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許貞沒和程諒同居過。
在一起的時間短到幾乎來不及做任何大學情侶會做的事,但程諒見過許貞的睡容。
許貞睡着時和他不說話時,眉頭都是皺起的,有明顯的川字紋。狹窄的床鋪,僵直的手腳,幾乎聽不到呼吸的睡眠,有時會讓人懷疑,許貞是否真的睡着了,又或者他是否正沉浸在某種痛苦夢境裏。
我遠遠站在客廳的邊緣,眺望歪倒在沙發上雙眼緊閉的人,地暖漸漸熱了起來,空調暖風吹得空曠客廳溫暖許多,沙發上的人身上只是裹着單薄的大衣外套,身體蜷起來,像是很困很困,來不及趕回家,走到卧室,爬回床上,脫掉鞋子,裹緊棉被,把自己整個深深埋起來。
我仍遠遠站在客廳的邊緣,擡手關掉主光燈,整間屋子瞬間切換成睡眠模式,只有玄關的挂鐘發出老式的走針聲音。許貞沒有動,他把四肢都放進蓋在身上的唯一的單薄大衣裏,我像一個融不進現場氛圍的局外人,站了一會兒,走回卧室。
李修發消息來,我拒絕,說今晚不方便聊天。
李修的視頻邀請立刻彈出來,挂斷再撥,來回四次後,我放棄,點了接通,屏幕剛亮起,就聽見李修嗓音巨大地喊:“說,是哪個美少年在你家!”吓得我趕緊關小音量鍵,順便塞上藍牙耳機。
“有病吃藥。”我皺眉聽了聽,客廳沒有動靜,慶幸房間隔音效果還好,壓低聲音跟李修表達不滿,“我要睡了。”
“真有美少年在你家?行啊周一川,是誰啊?這麽早就睡,不光是睡吧……”
“神經病。”我翻了個白眼把手機扔到一邊,繼續翻衣櫃。
李修在鏡頭裏看不到人,就看到一個房頂,嗓門又大了起來,吵得我耳膜疼:“喂,你人呢?”
我終于從最頂層的白色收納包裏翻到厚棉被,剛搬家時,母親來小住過,這床被子也是她留下的,之後沒有人留宿,多餘的被子就再沒用過。我小心把收納包搬下來,打開聞了聞,還好,沒有發黴,應付一晚應該夠了。
我對李修下警告:“不想我現在挂斷,就別吵。”
李修每天能說中文的時間就這麽一點,知道我說到做到,他立刻乖乖點頭,但提了個無理要求:“我不說話,那你能不能把手機拿起來,我想看美少年——喂!”
“再多說一個字,連聲音都沒得聽。”我果斷切到語音通話,沒了畫面,李修立刻從善如流:“行,算你狠。”
我抱起棉被,走到客廳,借着卧室透出的暖黃燈光,勉強看清了沙發的位置,将棉被輕手輕腳蓋在許貞身上。沙發的寬度對一個成年男性來說實在太窄了,許貞還是我之前看到的樣子,四肢僵硬,眉頭皺起,光線微弱,看不清睫毛。被子的一半垂下沙發,拖在客廳地毯上,另一半将他罩起來,顯得人比我看到的單薄。
李修小心翼翼地試探:“能說話了嗎?你在幹嗎?美少年在旁邊嗎?”
我望着許貞的睡容,在他一連串的問題裏挑了最後一個回答:“嗯。”可惜被李修理解成第一個,立刻聒噪起來:“美少年在幹嘛?這麽神秘,還不讓說話,不會人家在洗澡你在偷看吧?”
或許是房間太安靜,或許是耳機漏音,李修一連串的話沒有吵到我,反倒令沙發上的人微微偏轉過頭,然後睜開眼睛。猝不及防,我們四目相對。
“嗯?”許貞眨了眨眼,适應光線,我卻被吓了一跳。
他伸了伸四肢,說:“睡着了。”
我站在一邊,過了一會兒才說:“還早,接着睡。”
李修在耳機裏聽得一清二楚,他突然安靜了,像掉線一樣。但我這會兒顧不上他,對許貞說:“再睡,我回房了。”
許貞卻拉住了我,他看了看身上的被子:“謝謝。”我摸了摸鼻子,真誠地問:“還冷嗎?”
許貞笑了:“有點熱。”說着開始脫衣服,脫到毛衣下的短袖T恤為止。我尴尬地站在原地,想走,但許貞卻說:“睡飽了,不困了。”
我想了想,問他:“餓嗎?”
他環顧四周,太暗看不清什麽,然後說:“不餓。”看我站着,又說,“是不是太晚了?”邊說邊四下找手機,我擡手越過他的頭頂,在沙發上方按了一下,壁燈亮起,客廳瞬間變成了很少見的暖色調。許貞找到手機,一看,說:“才十點多,我以為過了淩晨。”
我在單側沙發坐下,靜了一會兒才問他:“不回去沒事吧?”
許貞短袖T恤下的手臂白皙有線條,暖燈映得動人,幢幢人影投在遠處的牆上,像《理想國》裏哲學家描述的山洞石壁上的虛影,反而令眼前真實的變得不真實。
許貞說:“說出來可能不信,這座城市裏,我沒有認識的人。”
我沒有說話,耳機裏也沒有說話,以至于我已經忘記了李修是否還在。
許貞接着說:“這座城市這麽有名,小時候讀語文課本,讀到它的名字,想我長大了一定要來看一看定湖。結果直到四年前,我才第一次來這裏。只是出差而已。結果來了第一次,就想以後在這裏定居多好。緊接着回到公司,辭掉了工作,跨省搬家來到這裏。”
許貞說的這些,我在stalk他微博時也看到過,但像人物專訪記者一樣提問:“為什麽是這裏?除了定湖和語文課本。”
他望着我,然後說:“你想聽第一個理由還是最後一個理由?”
第一次聽說理由除了真假外還有順序,但我不想上當:“說你願意說的那個。”
他愣了愣,忽然笑了:“周一川,你真懂。”
“又是和小石潭有關?”
許貞說:“小石潭從前想來這座城市讀書,說這裏很舒适,我一定會愛上。結果,直到我們再也不聯系,我才第一次來到這裏,看一看他說的城市。”他低下頭,自嘲,“他說得對,我真的愛上了。”
我說:“說明你眼光好。”
他說:“也不好。”
我不服氣:“你stalk我八年,怎麽不好?”
他笑出聲來:“那倒是。”許貞抱着胳膊坐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又去拉被子,還問我:“你這麽坐着不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