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舊宅
一整個學期茉莉就在家和學校之間來回,憋悶壞了,趁着假期想出去走走,又不知道該到哪裏去,遠一些的地方,她嫌路途奔波,不願勞累,再者顧簡也不能丢下工作陪她瘋玩兩個月。
近些的,沈鄉已經被她逛遍了,溪河附近也就只有一個地方至今還沒去過,或者說還沒準備好。
唐氏舊宅——茉莉母親唐如之成長的地方。
據說當年母親是抛下一切和父親到了英國,和家人斷了來往,是故茉莉對母親的家族并不了解,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別的親人在,母親從沒提過,她也不會刻意去挑起母親的傷心事,母親過世後,中國溪河就離她越來越遠,仿佛變成了一個遠古傳說。
即使是母親,若不是時常翻看着照片,只怕連她的容顏也要快忘記了,時間過去太久了。
這事還是顧簡提起的,在英國的時候茉莉就問他住的地方離溪河近不近,來了之後卻是一句也沒提過,猜她是近鄉情怯。
就當是平常出游,茉莉不願太多人随行,司機也不要帶,只她和顧簡兩個人開車前往。
唐家比沈鄉還要偏遠些,是祖上傳下來的祖屋,本來也是繁榮之地,幾經變換,滄海變桑田,竟成了山野荒地。
子孫後代一直保留着這處宅子,不常居住,更多的當成象征,顧簡小時候來過幾回,不過是逢年過節的時候大家才都湊在一起祭祀祖先。
本來沒想到去祖宅,當時茉莉祖父做生意賺了些錢,在溪河也算有名聲,另外置辦了房産,但派人去打聽才知早就轉手賣人了,整個溪河還留有唐家蹤跡的也只有這裏了。
本打算趁着早上涼爽出發,結果茉莉賴床,顧簡無奈,只好将行程改為下午,驅車走了接近兩個小時才到——後半段多是鄉間土路,坑坑窪窪不好走,耽擱了時間。
一到下塘村,大片大片的水稻田奪人眼目,偶爾能看見幾個農民彎着腰,戴着草編帽子在幹農活,他們大約是沒怎麽見過汽車,顧簡的車駛過發出聲音,總能引得他們擡起身來看兩眼。
唐家在村子的盡頭,靠着院牆種了一排樹,大門是後來新換的,樣子仍舊是古舊的樣子,黑漆木門,兩側各有一個大銅圓環,門上有牌匾題着“唐宅”,大字旁邊還刻着小字,是歷代先祖的名字。
茉莉下了車,沒有想象中撲面而來的熱浪,陽光雖然毒辣刺眼,但穿過層層阻礙,被鄉下的淳樸氣息淨化一番,只剩下了溫暖。
“這裏就是媽媽的家嗎?看起來很悠久”,茉莉環視周圍,“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人在住?”
大概是沒了,門外的臺階上不常有人走動,布滿了青苔,還伴有兩三朵小野花,門上還挂着大鎖,種種跡象都表明此處無人。
茉莉上前兩步,把臉埋在兩扇門中間的縫隙,一只眼睛投過去試圖看看裏面的景象。
還沒來得及看到什麽,便聽得身後一聲呵斥。
“喂!什麽人!幹什麽的!”
是個老頭,六七十歲,褂衫布鞋,臂彎上挎着一個籃子,用一小塊方布蓋着,沖着茉莉發問,雖然語氣不善,但也不至于橫眉怒目,更多的是疑惑。
茉莉感到羞愧心虛,不敢答話,此刻自己的行徑實在不算好,像個小毛賊一般窺探別人的房子,她跑下臺階躲在顧簡身後,眼睛殷殷望着他,向他求助。
顧簡正欲解釋來意,那老伯身後站出來一個女孩,問道:“顧簡?!”
