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
其實過了這麽些日子,衛舟慢慢摸索對鄭家家什都了解,此刻詢問鄭蘊,更多是為了報備一聲,獲得批準。
等下午鄭蘊讀書中途出來休息,發現前院後院擺滿了大大小小的諸如水缸、鍋碗瓢盆等器皿,這些盛器有些裝滿水,有些裝了灰,有些放置侵泡着的稻草,有些架在臨時砌的小竈上煮,旁邊還堆擺了些細竹、稻草、樹枝、枯葉、藤草等。
而衛舟則來回翻看浸泡之物,時不時捶打、攪拌那些草碎,忙裏忙外的轉個不停。
鄭蘊看了半響,隐約有所悟,便問一旁坐在小板凳上的阿茂:“你衛哥哥在做什麽?”
說來也有趣,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鄭衛兩人之間對彼此都有着愧疚、陌生等種種情緒,相處起來反而客氣生疏。
還好有阿茂在中間傳話,鄭母去世後一段時間裏,阿茂都只有一個衛六依靠,衛舟穿來後憐惜小孩,對阿茂更加體貼周全,又是水果又是零食的喂着,還有午睡晚睡前的小故事,這一麽一來阿茂倒是同衛舟更親了。
下午阿茂醒來時看見衛舟忙碌便好奇問了,這會便跟兄長顯擺道:“衛哥哥說要給阿茂造紙做書本呢!”說着他指着眼前小盆裏的水喜滋滋道:“衛哥哥讓我幫忙看着,等渾水變清,就喊他。”衛哥哥還說這小盆裏變出來的紙單給他,連阿兄也不給,小孩喜滋滋的笑。
鄭蘊眼神複雜的看着衛舟忙碌的背影,造紙之術一向掌握在世家手中,聽聞不但工序複雜,造價更是昂貴,江南地區有世家盤踞,文風盛行,市面上偶爾還能流出些上等好紙,聽聞北地紙張更貴,非世家勳貴不能用。
他一面滿懷希冀,一面又有些不可置信,衛舟真的可以造紙麽?!
這麽等着等着,幾日後,衛舟從一塊光滑的石板上剝開一團暗黃絮狀物體,一掰即碎,別說算紙,便是紙屑也稱不上。
阿茂尚且懵懵懂懂看不明白,鄭蘊一直跟在一旁觀察卻知道這是造紙失敗了,不免心底一嘆,只面上一如既往的風輕雲淡。
衛舟卻絲毫沒受到打擊,任何事情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他原也沒想着一次就能造紙成功。
之所以想起來造紙是因為衛舟覺得自己有八成把握将紙造出來,他在現代時有過經驗。
由于零零後、一零後的小朋友都講究素質教育,課本上的小實驗不像他們那代人,要麽被主課老師直接占課,要麽被敷衍着自己回家做。這些小朋友的實驗不止要上學課堂上做,回去後還要自己再做一遍,要有家長簽字,還要帶成果去給老師看才行。
衛舟陪好幾個侄兒侄女做過造紙實驗,只是在現代的時候,不僅有專門的先進工具,連原材料也是直接用的草稿費紙等,不像現在,還得從原始的纖維取材。
衛舟篩篩選選的去掉一些材料,再将不同原材料、不同制作方案、不同結果進行記錄,祛除失敗的方法,有成果的再改進,紙張,總歸慢慢能做出來。
七八天後,曬出來的紙顏色仍不好看,但至少不會一碰就碎,只是粗糙太過,半月後,衛舟終于能從特地打好的曬紙架上撕下完整的紙張。
曬紙架還是鄭蘊打造的,上面的紗卻是衛舟拿了自己帶來的一小塊紗布請隔壁三嬸仿制的,雖然三嬸迷信又世故,但心很正,初時愣是給他織出兩塊結實緊密的棉布,被衛舟求着返工時還有些不情不願。
這次的紙張仍不是白的,比褐色淺比黃色深,上邊還有零星的沒打散的植物根莖,但總算能着墨了。
衛舟把曬幹的紙張切開,一些些不規整的邊角去除,裁成合适的大小,合起來也就十來頁,自己粗苯用針線縫在一起,以現代人的目光看來是本頗有古韻的本子,他果然第一個先送給了阿茂。
其實這紙張不好,而且由于衛舟一時高興忘了毛筆時代這樣縫在一起的本子是不好寫字的,但阿茂一點不嫌棄,且歡喜異常。
此後阿茂每日跟着鄭蘊習字後,都要将學過的字寫到最好,然後小心謄寫在小本子上。
自第一張能正常書寫的紙張制作出來後,衛舟的造紙大業有了飛速發展,此後前院裏的容器少了許多,只餘兩口大水缸,四口小水缸,四個曬紙架,其餘的又全被衛舟洗幹淨曬好收回儲物間了。
雖然造紙技術有了突破,但畢竟是手工作業,制作水平時高時低,不能掌控,因而出品的紙張質量不一,有些軟有些硬。
于是.....衛舟很自然将一些過于柔軟無法書寫的紙張當衛生紙了。這軟紙來的及時,不造紙都沒發現他旅行時帶的那幾包紙巾都用完!
