一句話。”
他移開目光,壁燈将他罩進一半光一半影的縫隙裏,挂鐘走針的老式聲響為此刻添上一些做舊的氣氛。此刻我竟然有些緊張,仿佛要見到什麽重大的隐沒在時間深處的陳年傷口,而傷口的主人,是特意為了我才重新再揭開一次。
他說:“程諒的回複,只有一句,他說「抱歉,許貞,我比你還想我能愛上你」。”
“操。”
“靠,垃圾!”
我嘴裏罵了一句髒話,卻被耳機裏突然冒出的聲音吓了一跳,才想起來竟然直到現在李修的語音通話都還在線。顯然李修已經沉浸在許貞的故事裏,真情實感地發洩憤怒。我趕忙捏住耳機,扔到一邊。
許貞沒有注意到我的小動作,他立刻轉換表情,換了話題:“但是,大二快結束時,在音樂節上,程諒又發來消息,除了說五一快樂外,還說等我從音樂節回來,就給我一件禮物。”
我有點心不在焉,回想剛剛被李修聽到了多少,下次要怎麽讓這小子守口如瓶別到處亂講,對許貞的話順口接:“什麽禮物?”
許貞說:“禮物就是,他答應了。”
我還沒回過神,問:“答應什麽?”
許貞眨眨眼:“做我男朋友。”
我猛然回神,望着他:“從這裏開始?”
許貞笑了笑:“從這裏開始。”
我仔細回想許貞之前說過的故事,他說他追了程諒三年,只在一起不到兩周,從這裏開始,那時間不太對啊。我的疑問沒出口,許貞已經料到了,但他沒有說下去,而是換了語氣,說:“好餓。”
我說:“家裏有方便面。”
許貞表示不挑,但故意說:“你家的廚房,我不會用。”
我心想,這段不知道李修聽沒聽到,要是被他知道我給另一個人煮面,恐怕緋聞就坐實了,認命地邊掀開被子穿上拖鞋,邊往廚房走,翻出面,又從冰箱拿了一顆蛋,在往鍋裏倒水的時候,想了想不對:“上次你抽煙,用爐竈點火倒是很熟練啊。”
許貞立刻抱着被子倒回沙發上,用又輕又快的聲音說:“是嗎?我不記得了。”
我發現了,得了抑郁症的天蠍座,也是天蠍座。
面很香,許貞吃得也香。
吃了幾口,他問:“吃嗎?”
我擺手,方便面而已。
吃完,他說:“很久沒吃到別人做的食物。”
我不信,拆穿他:“外賣呢?”
他大言不慚:“沒有你煮的面好吃。”
吃飽喝足,看了眼時間,過十二點,我又看了一眼沙發,剛剛親身測試了被子的保暖程度,應該沒問題,對他說:“行了,睡吧。”
許貞倒是不滿足:“剛吃完就睡啊?”
“不然你想?”
許貞站起來,活動了筋骨,然後說:“可以參觀一下你的房子嗎?”
我想家裏也沒什麽不能見人的,點點頭。
許貞也不客氣,像個探頭探腦的老鼠,四下溜達,走進書房看見一面牆的書櫥,有些驚訝:“這麽多書。”
我說:“我看起來像是不學無術的樣子嗎?”
他笑:“說像會不會被趕出門?”
我嚴肅回答:“會。”
他只是禮貌地一排排浏覽書櫃,沒有上手:“原來你喜歡看小說。”
我說:“比不上你,讀社會學論著。”
許貞反應很快:“你說《巴黎地鐵上的人類學家》?”
我不置可否,他倒是認真安利起來:“很薄的小冊子,看起來很快。”
“小說看起來更快。”
他沒有反駁,也不再做評價,只是禮貌地走出書房,腳下一轉到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