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許貞和常孟,一點也不像。
我躺在床上揉揉鼻子,摸黑從床頭櫃上費力抽過一張紙,傷寒感冒并不比病毒溫柔多少,涕淚橫流,又頭昏腦脹。
嘴裏使勁吸一口氣,再全數呼出去,我想起剛才那個混亂的夢。摸出被甩遠的手機,打開一看,淩晨一點二十三分,尴尬的時間點。
白天睡太久,現在反而清醒了。
隔着六小時時差的□□應該還沒睡,我盤算着,手指在微信綠油油的圖标上停了半晌,最後向下移,點進了微博。
我記得許貞之前更新的微博就是淩晨一點多發的。
微博不是即時通信工具,但是很好的打發時間的工具。我仍舊點進許貞的主頁,除了之前看到的那條外,他又更新了一條:“聽了一整天《綿綿》,學會了唱最後一句,「一場愉快的睡眠,斷多少發絲。」”
時間是四十五分鐘前。
我猛然從床上坐起來,隔了片刻,又虛弱地躺回去。
大概夜深人靜有助于思考,直到剛剛我才想起來一個問題,上次看遍了許貞的微博,根本沒有一條提到“程諒”的名字。當然,這也不算什麽問題,也不是誰都像我一樣甚麽話都寫在網上。也可能他用了別的名字指代程諒,也可能都删了。
我再一次坐起來,發生過的事無論如何都會留下痕跡,好奇心,或者說深夜睡不着的無聊感,鬼使神差地促使我打開電腦,在搜索欄打下“程諒”兩個字。
大海撈針,這個名字太普遍了,許貞應該不會這麽直白。
這一刻,整間屋子只有電腦屏幕發出的藍光,藍光照亮下的人類一邊吸着鼻子一邊像個真正的變态stalker試圖窺探誰的隐私。
亂找一氣,理所應當什麽也沒找到,我看着chrome上密密麻麻一排打開的标簽頁,抓了一把頭發,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夏洛克cosplay」夢碎。
不,許貞一定留下了什麽線索。我再次翻出他的微博主頁,直接拉到2016年,從第一條微博開始,細細向前翻。
翻着翻着,才發現2016年以後記錄的全都是他工作後的內容。難道說,程諒出現在他讀書的時候?我大感振奮,這就說得通了,讀書時的戀人,畢業後分手,許貞深感痛苦,換了一個新微博,從頭開始。
對,沒錯。看來我的「夏洛克cosplay」還有戲,我矜持地捋了一把劉海,一向磅礴的自信又豐厚了一些。
博文一條一條拉過去,下滑的手指突然停在一條內容上。
「一切好像轉了很大一個圈,曲曲折折又回到起點。我還是一個人,在異鄉,漂泊。Z也回到我剛認識的時候,他失戀,情緒低落,在黑暗裏踽踽獨行。Z就像平行宇宙裏的另一個我。我們從未見過面,他甚至不知道我,在各自生活裏經歷相似的感情。他是我的慰藉。所以我多麽希望Z比我過得幸福。」
這條微博好像是憑空出現的,我根本不記得上次匆匆忙忙間看到過。
Z,周,是我嗎?
「他失戀,情緒低落。」我看了眼發博的時間,2016年5月21日19:01:20。
手下突然一顫……是我。
2016年5月21日,一個被制造出來的情人節。我對着鏡子抓了一把頭發,揚起嘴角,吹了一聲輕哨。□□剛去德意志第二年,MA尚未沒畢業,他還是個正常的有為青年,沒開始研究什麽亂七八糟的面相學,自然還看不出來鏡子裏的這個人眼角下有一顆桃花痣。
是我和常孟在一起的第一個情人節……不,其實是我們重新在一起後的第一個情人節。天氣很好,江南的五月,暖風熏得游人醉。我們在湖岸垂柳林旁慢慢走着,人很多,時不時就有觀光車路過。
我們從不在人群裏牽手,常孟很謹慎。他和我隔開一點距離,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裏,我們沿着湖堤一直走,這樣的好時光就算什麽都不說,和喜歡的人結伴同行就已經是人間幸事。
我總會側過臉偷看身邊人,他有一張好看的側臉,挺拔的鼻梁,流暢的下颌,說起話來又輕又快,又常會因腼腆而微微抿嘴。
這樣的人,我在心裏偷偷笑起來,這樣的人他喜歡着我,我也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笑意就這樣從心口漫出,直至唇角。被人抓個正着。
“有開心的事?”常孟看着我,依舊是又輕又快的說話方式。
我搖搖頭,可是嘴邊的笑意卻越發洶湧,不一會兒就變成壓制不住的暢快笑容:“沒事。”
常孟也是一笑回應我,但他從不大笑,我從沒見過他大笑的樣子。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
我搖頭晃腦,甩起手臂大踏步向前走。
他也不追問,只跟着我走。我實在忍不住,提示他:“這首詩還有後兩句。”
“嗯。”常孟有些心不在焉。
“你不問問是哪兩句嗎?”我不死心。
“哪兩句?”
“若無閑事挂心頭,就是人間好時節!”我很配合地得意一笑。
常孟突然停在原地,他就站在桃花樹下,滿樹粉紅花瓣,襯得他唇紅齒白。
可是我卻在一剎那覺出了什麽。
他臉上露出最慣常的表情,人畜無害,柔和沒有攻擊性,卻莫名的疏離,疏離,就像此刻我們之間站着的距離,不遠不近。
我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撤下,就聽到桃花下的人用他波瀾不驚又輕又快的聲音說:“我們分手吧,周一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