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末日其三 時間餘晖的平行分支
“諾亞.我還不想死啊。”
“我走了之後.你就只剩下自.咳咳.”
只剩下自己孤單一個了。
艾薩克看着眼前坐在椅子上披上厚厚圍巾、正在對着爐火喃喃自語的佝偻老人,默默地在心裏補上後面那一句。
這已經是他不知道多少次目睹這重複的一幕。
他不知道這是死前的夢境還是別的什麽,只記得自己在破舊的浴缸裏失去意識,再次睜開眼睛時就看到眼前的一切。
自己化為半透明的幽靈軀體,浮在老人身邊,四周是一個溫馨而簡單的起居室,燃起的爐火暖和舒适,家具雖然已經比較老舊了,但比起末世那種廢銅爛鐵完好太多,對有意識以來就在廢墟中拼命掙紮的艾薩克來說,簡直是天堂般的環境。
不過即使環境相差如此大,艾薩克依舊能認出這個地方,正是在他印象裏只剩下殘垣敗瓦的高塔。
而人魚諾亞所在的小浴缸,也正是在這座建築物的浴室位置。可惜艾薩克現在不過是幻象般的存在,觸碰不到任何事物,也無法離開這個老人身邊,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影像重複播放。
他知道在老人的話語結束後,老人會拖着蒼老疲憊的身軀,用最後一口氣蹒跚地走到浴室裏,緩緩地坐在浴室的地板上。
而那條和他記憶中一摸一樣的美麗人魚同樣攀在缸壁上,銀白雙眸包含着無盡的溫柔和悲傷,它将含淚伸出雙手輕柔地摟住這個老人,用雙唇觸碰他幹癟的額頭,親吻那皺起的雙唇,緊緊擁抱着男人。
兩者将一直依偎着彼此,直至黃昏的餘晖消亡,老人的呼吸漸漸微弱,帶着滿足的笑意離去。
而老人擔心的事情并沒有發生。
因為下個瞬間諾亞如斷了線的人偶般癱軟下來,如星辰般閃耀的銀白雙眸徹底失去生命的光芒,随他死去的人魚,直到生命最後一刻都有人相伴。
真是一個略帶悲傷,又如此幸福的故事,艾薩克想。
兩者同時死亡後,艾薩克的世界重歸黑暗,當他再次蘇醒,他和老人又回到了爐火前,他又一次聽着老人的呢喃,目睹老人前往浴室,和人魚一并赴死的相同畫面。
然後再一次重複,再一次重複.
一開始艾薩克并不理解場景的意義,他覺得這可能只是死前的幻想,也許是他太思念諾亞了。
但在一次次的重複中,他逐漸發現起居室和浴室的細節遠超過他的想象,有些物品他根本不知道是什麽,也從未見過,也就是這可能不是單純的幻夢。
如果不是夢境.
——難道他和諾亞,其實是眼前老人和人魚的轉世?
末日時代留下的資料不多,但艾薩克也是聽說過所謂輪回的說法,很多幸存者堅定不移地相信類似的概念,祈求現世悲慘的靈魂能轉生至更幸福的世代,原本毫無信仰的艾薩克倒是嗤之以鼻,此刻已歷經生死的他,面對無法理解的景象時卻有些動搖了。
而當這樣的影像播放無數次,艾薩克甚至回憶起這個男人叫“羅伊”,還記起部分和“諾亞”相處的細節時,不得不承認他們确實有某種程度上的靈魂聯系。
可即使是輪回轉世有如何呢?
“.無論是哪個我,都已經死去了啊。”
幽靈艾薩克無奈地在爐火前自言自語,百無聊賴地漂浮在無盡的輪回中,反正羅伊也聽不到他的話,這仿佛壞掉的靈魂倒帶将不明原因地重複,老人說完話之後就會走到浴室,接下來的情節就是——
“羅伊,你不回房間休息嗎?”
“什——”
悅耳而熟悉的聲音傳入耳邊的瞬間,艾薩克的眼睛猛然睜大,震驚地看着眼前被水流打開的浴室木門,幾乎說不出話來。
無論是在艾薩克的記憶中,還是在夢境般的影像都沒離開過浴缸的神秘人魚——
諾斯托菲尼亞,正彎曲着魚尾伫立在門前!
