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末日其四 永續輪回的死亡愛戀
當艾薩克睜開眼時,眼前的景象再次改變了。
但他的心還停留在人魚之願的震撼中,根本沒有注意眼前的景色,混亂的思緒過了良久才勉強被他壓下,咬緊牙關擡起頭。
他似乎還在那座燈塔內,只是此時的起居室完全變了樣,桌子上放滿不同大小的刀刃和弓箭的箭矢,牆上也挂着像是某種魔物的巨大頭顱,顯得冷酷而充滿殺氣,和羅伊小屋的溫馨風格完全不同。
而他眼前才四十歲左右的男人有着和羅伊相同的外貌,眉間有股冰冷的銳意,給人一種狩獵者的感覺。
“.這也是我的前世?”
這次艾薩克倒是很快就想起關于這一世的記憶了,他知道男人叫卡特.哈裏曼,是一個狩獵有害魔物的強大獵人,因為一次意外将諾亞當作魔物暗殺者帶回來拷問,即使是解開誤會後卡特也沒有把諾亞放走,就這樣把它養在小小的浴缸裏直到現在。
對他來說,諾亞既是陣營相反的敵人,又是能将武器交付給它附魔,無比信賴的助手。
“看來一切如諾亞所說.即使已經變成了敵人,無論如何也會回到這裏,和失憶的諾亞相遇呢。”
艾薩克皺起眉,被陰影穿過的半透明臉頰變得模糊不清。
某種想法掠過腦海,被他搖搖頭壓下。
他默默注視獵人哼着走調的歌,把珍愛的武器打磨鋒利,又把房間裏的魔物戰利品整理一頓,最後拿着一支閃耀着火光的箭矢,打開浴室大門走進諾亞的房間,和羅伊一樣靠在浴缸旁,鄭重地将當初試圖射殺人魚的箭矢交到諾亞手上。
“卡特,怎麽了?”攀在浴缸邊沿的人魚眨了眨眼,茫然接過那灼熱的武器。
“嗯.不知道為什麽,只是突然想起以前的事情而已。”
卡特撇了撇嘴,唇角卻勾起懷念的笑意,随意地坐在浴缸旁和人魚聊了起來,兩者就這樣在小小的浴室內,笑着和對方一起回憶這十多年來的過往,談起當初不會受傷的諾亞是怎麽樣被獵人誤會後帶回來拷問,人魚又是怎麽向這個敵對的人類敞開心扉,最後和平共處。
人類和人魚臉上的笑容都是如此的幸福,深深的愛意在褐眸和銀白雙瞳間回蕩,在潮濕的空氣都變得充滿暖意。
可惜這樣幸福的生活下一秒就中斷了。
被一根貫穿了卡特咽喉,閃爍着劇毒幽綠的毒針徹底中斷在此刻。
“!”諾亞的瞳孔猛然縮成點,竭力從浴缸裏伸出手抱住倒下的卡特,将浴缸裏的水液凝聚成箭向毒針射來的方向反擊,附帶龐大魔力的箭矢幾乎擊穿堅實的地面,自然也輕易把從門縫滑入的偷襲者撕成碎片。
如果卡特意識還清醒,就能從血肉模糊的屍體看出那是某種極罕見的蛇型魔物。
但殺死襲擊者并無法挽救卡特迅速失去的生命力,他死死握住諾亞的手,發紫的唇顫抖了幾下,卻沒辦法發出氣音以外的話語。
“不.不!”
