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大一到大四,我在星巴克兼職了四年,也認識了常孟四年。
因為就在本地讀大學,不住宿舍,也常常不着家。父母離婚後,我好像沒有那麽愛回家了。大學的生活費全是自己賺的,父親喝完酒就不省人事,我們之間從沒有過有效溝通。母親再婚,搬去外省,她性格堅硬,遺傳給了我,母子都不懂什麽是閑話親情,更談不上撒嬌和問候。
我在大學期間無所事事,從沒好好上過課。倒是李修問過我,周一川,你就這麽混下去?我當時沒什麽想要的東西,兼職賺的錢也夠花,就跟他點點頭,不然呢。
李修沒有道德教育我,只是羨慕地嘆息,本地有房就是好。我踹了他一腳,又不是我的。結婚不就是你的了?我想起那天下午在星巴克裏碰上的男生,靜了很久,才說,也可能結不了。
工作日開始變得有些漫長。
那天之後,我沒再找過許貞,也刻意不去看他的主頁。店裏的實習生回學校準備期末考試了,臨近年末,大家都有些糟糕情緒。
阿偉苦着臉進來,悶頭在桌上找東西,我看了他一眼,問:“有麻煩?”
他手下沒停,嘴上發狠:“都說讓他們自己備份好數據、備份好數據,怎麽丢了全賴我們?”
我朝工作間門口張望了一眼,什麽也沒看到,安慰他:“沒事,不是有Alice在嗎。”
阿偉臉更苦了:“Alice正陪笑呢。”找了半天終于找到一疊單子,匆匆翻了翻确認無誤就往外走,臨到門口停下來看我,“哦對了,外面有個客戶找你,上次來過。”
我緊緊跟在阿偉後面來到大廳,Alice果然在陪笑,阿偉也立刻換上笑臉迎上去,我轉過視線,在人群裏掃視一圈,也沒看到許——
“周一川……”一個腼腆的女聲。
我立在原地,女生走過來。
“你真在啊,我還以為你今天沒上班。”女生驚喜地笑着。
我仍立在原地,然後聽她說:“我上次來修手機,你說就是電池不行,要帶充電寶。”
原來是iPhone 5s。
我想禮貌地笑一笑,才發現竟然忘了戴口罩。女生露在外的眼睛裏有顯而易見的笑意,隔了一會兒,她用幾乎淹沒在白噪聲裏的音量說:“第一次看到你沒戴口罩的樣子。”
小紀從旁經過,有意無意地望了一眼,沒什麽反應就走開了。我才想起來剛才聽阿偉說完,就匆忙出來,連手機都沒拿,制造“有事遁走”的機會都沒有。
我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女生也取下了自己的口罩,她羞澀地帶着笑,站在我面前,仿佛等待我按照既定的流程cue下一步。
可是,既定流程是什麽?
“你好,請問是手機又出問題了嗎?”沒錯,就是公事公辦。
女生好像沒料到,立刻否認:“不是不是,我今天就是來買新手機的。”
我點點頭,貼心地解釋:“售賣在一樓,二樓是維修專區。”
女生突然語滞,下意識接口:“我知道我知道”然後低下頭去,組織了一會兒,又帶着笑說:“你今天帶工牌了啊。”
我聞言低頭看了眼胸口,說:“謝謝你上次提醒。”
她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又試圖化解這場對話的奇怪之處,但表現得用力過猛:“我上次就是随口說的,哈哈,你名字真好聽。”
我點點頭:“謝謝。”
女生又低下頭,像是做了什麽決定一般費盡全力說:“我叫——”
“——周一川。”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身後又輕又快的男聲打斷,我在此刻竟然感到動容,回過頭看見穿着灰呢大衣的男生站在不遠處,臉上無風無波,桃花眼襯出皮膚清清白白。
我看着他一步一步向我走來,而後在我左側站定,望着我,彎起眼角又叫了一聲,“一川”。
這回女生醒過神了,她看了看我,又去看了看我身側的人,然後匆匆說了一句“那你忙吧”,就快步走下樓了。
我沒有動,一瞬不瞬地盯着身側的人,他倒是探頭向樓下望了幾眼,又轉過頭望向我,笑着說:“真走了。”
我覺得自己像一個兩面派,明明心底裏輕快地要上天了,但面上還是淡淡的,甚至表現得有一絲不悅:“我在工作。”
但他沒有被震懾住,說:“我都聽見了。”
終于,裝腔作勢玩完,我聽見自己輕嘆一口氣,對他說:“又能出門了?許貞?”
許貞彎起眼,眼底的卧蠶明明晃晃,環顧一周,看見Alice還在替阿偉陪笑,忍不住說:“原來你主管笑起來挺好看的。”
我下意識也望了Alice那邊一眼,然後收回目光,不看他,轉身徑直向工作間徑直走,身後沒有腳步,也沒有詢問。我走進工作間,關上門,坐到辦公桌前,用鼠标快速下滑系統裏的訂單,一直滑到最底部,滑不出來,我愣愣坐着,像個體制內的老員工,想自己為什麽此刻坐在這裏,刷工作系統,讓Alice焦頭爛額地去跟客戶陪笑,又想下次是不是不應該随便跟客戶說自己的名字,否則實在不知道如何應對跟相親一樣尴尬的場面,想到最後,終于遮掩不住,只能面對許貞還被我丢在外面的事實。
我罵了一句髒話,但不知是罵誰,翻箱倒櫃找出口罩,戴上,抓起手機打開工作間的門,重新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