流淌着的水流環繞它全身,托起沒有雙腳無法行走的軀體,它猶如傳說中的妖精般展開水之羽翼,輕盈地游動在陸地上,在空中劃出一道透明的圓弧軌跡,落在老人身旁,俯身輕柔地捧住羅伊皺巴巴的雙手。
“你的身體很虛弱,再睡一下會比較好吧?”
“不了.一起說說話吧,諾亞。”羅伊搖頭拒絕,渾濁的雙眼注視諾亞在幾十年間毫無變化的精致美貌,努力擡起顫抖的手掌,撫摸那頭柔順如絲綢的蔚藍長發,露出懷念的笑容,衰弱的氣息此刻突然振作了不少。
“我想盡可能.用我所有的時光陪伴你。”
“.嗯。”
諾亞乖巧地點點頭,什麽都沒意識到的人魚看到戀人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也同樣以欣慰的微笑回應,水流化為冰霜座椅,握住老人的手坐在他身旁,緊緊與那具蒼老的軀體相貼。
兩人依偎的情景熟悉又陌生。
如果這是他前世的過去.
為什麽有不一樣的版本?
艾薩克怔怔地看着眼前完全不同、卻同樣無比真實的影像,看着種族不同的兩人輕聲交談,聽着他們回憶過去如奇跡般的相遇,羅伊為了救諾亞弄到自己差點餓死的糗事,蘇醒後的諾亞就此停留在這座小小的燈塔中,和羅伊一起生活、相愛、直到結為忠誠伴侶的幸福過往。
雖然只是住在這個狹隘破舊、遠離人煙的場所,兩人卻共度了比任何人都幸福的一生。
但艾薩克此時內心卻掀起驚濤駭浪。
——不是因為兩人間的深情,而是他們對話中的異常。
在此之前艾薩克已見過無數遍羅伊與諾亞共同赴死的畫面,他可以回憶起他們死前每一句對話的細節。
他很清晰地記得當初羅伊把諾亞救回來後,不過兩天昏迷的諾亞就蘇醒了,雖然存糧确實不多,但醒來的諾亞很快就發現糧食不足的情況,第二天便拒絕了所有食物,讓羅伊在暴風雨間以僅存的存糧維持溫飽,順利迎來暴風雨後的晴天。
可眼前這個羅伊所回憶的,卻是諾亞整整昏迷了七天,而存糧根本不足兩人七天的消耗,于是善良的羅伊把自己最後的糧食讓給了諾亞,在饑餓中昏倒在浴室裏,幸好諾亞不久後便醒來,用盡自己僅剩的魔力将虛弱的羅伊喚醒,好不容易才依偎着支撐到暴風雨結束。
更重要的是,在前者的記憶中,人魚諾亞一輩子都沒有離開過那個小小的浴缸,即使在羅伊的最後時光,它也是攀在浴缸上與老人相擁而亡。
而後者的記憶中,諾亞可以通過魔力水流穿梭在各個空間,甚至還曾跟着羅伊離開高塔出外捕魚,像正常人那樣和羅伊共同生活.
兩段不一樣的記憶在腦內重疊交錯,皆沒有任何破綻。
完全分不清真假。
自由的情景顯得更合理,有控水能力的諾亞沒理由不使用;但困在浴缸裏的過往也不像是假的,艾薩克印象中的諾亞也确實沒有離開過那個破舊容器,盡管他也不知為何從來不去思考背後的原因。
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
“諾亞.真希望.能繼續陪伴你啊.”
老人最後的話語打斷了艾薩克深沉的思考,讓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老人身上。
和另一段過往一樣,無比虛弱的話音剛落,老人羅伊便緩緩閉上眼睛,在諾亞的擁抱中安詳離去。
留下生命無窮無盡的強大人魚獨自存活。
“羅伊?.”
