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禮物
掙紮一番,茉莉還是決定聽從艾琳的建議。
當她去找顧簡的時候,他正在換衣服,上衣還沒來得及穿上,精瘦健康的身體猝不及防落在茉莉眼中,她下意識轉身,擋住自己的眼睛,可腦海裏的畫面卻揮之不去。
顧簡反應淡然,讓她稍等,大概一分鐘不到,耳邊傳來他略微低沉的聲音,“小姐,可以轉過來了”。
“這個給你,我先走了”,茉莉紅着臉,手臂伸的筆直。
顧簡接過去,随意搭在床邊,繼續在衣櫃裏挑選西裝外套。
“小姐,艾琳小姐提到的袖扣是什麽意思?”
一下子茉莉的腳像是被地板黏住了,還以為這件事已經悄無聲息地揭過去了,她想了想,實話是決計不能說的,那太讓人難為情了,只得搪塞說:“你知道我一向粗心,袖扣買來後大概是落在咖啡館了,艾琳她還不知道這個糟糕的消息”。
“真是太遺憾了,正好原來這副壞了,還以為小姐能幫上我的大忙”。
他的襯衫的袖子沒有特意裝飾袖扣,只是最普通的木制紐扣。
“表姐也可以幫你的忙”,茉莉懷疑他在故意等她說這句話,他的表情中并沒喲真正為此事感到苦惱,反而帶着一抹狡黠的笑容。
“說實話,我并不喜歡那種華麗的款式,但還請小姐不要告訴若妍,這聽起來不太禮貌”。
他說完,也正好挑出了一件灰藍色的西裝,問茉莉它怎麽樣。
“我想它很适合你”,茉莉一頭霧水地回答,她從未對顧簡的穿着提出過建議,畢竟他的品味并不值得別人為他擔心。
顧簡合上衣櫃,穿上這件西裝,頭發也是重新疏過的,看起來要出席很隆重的場合。
“今天也有重要的會議嗎?”茉莉問。
“大概算是吧”。
“嗯,我也累了,要去休息了”,茉莉的心裏湧起一絲失落和難過,既為顧簡沒日沒夜工作,也為今年的生日注定不完整,但這不能怪誰。
“七點呢?七點的時候小姐能恢複精力,接受我的晚餐邀請嗎?”他擡手看了眼手表,現在是下午三點零五分。
茉莉只是向他投去疑惑的眼神。她不确定是不是她想的那樣。
在英國的時候,她的生日不只是平凡的生日這麽簡單,她是奧古斯塔斯家族的千金小姐,這一天不可能被随意度過,父親會為她舉辦盛大的晚宴,她穿着華麗的禮服,佩戴昂貴的首飾,優雅得體地對每一位賓客展露笑容,即使她的內心恨不得下一秒就卸下沉重的身份逃回卧室休息。
在她年幼的時候,她曾提出抗議,冗長的宴會令她感到厭煩,父親對她格外疼愛,從來不會逼迫她去做不喜歡的事情,但這次不一樣。
父親和她說抱歉,結果卻是無法更改,如果她不能出現在宴會上,沒有人會認為這事塞西爾先生對獨女的疼愛,只會認為中國女子生下的孩子在家族不受重視。
宴會從清晨持續到夜晚,一整天都在喧嘩嚷鬧中度過。
除了十二歲那一年,她策劃了一次蓄謀已久的出逃,央求着顧簡帶她離開莊園,随便到哪裏都可以,即使是在公園的長椅上枯坐一天也無所謂。真不知道她是如何打動顧簡同意她這個瘋狂的計劃,他們在外面玩了一天,在廣場看煙花,在路邊尋常的餐廳吃快餐,顧簡還給她買了一個氫氣球,結果不小心一松手飄走了,也許還玩了些別的項目,但她記不清了,因為這一天雖然絕大部分時間都在快樂中度過,但是它有一個很壞很壞的結尾。
父親派人找了他們一天。
回家後遭受懲罰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只不過不是她,是顧簡。她在房間裏可以清晰聽到顧簡被鞭打的聲音,父親是故意讓她聽到而後感到害怕,詹妮不停地給她揩拭淚水,一瞬間卻又湧滿眼眶。
第二天天不亮她就去顧簡的小樓裏找他,可是他不在,仆人對顧簡的事情也不清楚。她去問父親,父親無情地将她拒之門外,接下來的一個月裏她都沒有見過顧簡,她甚至想過顧簡也許被父親打死了,如果真是這樣,她就去教會做修女,一輩子替母親和顧簡禱告,再也不要做什麽小姐,也不要再理父親。
好在顧簡只是被派到法國,這不過是父親吓唬她的手段,雖然令人不齒,但很奏效。
自那之後,她不敢再一昧任性,不想看到父親陰鸷的神情,也不忍顧簡受到無謂的傷害。
等她從沉重的回憶中掙脫出來的時候,顧簡已經微笑着和她告別。
茉莉在房間呆坐到六點半,房子前出現了汽車的聲音,她從窗戶望去,确實是顧簡的車,只是站在車邊的人換成了坤。茉莉跑下樓,坤恭敬地給她開車門。
“顧簡呢?”