鄭蘊剛開始很不能接受,怎麽能把紙張這般高潔之物用于...用于...茅廁。
然而從驚愕到愠怒到平複到視而不見到同流合污,并沒有花費多長時間,畢竟用廁紙果然比廁篾舒服多了呢!╮(╯▽╰)╭
經過多重實驗,衛舟最終選擇竹、麻、稻草做為原料繼續生産紙張,其中竹紙生産出來的效果最好,淡淡的綠色也比褐黃色要好看文雅寫,只是竹子需要提前泡很久。
等積累了一箱半的書寫紙,半箱子衛生紙,估摸着能用一段時日,衛舟将造紙工具挪到後院裏,抄着手出門,往山上走,準備再找些合适的木材。
衛舟當然不會這樣就心滿意足,他實驗許久質感問題已經改善很多,顏色問題卻怎麽也沒辦法,便想去找一些天然的漂白劑,于是他把主意打在了萬家村背靠着的延綿群山,那上邊的樹木中,總會有更适合的原材料吧!
經過三千文一刀宣紙的磨練,衛舟已然将現代學到的那點環保意識自動屏蔽了,最重要的是他對A4紙之心仍然不死!
鄭家院子處于村裏比較中央的位置,但萬家村地理特殊,被群山半包圍着,因而村裏各處都離山上不遠,走着走着便聽到後邊有人喊:“二郎家的,你讓一讓。”
二郎家的....衛舟已經習慣這個稱呼了呢!他半轉過身避讓在一旁,一個年輕小夥拉着個背着箱子的老人家快步往前走。
衛舟認得那老人家,正是此前給鄭蘊、阿茂兄弟兩看病的大夫。
衛舟躊躇一會,腳步一轉跟了上去,走到離山腳不遠處的一間有些破敗的房屋前,那院門大開,茅草土磚的屋子裏邊有嘈雜的人聲。衛舟敲了門也沒人過來接應,等了會便自己主動進去了。
這院子小,統共就兩三間房屋,最大的那間擠滿了人,一個老漢半躺在床上,他頭上、肩上、胸前大片的血跡,旁邊一個少年默默含着淚,大夫正在為老漢把脈。
周遭圍着一圈人細細說話,有人道:“吳老這是怎麽了?”
“聽說被大蟲咬了!”
“哪裏是大蟲,有大蟲哪還能活命,是野狼!”
“野狼都是一群群的,一樣逃脫不了,說是熊瞎子。”
衛舟:“.......”
由于鄭家守孝,鄭蘊一直在家閉門苦讀很少出門,衛舟除了上次去買書也沒怎麽出門和人打交道,除了偶爾會有些親近的人家送來些吃食,衛舟對村子裏的人還不是很熟悉,他不知這裏邊老者的身份,也不很清楚這些說話人的身份,只默默看着。
大夫把完脈後,撕開老者的衣物,那老者看着滿身鮮血,實則頭部只是擦傷,只是右肩血肉模糊,右小腿有抓痕,衛舟看了半響,覺得不像咬傷,更像抓傷。
老者滿頭大汗,但仍咬着牙只斷斷續續的呻吟,并不大喊,只出氣多進氣少。大夫看後搖頭嘆道:“傷勢太重了。”
一直跟在一旁的少年猛地跪在地上喊:“大夫,求您一定救救阿爺。”
大夫打開随身帶着的箱籠,取出些藥,道:“這天氣傷口最易潰爛,便是吃了藥也...”餘下的話卻沒再說。
等送了大夫離開,其他人慰問兩句也慢慢散去,只餘下些許話語:“吳老這般了,阿留可怎麽活。”
“半大的小子,怎麽也能活了,再不濟咱們搭把手,只阿留小孩一個是做不來獵戶的。”
衛舟跟着看半響熱鬧,默默跑回鄭家去翻找自己的行李,等把想要的東西找到又急急的準備出門。恰好鄭蘊聽了動靜來看,便問他:“不是找木材麽?怎麽又回來了。”
衛舟便道:“山腳下的吳老好似被什麽野物抓傷了,我去看看。”他說着有些不好意思的收了收手上的東西。鄭蘊掃一眼衛舟手上的東西,道:“我同你一道去。”
出門前鄭蘊還特地去囑咐阿茂,讓他寫完字乖乖在家裏等着,不要出去亂跑。
同鄭蘊一道出門跟衛舟一個人出去很不同,一路來打招呼的人很多,各個在喊:“二郎,出門啦?!”
“二郎,到哪去?”
“二郎,家裏可還缺什麽不?”
鄭蘊便一一回複:“去看看吳老,家裏什麽都不缺。”
便有人耐心同他解說:“聽說吳老今早上山沒多久就被擡回來了,還得多虧常家幾個小子。”
鄭蘊點頭表示了解,又一路小聲同衛舟科普:“吳家和常家都是獵戶,吳老三個兒子因徭役失散在外,只餘阿留一個孫兒在身邊。”
衛舟點頭,鄭蘊便補充一句:“吳家沒有田地,阿留以後只怕過得艱難。”衛舟這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