感到懷中軀體變冷的諾亞有些茫然地低下頭,緊緊擁抱着對方軀體的雙手收緊,不可置信地盯着羅伊那雙從渾濁變得空無一物的褐色瞳孔。
身為永遠年輕的非人存在,無法想象、也不願相信人類的生命竟然如此短暫,仿佛轉眼間便消逝。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窗外的餘晖徹底消逝,懷中的軀體逐漸變得僵硬,它才恍惚地抱住屍體回到了浴室,和死去的愛人一起卷縮在浴缸裏,魔力一刻不停地輸入到羅伊體內,讓那具死去的肉體維持原狀。
在黑暗中,低沉悲戚的哀悼之歌慢慢在人魚雙唇間回轉道出,和諾亞平常歌唱時的字詞類似,是人類無法理解的奇異語言。
但此刻那歌詞中只有無盡的悲痛與絕望,伴随着窗外冷清漠然的海浪聲,無知呼嘯的風聲,殘酷擊落的雨聲,在小小的空間裏一刻不停地回蕩。
什麽都做不到的艾薩克只能默默看着往昔的殘像,聽着那如此令人心碎的歌聲——
一天、兩天、三天.
他已經數不清了。
這次的時間,比他經歷過的所有重複幻象更久,窗外日月交替無數,人魚依舊低頭歌唱着。
緊密相擁的姿勢毫無變化,流淚的雙目劃出猩紅,天籁之音變得沙啞,直到喉嚨都湧出猩紅時仍未停下。艾薩克幾乎沒辦法忍受這種窒息般的絕望,雖然這只是諾亞的前世,而他不過是幽靈,依然忍不住伸出手,想捧起那低下的臉龐撫慰親吻。
然而在那瞬間,諾亞的歌聲徒然降低到幾乎聽不清,緩緩地擡起頭,精致的臉頰上布滿交錯的血淚痕跡。
——那雙本應聖潔的銀白雙眸,已經徹底漆黑如淵。
“不行.我不能讓你離開我。”
“諾亞?!”
艾薩克倒吸了一口氣,下意識地後退,過去的諾亞當然什麽都看不到,染血的目光直直穿過被暴雨侵襲的燈塔,刺入無垠的天際之外,蒼白的唇微微張合,吐出虛無而嘶啞的自言自語。
“.我已經失去一切,絕對不能再失去你了。”
人魚右手緊抱住毫無血色的愛人,伸出顫抖的左手,片刻後掌心中凝聚了一抹微不可察的隐約光芒。
看着那不知為何物的輝耀,諾亞的眼睛微微睜大,令人驚懼的漆黑眼眸收縮,低語已化為某種更複雜的陌生語言,不知為何艾薩克卻能理解其中含義。
“對.我還有願力,可以超越這個世界的生死規則,只要我和你一起進入輪回,就能保護你的靈魂不化為虛無.”
“但如果只是共同轉生的話.在這個偌大的世界中,我也許永遠都無法與你相遇。”
“所以.”
諾亞沾滿血淚的唇角勾起,露出淺淺的笑意,充滿刻骨的悲痛。
和某種瘋狂的決然。
“抱歉呢,羅伊.請無論如何,都要再一次到來,再次與落入這個世界的我相見、相遇、相愛.”
“.絕對,不要離開我。”
話語剛落,人魚掌心的光芒剎那間綻放出星辰般的璀璨光輝!
諾亞和羅伊的軀體在那刺眼的輝耀間越發朦胧,耀眼得無法直視得光芒環繞兩者全身,片刻後又突兀消失,諾亞仰起頭,血唇劃出一道滿足的微笑,如斷線的玩偶般毫無預兆地倒下。
兩人身影轉眼之間消逝無蹤,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艾薩克驚駭地看着不可思議的一幕,仿若不存在的身軀感受到刺骨的冰寒。
而他的幽靈體也随即被濃重黑暗席卷,一如記憶結束時般失去意識——
(ˉ▽ ̄~) 命運的齒輪,從無數年前諾亞遇上羅伊那一刻就開始轉動了呢(嘆)如果是有看作者其它的文的讀者,估計已經看出諾亞的身份啦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