人魚再也顧不上那死去的魔物,驚慌失措地将自己的魔力輸送給瀕死的獵人,但對那致命劇毒毫無用處,它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毒液漸漸奪去男人臉上的血色,看着卡特在極度痛楚中抽搐哀嚎,混合暗綠的鮮血從五官不斷湧出。
幾分鐘後,永遠定格在絕望的死亡瞬間。
脆弱的人類轉瞬即逝。
人魚不可置信地看着這一幕,溢滿淚水的銀白眼眸中似乎思索着什麽,可惜它的遭遇和前世的自身相同,在戀人逝去的那一刻頹然倒下,倒在缸沿上,與卡特相擁而亡。
相同的黑暗降臨,命運循環輪轉,艾薩克又一次站在卡特身邊。
“卡特.并沒有像羅伊那樣與諾亞相伴到最後啊。”
艾薩克低下頭沉吟着,随着幻境推進,前世的人格似乎滲入了靈魂,讓那從來都是樂觀爽朗的神色覆上異樣的陰霾。
這次的回憶很快就産生異樣,仍屬于壯年的獵人并沒有前往浴室,而是人魚諾亞帶着渾身水流游出房間,兩者坐在一起,卡特正在用磨刀石處理鈍了的匕首,諾亞在他身旁,接過獵人遞過來的箭矢,水之魔力萦繞在弓镞上,化為冰凍灼人寒冰附魔。
他們在處理武器間亦在輕松交談,和羅伊的異常類似,卡特和諾亞的相遇同樣出現不同的偏差。
這次記憶裏的諾亞是可以被傷害的,卡特當初就是射傷了諾亞才會将虛弱的它帶回來囚禁,而冰釋前嫌後諾亞會跟着卡特外出狩獵,是卡特願意将後背托付的忠誠戰友,他們的感情也在一次次的戰鬥中升溫,直至卡特的心防徹底降下,向諾亞許下絕不背棄的誓言,諾亞也帶着肩上那弓镞留下的印記,欣喜地與轉世的戀人相伴至今。
但和上一段幻境相同,同樣的暗殺者出現。
毒針又一次輕易奪走警覺性早已降低的獵人的性命。
“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
沒有随之而去的諾亞茫然地盯着男人浮腫發黑的屍體,似乎無法相信前一刻還和它談笑的戀人已身亡。
在那不可置信中,猶如當初面對羅伊死亡時的漆黑漸漸污染了那純淨的銀白雙眸,神色的恍惚也被某種刻入骨髓的絕望代替,唇間的喃喃自語仿若夢呓。
“是這樣啊.”
“是我.是我的錯.”
“因為.我的‘願望’.”
願望——艾薩克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
他記得諾亞在羅伊死後以不明力量許下轉世願望,雖然他并不了解魔力或之類的事情,但對幸存者來說,凡事都需要付出代價這件事他還是知道的,他并不覺得這種奇跡可以輕易做到。
顯然已經意識到某種可能性的諾亞低下頭,緊緊抱住深愛戀人的手關節幾近發白。
“對不起.”
“對不起.”
它沒有以哀歌悼念,只是不斷機械地重複着那個詞語。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過多的魔力不停歇地湧向卡特已經失去生命的冰冷軀體,又在死亡氣息中徒勞地逸散,對于魔物來說,魔力就是生命之源,但陷入極端悲痛和內疚中的人魚像是察覺不到這點,片刻都沒有停歇。
即使鮮血已經在唇角劃出血痕,臉色蒼白如紙,蔚藍發絲枯萎垂下,徒勞的輸送依然沒有停下。
随着最後一絲魔力徹底衰竭,人魚漆黑的眼眸化為灰白,頹然倒地,與戀人相擁而亡,只剩下一絲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地話語落下。
——不要離開我。
“.”
這次的艾薩克只是默默看着這一切,既沒有後退也沒有靠近,在漸漸黯淡的影像中似乎在思索着什麽。
随着前世記憶的不斷灌入,他也越來越不像“艾薩克”。
“這是兩個平行世界的我和諾亞嗎?”
“還是.兩條時間線的我們?”
時間?
艾薩克的瞳孔猛然收縮,可惜在想法劃過靈魂的瞬間就被黑暗淹沒,落入下一段來自遙遠過去的記憶長河,繼續以幽靈之姿目睹自己的前世。
——無數身份不同、種族相異的前世。
——以及無數一摸一樣的諾亞。
在艾薩克的年代,人類和魔物的往昔早已湮沒在能量風暴中,而艾薩克也只是個普通的幸存者,并不了解人類歷史的時長。也完全無法想象,在悠長的前世記憶中,“他”和諾亞相愛的次數,跨越的時空,似乎遠超出他的預想。
每一次轉世相遇,人類的文明也一點點地推進。
大部分的“他”是人類,有時是魔物,曾是貴族,也曾是平民。
都會因為各種原因被世人排斥,失去自己的所有,孤獨地回到燈塔,以無盡的海浪聲與諾亞的歌聲為伴。
“他”是曾持刀對抗海中魔物,因傷殘無人理睬而退役的人類士兵;是曾在高聳都市中舉槍抓捕魔物,受人排斥後離開的混血警官;是曾研究人類電子科技,不被同族理解的被放逐高級魔物;也是曾主張反抗人類暴政,卻被監控網絡發現後東躲西藏的低級魔物.
