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電話并沒有很快被接聽。
我撥弄着煙灰缸,耐心等待。等到最後一刻,一個又輕又低的男聲響起:“周一川?”
我把電話換了只手,抱腿坐在沙發上,問他:“你人呢?”
許貞笑了兩聲,然後說:“感覺我們認識了很久一樣。”
我把煙灰缸盤在掌心,翻來覆去,頭枕在沙發靠背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你不是stalk我八年嗎?”
許貞這次是真笑了:“是啊。”
“所以誠意呢?”
“什麽誠意?”他問。
我說:“故事講了一半就跑了,當代青年道德淪喪至此了嗎?”
許貞道:“你好像很有知識分子的道德責任感。”
我把煙灰缸扔到一邊,抱着電話躺倒,說:“就因為上次不讓你抽煙?”
許貞不置可否。
我說:“現在來,煙灰缸已經給你準備好了。”
“那煙呢?”
“歡迎自帶。”
許貞真的帶了一整條百樂門。我把沙發上的煙灰缸遞過去,他接過來看了看,笑道:“新的。”
我指了指廚房:“打火機還是沒有,你繼續老樣子點煙吧。”
許貞拆了一包,從中抽出一支來,夾在指間,不着急:“真小氣。”
我盤起腿仍舊蜷回沙發裏,抱着靠枕半躺半癱:“你以為,為什麽家裏有煙,但沒有抽煙的家夥?”
許貞把煙在指間盤旋了一圈,沒擡頭,說:“戒了?”
我也沒托大,照實說:“差不多吧。”
“挺好。”他把煙咬在嘴裏,從兜裏摸出一支一次性打火機,啪嗒點着,吸了一口,然後朝着我緩緩吐出,淡藍色的煙霧瞬間缭繞升空。
“所以呢?”
“所以什麽?”他問。
我坐直身體,湊過去端詳他一陣,說:“你抽煙的時候,才像個人。”
許貞敷衍地笑了笑。
我接着說下去:“因為程諒?”比着自己的嘴指了指他的,“你的抑郁症?”
許貞垂下眼,細長的睫毛撲撲蓋住眼下黑青,手指輕彈,一小截煙灰落進白瓷煙灰缸裏,然後接着抽第二口,間隙,說:“看來你真的看過我微博了。”
我說:“不看微博也能看出來,你知道你不笑的時候眉頭有川字紋嗎?”
他舉起手機對着黑漆漆的屏幕看了兩眼:“很明顯嗎?”我沒說話,他又扔掉手機,這次連敷衍的笑容都沒有了:“大概從13年開始的吧。”頓了頓,又補充,“不過藥從去年才開始吃。”
我問:“你這兩天消失……是不太好?”
許貞抽完最後一口,撚滅煙頭,然後仰頭長長吐出一口氣,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了一句話:“你說得對,我抽煙的時候才覺得自己像個人,沒在心尖上扛一座山。”
“周一川,我追了程諒三年,只在一起兩周。卻得了七年的抑郁症。”
我沉默,因為這話沒法接。
許貞也知道,所以不在意我的反應,只把抽了一根的煙盒合上,自行換了個話題:“你感冒好了?”
我揉了揉鼻子:“差不多了吧。”
他也沉默了下來,然後又說:“其實我吃了藥之後還好,還能和人正常相處。”
我說:“所以才能給我發私信?”
他終于又笑了,露出一排牙齒,重新像個二十多歲的青年:“這真是意外,我不是故意要去偶遇你。”
我點點頭,相信了他的說辭。
許貞短暫笑了一會兒,又不笑了:“你相信人的運氣會傳染嗎?”
我突然想起李修的那條轉發,等着他說下去。許貞說:“我覺得會傳染。”他望向我,“你敢信我之前其實是一個活潑開朗的人嗎?”
我想到了認識常孟之前的周一川。我信。
許貞說:“程諒自己都沒發現,他其實有很嚴重的抑郁症。可我後來才意識到。”
許貞說,程諒并不是他在高中時一直見到的那樣,直到很長時間以後,才明白阿蔡當初在電話裏跟他說的話,句句屬實。但戀愛腦上頭,不就是這樣。說通俗點是情人眼裏出西施,說嚴肅點就是自我意識的投射。善于制造幻覺,并不是壞事,至少是大腦對自己的犒勞。起碼,這讓許貞度過了被他稱之為黑色密封袋時期的高中生涯。
許貞的大學生涯,幾乎全都和程諒有關。
大一上學期那次聖誕節的隆冬馬路交談之後,許貞在程諒這裏,算是拿上了號碼牌——“當然,這是我的一廂情願。”許貞補充。
哲學系的必修課很多都在晚上,許貞拿着手機在課桌下給程諒發信息。沒什麽特別要說的話題,兩個大男生,就算是gay,也不可能像異性戀發展之前一樣搞什麽暧昧。
“其實是我和程諒真的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沒有相同的喜好,也不了解彼此的生活。”許貞說,“唯一能聊的就是高中生活,還有阿蔡。”
但自從許貞向他坦白了自己對程諒的心思後,阿蔡就再也沒有熱心回應過。許貞不怪他,是他自己腦子被門夾了,熱血上頭,異想天開。不過,阿蔡是講義氣的人,或者說,他想彌補自己的罪孽,從沒在程諒面前說過許貞的心思。
許貞搜腸刮肚也只跟程諒說,高三他們班級就在隔壁,轉角就能相遇。結果得到程諒的回應是,“這麽巧?不過我高三基本不去學校。”
我刻薄地笑了起來,許貞也跟我一起自嘲地笑。我說:“程諒沒被打死,是不是因為他長得帥。”
許貞在這一點上不反駁:“他幾乎很少笑,也很少說話。”
許貞說,其實他一共告白了兩次,第一次就在大一某堂哲學課上。
“發短信?”我問。
他點頭:“你可能猜不到我說了什麽。”
我好心猜測:“你不會說了什麽文藝青年的矯情告白吧。”
許貞忍不住自己先笑了,他說:“差不多吧。”
一個矯情又老套的童話段子,豬問熊,你猜我有幾顆糖,猜中了我就把三顆糖都給你。熊說,五顆。
許貞給程諒發:別人都說熊笨,他還有期待,我卻覺得豬笨,因為他先漏了底。我就是豬,我先漏了底,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