“顧管家已經在等小姐了。”
“我們要去哪裏?”
“小姐到了就知道了。”
茉莉不再發問,安靜地靠坐着。城市還是一片明亮,路上的車輛和行人很多,但也不至于堵塞交通,坤被迫放慢了駕駛速度,正好叫茉莉将街邊的景色都看個清楚,她很羨慕那些可以自由行走的人,身後沒有成群結隊的保镖,路線也不是精心規劃的,只是随心所欲地走到這裏或那裏。
現在好了,來了中國,沒有人在意她是誰,沒有人想要在某座高樓的頂層瞄準她。
最後車停在了商業中心最富盛名的“錦繡高閣”餐廳樓下。
服務生挂着職業假笑走上前來,她似乎認出了坤,沒有詢問多餘的話,直接帶領他們上樓,直到最頂層三十八層。
一出電梯,頓覺開闊。一整層都被罩在巨大的玻璃拱頂之下,仿佛置身于天空雲層中。
遠處的紅霞落在玻璃上,洋洋灑灑傾透進來,餐桌,花瓶,三角鋼琴都變得柔和而虛幻,地板上圍了一圈的蠟燭代替地燈,說不上來的浪漫。
服務生和坤都不再向前,餐廳裏空無一人,只有鋼琴在彈奏,很入門的曲子,演奏者顯然是個新手,其實是這樣簡單的曲子也錯誤頻出,茉莉循着琴聲而去,琴後面坐着的人果然是顧簡。
他穿着下午挑選的衣服,吃力地辨認琴譜,笨拙地按着琴鍵,茉莉笑出來。
“鋼琴不是你這樣彈的”,茉莉自小受到良好的教育,鋼琴是她的必修課。
顧簡也笑,鮮少地露出羞澀的表情,像是被抓住錯處的小孩子,停止蹩腳的演奏,說:“苦練了很久想讨小姐歡心,結果還是不盡人意,看來是沒有藝術天賦”。
“如果你是想讨我歡心,那麽我現在很開心。”
“我很榮幸”,顧簡向服務生招手,服務生立馬會意,推着餐車出來。
一道道精致的餐點被端上來,最後是一捧潔白的花束,花瓣上還沾着水珠,很新鮮,茉莉接過來嗅了一下,輕聲說了句謝謝。
“嘗嘗看合不合你的胃口”,顧簡給她倒上度數很低的葡萄酒。
桌上全是中國菜,并沒有嚴格的菜系區分,但是近來中國菜是她的心頭愛,看起來就很美味的樣子。
茉莉應聲夾了距離她最近的一道菜,色澤鮮豔,咬下去清脆可口,很淡的香甜味道,忍不住又夾了一塊。
“這家餐廳換廚師了嗎?”茉莉問道,上一次來吃飯似乎并不是這個口味。
“我親手做的,與廚師相比如何?”
這倒是茉莉沒有預料到的,還是第一次嘗到顧簡的手藝。
“我敢打賭,絕對遠勝于他!即使說是雲泥之別也毫不誇張!”
顧簡不知道這話有幾分可信,但毫無疑問對他很受用,“小姐一定是在消遣我了”。
茉莉連忙解釋:“我以上帝的名義起誓。難道沒有人對你的廚藝稱贊過嗎?”說到這裏,她突然有一點緊張。
“沒有”,他搖搖頭,又接着說:“除了小姐,還沒有向任何人展示過”。
“我希望這不是最後一次吃你做的飯”,茉莉懸着的心安放下來,她剛才好怕他冒出一句若妍也覺得好吃,但是他覺得若妍只是在敷衍。
“當然,随時都可以。”
用過晚餐後,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從玻璃幕牆眺望出去,整座城市霓虹交錯,川流不息,只是這玻璃隔音效果好得出奇,竟然一絲噪音也無法傳進來,仿佛在喧鬧世俗中另外辟出一塊淨土,寧靜如潺潺流水,濾過一切繁雜。
顧簡遞給她一個用彩色包裝紙裹好,還系着蝴蝶結的東西,茉莉猜不出是什麽,直接拆開來,驚喜道:“赫伯特的CD!你怎麽會有?很難買到的!”
看到茉莉展露笑顏,他很慶幸最後做出把CD從保險櫃裏取出來的決定。
就在茉莉以為顧簡的安排已經盡數進行,準備抱着CD起身回家之時,不遠處的天空突然接連綻放絢麗的煙花。
“顧簡,你看!”茉莉不由推開玻璃門,人世間的氣息瞬間撲面而來,五感仿佛都被打開了一般,汽車鳴笛聲穿插在煙花升空的“砰砰”巨響中,溫暖的晚風包裹住她,頰邊生出緋紅,不知是葡萄酒的作用也在此顯現,還是單純被煙火映紅,身體似乎也被這樣盛大的場面所震懾,只能伏在欄杆旁。
聽到她的喊聲,顧簡也走出來,和她說了一句話,但煙花聲音太大,她根本沒有聽清楚。
“你說什麽?”
她笑眼盈盈,淺色的瞳孔更加光亮,像是藏在深海的夜明珠。
他俯下身,一只手扶在她頸後,在她耳邊重複一次:“我說想不想離得近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