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袖扣
回了沈鄉的洋房,已經差不多晚上九點,房子門口的兩盞燈徹夜都亮着,照着河面熠熠,像鋪了一層錫箔紙。
汽車停在門口,詹妮就從房子裏走出來開門。
“小姐回來了?餓不餓?要吃點什麽嗎?”
艾琳一邊打哈欠,一邊說:“我們吃過飯了,好困,我先睡了,有什麽事情明天再說”,直接回了房間。
“顧簡呢?他回來了嗎?”茉莉其實看到了二樓的房間開了燈,顯然是有人的,可偏要明知故問。
詹妮說:“半小時前剛回來,在房間呢”。
“哦”,她随意應了一聲,從一大堆的購物袋裏挑出一只帶着上樓,其餘滿地都是艾琳的戰利品。
這是買給顧簡的袖扣,銀色方形,中間有一圈镂空,刻着品牌的LOGO,是很簡單的樣式,艾琳當時撇着嘴評價太過素淨,像是白開水怎麽喝也沒有味道。茉莉卻喜歡,說它應該是煩悶夏天裏的涼白水。
茉莉端着小袋子走到顧簡房門前,猶豫了一會才敲門,半晌沒動靜,推門進去才聽見衛生間裏傳來流水聲,他應該是在洗澡。
按理說,這時候茉莉應該立馬轉身出去,再挑個別的時間來,可她沒走,坐在辦公桌後的椅子上等着。
桌上放着的文件很多,都被攤開摞了起來,右上角擺着一張她和顧簡的合照,哪一年拍的已經完全沒有印象,她當時看起來只有六七歲的樣子,背景是一個公園,顧簡蹲在她身邊,手臂攬着她的肩膀,而她不知道在東張西望什麽,連鏡頭也沒看。
明明和他有那麽多的照片,卻非得擺這一張,明顯不在狀态,也不知道顧簡怎麽想的。
椅子是可以旋轉的,茉莉坐着,腳尖點地,來來回回地轉,仰頭望着天花板,也不嫌頭暈目眩,耳朵邊的水聲還是沒有停,其實現在站起來立馬出去也還是來得及,萬一顧簡沒有把換洗的衣服帶進去呢?到時候她該像個小孩子一樣故作平靜還是非禮勿視?
這念頭一起,茉莉頓時有些難為情,在心裏暗罵自己,什麽時候變成了這副樣子,可罵歸罵,人還是像被黏住了腳掌沒動彈。
只是停住了轉椅,撥弄着桌子上物件緩解突然冒起來的一絲尴尬,這才看見桌子的抽屜沒有合好,露出一條縫,可以看見裏面放着一個絲絨盒子,很眼熟,再仔細看看盒子上印着的英文字母了提醒她,和唐若妍送的鋼筆是一個牌子,想必這是顧簡那一份禮物了。
茉莉一開始真的沒有打開的心思,良好的教養不允許她這樣做。
将那盒子放在一邊,裝作沒有看到,花灑還沒有關上,濺在地面上,牆壁上,劈裏啪啦。
要不就看一下吧?反正顧簡對她毫無保留。
應當是毫無保留,她這樣說服自己。
可當她真的打開以後,卻不知道該擺出何種表情了,竟然也是一對袖扣,這就是血緣關系注定的默契嗎?
要是艾琳在場估計又要驚叫出聲了,不同于茉莉選的那款“白水”似的寡淡,金色的圓形底座托着黑寶石,低調奢華,工藝考究,明顯更适合顧簡這樣的男人。
茉莉将那盒子蓋上,完好地放回原處,起身打算離開,這時,流水戛然而止,浴室門的把手“咔噠”轉開,事實證明茉莉的擔憂毫無意義,顧簡一身家居服穿戴整齊地走出來,手上還拿着毛巾,還未擦幹的水珠聚到發梢垂着,随着他走動滑落在脖頸肩膀上,洇出一小點暗色。
他看見茉莉後怔了一下,“小姐?”還以為她有什麽要緊事?本來洗完澡也打算去看看她回來了沒有,不料人已經在他房間裏了。
茉莉有些不自然,偏偏當她要走的時候撞個正着,手心攥緊了袖扣,藏到背後,說:“就是想問問表姐家的水管修好了嗎?我給你發過消息的”。
他聽完将毛巾放到一邊,解釋說:“修好了,一點小毛病,後來有個緊急會議,一直忙到晚上,回來才看到你的消息,本打算一會兒直接告訴你的”。
她點點頭,原來是這樣,他收到了消息,卻沒有在第一時間回複。
袖扣捏得緊了有些硌手,刺痛的感覺竄上了腦袋,不受控制地開始胡說:“顧簡,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個壞女孩,公司的事情都推給你,還無緣無故向你發脾氣,也沒有經常送你禮物,只有你在不停的照顧我,你會不會有一天對我感到厭煩?”
其實在商場裏艾琳勸誡她的時候,表面上義正言辭反駁艾琳,內心卻有一絲慌亂,現在印證了,顧簡可以陪着表姐維修出了“小毛病”的水管,也可以把她的消息抛擲腦後。
茉莉突如其來的幾句質問,讓顧簡愣在原地,他沒說話,就這麽看着茉莉,她用眼神在他們之間砌了一座高牆,好像随時都能将他推開,把自己圍困。
他想,小姐還在為先生的離世悲痛不已嗎,是他做的不好讓小姐感到孤獨了嗎,還是別的?
