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即使加了QQ,許貞也一直回避開口說第一句話,好像為他形同虛設的貞潔做最後的掙紮自欺。
一天後,程諒又一次優先發來消息。
“你好。”
許貞看着對話框,一場對話最普通的開頭,也是最好繼續的話頭,除了不失成年人社交禮貌的同樣回複外,似乎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視而不見,或口出狂言。至于他自己百轉千回的心思,根本沒有人知道。
于是,順理成章的,許貞第一次和程諒說上話。
禮貌性的寒暄了三兩行,許貞心思一動,打出一行字:“那天我在2棟樓下看到你。”
程諒:“哈哈是我,去拿個東西。”
許貞試探着問:“你住幾棟?”
程諒:“不在東區,在北區。”
許貞在鍵盤邊點了點手指,又問:“你在哪個院?”
程諒好像同時在跟別人聊天,隔了一會兒,他才回:“美院。你呢?”
許貞像知道了答案的小孩:“你在書法系?”
程諒發了個OK的手勢。
許貞有些腼腆:“我在哲學系。”
不一會兒程諒回他兩個字:“厲害。”
聊得越多,許貞越發意識到,程諒和他在高中時默默關注的一樣,并不是熱切多話的人。
他曾放學後跟在程諒後面,也不說話,只是跟着,在某個路口目送他轉彎,也曾在教室樓梯上,刻意離他非常近,程諒在上一個臺階,他就在下一個,近得能聽見他和身邊同行人說的話。
所以,就算不知道這個人的名字,不知道他的一切,但許貞自認為憑借觀察,他了解這個人的一部分,他沉默,喜靜,幹淨,有一些疏離。
說到這裏,我不由得打斷他:“原來你stalk人的毛病從高中就有了?”
許貞笑了一笑,脆如薄紙,他把煙頭撚滅在煙盒裏,被打斷的話頭似乎也不打算續下去,頓了頓,總結道:“我和他就是這樣認識的。”
我說:“所以程諒是你的高中大學同學。”
許貞點頭。
“校園初戀。聽上去是不錯的開場。”
許貞手下撥弄着空煙盒,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時我也以為是不錯的開場。”
“後來呢?”
後來,許貞和程諒成了新認識的朋友。
許貞在哲學系,程諒在美院。許貞住東區,程諒住北區。不一樣的上課時間,不一樣的吃飯食堂。偌大到需要校內班車的遙遠距離,就如學校論壇上傳的段子一樣,情侶不住一個區,遠的就像異地戀。許貞除了那次在2棟樓下偶然看見程諒外,他們認識之後就再沒見過面。
可是一種經過高中三年悄悄孕育的情緒,随着他和程諒的相識之後,驟然膨脹,越漲越大,大到占滿他整個腦子。程諒不是多話的人,經常經常挂着QQ,許貞都找不到點開頭像主動聊天的話題和膽量。越是滞澀回避,越是激湧起怪異的念頭。彼時許貞還不知道此事兇險,他像個初出茅廬無知無畏的年輕人,帶着一顆日漸撲通的心,挂念着一個近在眼前遠在天邊的人,新奇、莫名、隐晦、純粹又熱烈。
“你瘋了嗎許貞。”阿蔡第一次如此認真,電話那頭聲如冷水,“你知不知道喜歡他的人排到兩千號以外了。不差你一個,許貞。你根本不是同性戀,不要亂想了,這不是好玩的事。你好好過,好好上你的學,不要摻合到他的生活裏。”
許貞握着手機站在樓道裏,12月的冷風縷縷如針,刺得他手背冰冷通紅。
阿蔡冷靜下來,換了個語氣,字字苦心:“程諒不是你看到的那個樣子。喜歡他長相和氣質的人太多了,你也是其中之一。就是其中之一而已。許貞,你這樣,會讓我很自責,不應該介紹你們認識。我不應該坑了你。”
挂斷電話,許貞在樓道口吹了很長一段時間冷風,吹到手腳冰涼腦子也沒清醒。
12月下旬,聖誕節,2010年的聖誕節。
許貞手指在鍵盤邊敲了好久,點開QQ頭像,問:“今晚有約嗎?”
隔了片刻,程諒回:“你有活動?”
許貞揉了揉臉,發了個否定的表情,又問:“你在幹嘛?”
程諒說:“我在寫字。”
“在哪兒?”
“教室。”
“你吃晚飯了嗎?”
這次,程諒許久沒回。許貞難耐地推開椅子站起來,在不大的宿舍空地間來回走,走到陽臺上,哈了口熱氣,又回到電腦前,坐下,點開對話框,猶豫着打字:“沒吃的話,要不要今晚一起出……”
話還沒打完,對面回複了:“還沒。”
只有兩個字,許貞想,這兩個字打的時間真夠長。
他接着把話打完,發了過去:“沒吃的話,要不要今晚一起出去吃?”
手指不由自主,心跳陡然加速,肺壓加到胸口,血液沖上頭顱。剛發出去,許貞就後悔了,他想程諒肯定會拒絕,雖然他們認識了一個月,但并沒有說過幾句話,甚至還沒有正式見過面。程諒一定會拒絕,他會用什麽方式拒絕?他會說哪句話拒絕?天太冷了?不太熟不用麻煩你了?不想出門?不餓?太晚回北區的校車要沒有了?許貞只覺得每一條他都找不到反對的理由。
然而程諒卻回了一個字:“好。”
“所以,這是你們一起過的第一個聖誕?”我抽了張紙,捂住嘴,打了個噴嚏。
許貞體貼地又抽了一張遞給我,說:“後來我們吃了必勝客,又在新街口繞着中山東路一直走,走了兩個多小時,太冷了。”
“說了什麽?”
“太久了,我已經記不清了。”許貞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然後站起來,“抱歉,打擾你這麽晚,我回去了。”
我也看了眼時間:“你住哪兒,這麽晚還有車回去嗎?”
許貞穿上外套,繞了一圈圍巾,走到門口,朝我微微一笑:“沒事。”我堅持送他出門,他推阻:“謝謝你今晚聽我說了這麽多無聊的事。”
我抓了抓鼻子,坦然道:“生病也無聊。”
他仍然笑,沒說話。
電梯門關上前,我忽然一沖動,說:“之後的故事,我還挺想聽的。”
許貞沒來得及回複,門就關上了,數字向下跳。我吸了吸鼻子,覺得自己有點神經病,揣着手剛進屋,手機響了,跳出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只有一個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