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許貞不在了。
我從二樓到一樓,來來回回找了一遍,他确實走了。打開手機,跳出一條陌生號碼的未讀短信,說:不打擾你工作,我先走了。
我盯着看了半晌,也沒想到回複內容,就見對話框又彈出一條,寫的是:緩過來,又能出門了。
呼——
我垂下手臂,三兩步走回工作間,把手機扔回桌上。
小紀悄無聲息走進來,她站在邊界距離之外,說:“來宣示主權?”
“?”
她抱起雙臂,好像露出一絲嘲笑:“能不能麻煩你們直白一點公布啊,這樣真的很容易傷害別人。”
我不明所以,問她:“傷害誰了?”
小紀之前積怨的脾氣終于發了出來:“剛剛那個女生啊!你不喜歡女的你就直接一點行不行,非要讓人下不了臺,幹嘛啊,顯得自己多有魅力嗎?了不起啊,還跑來示威,怎麽不去官宣結婚啊。”
她每說一句,我臉就更沉一點,直到最後忍不住,把之前答應過Alice搞好同事關系的話全丢了,張口就要說話,但門猛地一下被人推開,Alice滿臉怒氣走進來,身後還跟着小心翼翼的阿偉。
Alice看了眼小紀,轉頭沖我張口:“上班摸魚就算了,怎麽,有事也不知道幫忙?貴人難請啊。”
身後的阿偉使眼色,搖搖頭,讓我別說話。趁這間隙,小紀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去。我覺得今天黃歷上寫的肯定是口舌是非,一通接一通劈頭蓋臉砸來,好像每個人都對我有意見,每句話都指責我。髒話此刻肯定是罵不出口,我停了好一會兒,才老實說:“是我沒考慮到。”
Alice直接無視我,走回工位上,甩下iPad。阿偉也縮着頭跟着坐了回去,工作間的門大敞着,偶爾有樓下銷售部的同事經過,但沒人向裏張望。
工作日開始變得有些漫長,氣氛詭異,情緒糟糕。
終于,終于熬到下班時刻,我抓着手機,也沒跟誰打招呼,腳下一轉,向定湖走。十二月的冷風吹得夜晚的水面湖波四起,岸邊垂柳在黑夜下詭異地仿佛招魂幡。我朝着水面嘶嘶吸了一口冷氣,凍得打了一個寒戰,想起父親,不知道他今天又喝了幾兩。
跳槽到Apple以後,我就開始攢錢買房子,去年剛交完首付,今年搞定了裝修,從家裏搬到新居去。父親沒說什麽,他想說也沒什麽好說,兒子大了總要搬出去,就算兒子不結婚,并跟他出櫃。
其實首付的錢,有一半是母親打過來的。她不會訴衷腸,關心全在硬核處。我那天跟老父出完櫃,他喝了二斤,滿面通紅,連眼睛都是紅的,最後跟我說,你跟你媽講。
我也幹了一杯白的,拿過手機給母親發微信,剛發完沒多久,電話就打來了。母親在那頭依舊不善說情緒,但到最後,她問,買房差多少?我一愣,下肚的酒精就在此刻突兀作怪,胃裏一抽一抽,沒消化完的液體直接漫上眼眶,刺得眼酸胃痛。
我想,就算沒有常孟,我也是不忍心離開這座城市的。這座城市裏有定湖,有房子,有家人,還有扯也扯不斷的長長情意。
吹夠了湖岸冷風,我一步一步慢騰騰往回走,進電梯,按樓層,等關門,上行,數字一個接一個跳,跳到第23層停住,打開門,走出去,邊叫亮樓道的聲控燈,邊伸到口袋摸鑰匙,可是手剛伸一半,停了。
我在泛黃的聲控燈照亮下,和站在門口的人對視,他的眼睛又深又靜,多看一眼就會叫人湧上憐惜。
這雙眼睛的主人對我笑,他的聲音又輕又快,對我說:“你回來啦。”我想,如果此刻不是在樓道中,而是在玄關裏,我大概就能體會到結婚之人的珍貴幸福。
原來下班回家有人等候的感覺,這麽好。
許貞不知道等了多久,他似乎面有困意,見我不動,催促道:“開門。”
我伸進口袋的手終于掏了出來,鑰匙插進鎖口一半,又拔了出來。許貞不理解,問我:“怎麽了?”
我不理他,把鑰匙放回口袋,輕滑鎖面,觸動密碼鎖面板,我拿出手機打開背光,照着鎖面,一個數字一個數字緩慢輸入,直到八位密碼輸完,提示開鎖成功。門開了,但我把手卡在門上,不讓他進。
許貞不解,我望着他,說:“看清楚了嗎?”
他說:“嗯。”
我又說:“記住了嗎?”
他愣了愣,過了一會兒,才突然轉過視線,不看我,說:“嗯。”我讓開門,他跟着走進來,說:“這麽長,容易忘。”
我轉過身瞪他,許貞笑起來,順帶關上門,還嘴硬:“年紀大了。”
我脫掉外套,打開地暖,不搭理他,直接去淋浴間洗澡,吹了冷風得去去寒氣。等我擦幹頭發出來時,許貞已經倒在沙發上睡着了,身上只蓋了我剛剛仍在沙發上的外套。
而此時此刻,我腦子裏想的卻是,他居然不認床,随便就能在別人家裏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