或許他應該說,照顧小姐是他的榮幸,可是對現在的茉莉來說未免顯得太單薄,在酒會上能言善辯的顧管家在一刻竟然不知道該如何來撫慰面前的小女孩。
他絞盡腦汁試圖組織完美的措辭來表達他的忠誠,還沒等他想出來,茉莉扔下一句“表姐送你的袖扣很好看,晚安”,就奪門而去。
茉莉闖進來的時候,艾琳正在和戴維打視頻電話,嘴上說着眼皮打架要去早睡,轉眼還不是神采飛揚,愛情的力量果然可怕。
“親愛的,要不要和你最愛的茉莉打招呼?”艾琳還沒發現茉莉情緒不對勁,和戴維說着玩笑話,朝茉莉招手,走進了才發現她幾乎都快哭了。
趕忙挂斷了戴維的電話,問她怎麽了。
茉莉攤開手,掌心已經破皮浸了血跡,銀色的袖扣染了紅色,靜靜躺在那裏。
“你說得對,沒有人會喜歡這種款式”。
艾琳眉頭一跳,從床頭扯了兩張紙巾給她擦手,把袖扣放到一邊,“簡不要?不可能吧!”
依着顧簡對茉莉的态度,即使再不喜歡應該也會笑着收下吧。
“到底怎麽回事?”艾琳察覺到事情并不簡單。
茉莉将剛才的事情轉述一遍,“壞蛋顧簡,我不要給他了,他有表姐送的就夠了,在他心裏我大概只能排第三位了”,唐若妍,會議,接下來才是她這個一無是處的小姐。
艾琳從她的敘述中沒有理出任何頭緒,“所以呢?親愛的,簡不是每天拿着手機哄小女孩的男人,你太敏感了!而且送男士禮物無非就是手表領帶袖扣這幾樣,唐小姐和你互不相關啊!”
“可是…可是相同的東西就會被比較,我不喜歡這樣”,兩張紙巾被茉莉揉搓地不成樣子。
“寶貝!你在想什麽!你是他的小姐,哪怕送給簡一根羽毛,他也會收進玻璃櫃裏珍藏起來吧”,這一點她絕不是信口胡說,“至于唐小姐嘛,不論是從童年夥伴還是追求者的角度來說,跟你完全沒有可比性”,至少目前而言是這樣,在艾琳看來,顧簡不是随便對女人用情至深的人,“就算她成了顧太太,那也是以後的事情了”。
艾琳完全不懂茉莉在為這樣一件毫無意義的事情傷心,可她的想法在下一秒就被完全颠覆。
“我不要做他的小姐!也不要別人做他的顧太太!”
茉莉說完就哭了,艾琳聯想到她最近的反常舉動,徹底明白過來她的意思,甚至有點不敢相信,她扳正茉莉的身子,鄭重又帶着試探地問:“茉莉,你告訴我,你喜歡顧簡嗎?”
她喜歡顧簡嗎?
是的,她喜歡顧簡。
不是對長輩的依戀,不是小女孩無理取鬧要糖吃的借口,她真切又小心地喜歡顧簡了。
艾琳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也就一瞬驚詫,托着下巴輕笑了起來,本來嚴肅的氣氛頓時碎裂,茉莉也因此羞赧,這不是她想象中艾琳的反應,還以為她會瞳孔放大,滿嘴驚呼上帝呢!
“你笑什麽?”
“當然是高興咯”,艾琳想起來她的手還被她無謂摧殘而流血,到抽屜裏找醫藥箱,“我早就說過,你們很般配,讓我想想,你當時是怎麽說來着?”
茉莉讓她住口,“你當時只是想要揶揄我吧,你今天還說顧簡和表姐是天作之合呢!”
艾琳撕開創可貼給她貼好,“我胡說的嘛”。
藏了半年多的心思傾瀉而出,艾琳纏着她問東問西,将她問的耳朵臉頰燙的不行。
可是說着說着茉莉嘆了一口氣,“顧簡一定不會喜歡我的,他只是把我當成小孩”。
“中國有句話叫近水樓臺先得月,親愛的,你要對自己有信心!”艾琳神情堅定,宛如出征前宣誓的戰士。
“顧簡是管家,我是家族掌門人,沒有人會同意的”。
“我第一個同意!戴維也同意!”她擅自替戴維做主,“誰要是敢說半個不字,我一定讓整個倫敦城都傳遍那人的醜聞”,上流社會最不缺秘密,也不缺漏風的牆。
茉莉佩服艾琳的翻臉速度,只要她想,任何事情都能由她颠來倒去,全然忘記上午她還頭頭是道分析了顧簡在上流貴女圈的慘淡行情。
“親愛的,別想那麽多了,你喜歡他就盡力去追求,你不喜歡他了,還有我在你身邊,好嗎?”艾琳向來敢愛敢恨,風風火火,這時刻居然也要紅了眼眶,不知道是為一顆初心終于萌動而感概,還是為茉莉接下來也許會坎坷的愛情的憂愁。
那人是顧簡啊,奧古斯塔斯家族的大管家,如今掌握家族一半命脈的男人,在商場上殺伐果斷,冷酷無情,他會為愛情所羁絆嗎?
轉念再想,他是顧簡,是從茉莉出生就陪伴左右的人,他照顧着茉莉的一切,若他明白了茉莉這份心思,他會如何抉擇?
艾琳看着為情所困的茉莉,一點點擦拭着沾在袖扣上的血跡,認真又執着,在心中暗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