——“他”是名為“歐文”的混血具現魔,在人類的壓迫下無意間制造出時間機器,是“嶄新之巢”的制造者,最後被政府高層抓捕折磨致死,或中了致命詛咒慘死在浴室中。
——“他”是名為“文森特.哈迪”的人類研究者,成功利用諾亞的血肉作為時間機器的能源,雖然激活了所有模塊,但還沒來得及啓動機器前就被魔物襲擊,試圖保護諾亞而被撕成碎片,或是與諾亞共同服下劇毒吐血而逝。
所有的過去都呈現在艾薩克面前。
所有相愛的往昔都有兩個版本。
一個世界中的諾亞是自由的,如臂使指的水流就是它的雙腿,它可以歡快地在陸地上暢快游動,陪着“他”去任何地方,面對性格惡劣的“他”也會受傷,會驚慌地後退,但終會心甘情願地接受“他”的所有,與“他”親密相伴。
只是最後必然會經歷失去愛人的巨大痛苦,落入地獄般絕望之中。
另一個世界中的諾亞卻是被死死束縛住的。
人魚強大的魔力可以随意讓水流延伸出去,甚至漫遍整座高塔,但它仿佛困在那個小小的浴缸裏一般,無論“他”的态度是溫柔或是冷酷,它都沒有離開過那個不足以伸展的空間,任由“他”肆意蹂躏那具無法受傷的奇異軀體,眼眸中只有無盡的溫柔和眷戀,無怨無悔地陪伴着自己的前世愛人。
從古至今,橫跨至少數千年,竟然連一寸都沒有逾越過那純白的囚牢.
這樣絕對不正常。
會導致這樣結果,艾薩克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絕對禁忌的時間機器“嶄新之巢”。
在文森特死後,他的轉世或諾亞便再也沒有接觸過那個機器,似乎是在他們死後徹底失落了。
以魔物依然存在的事實來看,時間機器在激活後因為不明原因而失落,并未成功啓用,就這樣沉寂消失,直到落入艾薩克一族手上,被隐秘地隐藏守護起來,其它存在根本沒有機會觸碰到,也無人能使用。
.除了諾亞。
如果說還有誰能啓動時間機器,就只有作為能源提供者的人魚自己了。
可惜他根本沒有把“嶄新之巢”和一條陌生的人魚聯系在一起,所以也沒有特別隐藏,只是警告它不要觸碰,諾亞也乖巧地沒有探究過它,但以過去諾亞甘願舍棄一切,許願與愛人轉生的性格來看,如果他死去後因為某些原因再也無法轉生了,諾亞真的很可能利用任何方式去拯救他,包括研究這個禁忌的時間機器。
也許它用了某種方法啓動了這個東西,而這次是付出了自己的自由作為代價,将時間倒回了與羅伊相遇之時.
才會導致兩條歷史不一樣的時間線出現!
“諾亞.”
艾薩克從齒間吐出人魚之名,本應親近的語氣卻從未如此模糊不清過,他盯着眼前的有着藍皮膚、容貌與他相當相似的魔物士兵,諾亞正緊緊擁抱着士兵,悲痛地捂住貫穿肺葉的傷口。
他知道這個奄奄一息士兵就是他的上一世,只要“他”死去了,他就會轉生成“艾薩克”,然後重新回到這座屹立了無數年的破舊高塔,與美麗的人魚諾亞重逢。
再一次,落入永續的輪回。
幻象漸漸歸于黑暗,意識開始變得模糊,艾薩克不知道會否看到下一世的“自己”,或是可能就此産生沖突讓他脫離幻境,或是就此死去。
但如果有機會回到現世的話.他有必須做的事。
男人指尖攥緊,褐眸在世界的陰影中變得漆黑如墨。
此刻的艾薩克,猶如無數前世人格的結合體。
(ˉ▽ ̄~) 哎,小人魚的執念啊發現了部分真相的艾薩克,如果能回到現實的話,又會怎麽看待諾亞呢?(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