在場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二人身上,茉莉看着那個女孩,二十來歲的樣子,打扮很簡單,短袖牛仔褲,紮一個丸子頭,圓臉圓眼,沒化妝,笑起來明媚活潑。
她靠近顧簡,顧簡似乎還沒認出她,她又說到:“我是若妍,你還記得嗎?”
除茉莉以外的三個人都又驚又喜,顧簡鮮少露出這樣的表情,他們交流幾句,認了親,那老伯遂熱情的開門,将他們迎了進去。
宅子裏的陳設入目,院子裏種着幾株差不多的矮樹,順着樹中間看去就是客廳,再往後是卧房,卧房後還有一個小園子,三進的構造,面積不算大,卻是一應俱全。
茉莉觀賞房子,老伯和女孩都端詳她。
“想來是小表妹吧,和姑姑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女孩熱絡的挽過她的手,茉莉乍一時不适應,讷讷點頭。
“阿如的孩子都這般大了,阿如呢?她過的好不好?”老伯感慨。
顧簡答他:“夫人去世很多年了”。
此言一出,又是一陣唏噓,衆人都默了一瞬,老伯嘆了兩聲,先将他們安頓下來。
本來他們沒指望這老宅還能有人,X打算在外面看幾眼便到別處去玩兩天直接回沈鄉,既然現在遇到了故人,又極力挽留,無論如何也得住上幾日了。
茉莉住在唐如之以前的房間,裝修風格很現代,她還以為要像古代人一樣,房中不染塵灰,就像一直有人居住一樣。
“他們是誰?”
待老伯安置好他們,和那個女孩去廚房做飯,茉莉才問顧簡。
“陳伯和若妍”。
顧簡簡單向她解釋,茉莉大概理清楚這些人物關系。
外祖父膝下一子一女兄妹倆,即是她母親和唐若妍的父親,也就是說她與那個女孩是表姐妹,至于陳伯,則是唐家多年的老幫傭,主人家待他寬厚,所以唐若妍這樣的小輩也對他很是尊敬,這些日子陳伯的老伴住院了,陳伯和唐若妍剛從醫院回來,正巧趕上村子裏集會,順便買了些吃的用的。
“你和表姐很熟?”
“小時候帶她玩過幾天,泥孩子一個,現在變了不少,倒是不敢認了”,顧簡回憶往事,笑着搖頭,從他的表情也可看出那段時光充滿了歡愉。
茉莉努努嘴,他年紀也不大,怎麽到處給人帶孩子,莫名不想再理他。
夏日天黑的晚,樹上的蟬鳴的起勁,陳伯來叫他們吃飯的時候外面還很亮堂。
“小表妹快來坐這裏”,唐若妍向她招手,茉莉只好坐在她身邊。
“表妹是暑假來中國玩嗎?”
“不是,在溪河住了半年了”,茉莉搖頭。
唐若妍微微疑惑,但随即想到茉莉長在大家族,彎彎繞繞勢必多的很,也不便再細問,轉了話題:“還不知道小表妹叫什麽呢”?
茉莉如實回答:“媽媽給我起的名字叫唐晚”。
唐若妍默念了一遍:“哪個晚?”
茉莉一時想不出一句好的形容,顧簡替她說道:“晚來天欲雪”。
“姑姑逼你讀書的後遺症還在?哪句話也得沾些典故,那我往後就叫你晚晚了” 前一句是對顧簡說的。
唐如之将他從街上撿回來的時候,他渾身上下只有一塊爛布蔽體,不知道已經在外面流浪多久了,先前他怕生一句話也不說,大家夥也不勉強他,可他還指着天天去外面瘋跑,這可是不行,唐如之便叫他日日讀書,幾歲的孩子,又是野慣了的人,一開始自然坐不住,但過了些日子成了習慣,居然天天上崗似的,自覺往那書房一坐就開始搖頭晃腦,唐老先生還想着這孩子怕不是想中狀元,全家人哈哈大笑。
再聽他們說起往事,茉莉一句嘴也插不上,埋頭吃飯。
茉莉對這個剛見面的表姐熟絡不起來,可偏偏她是個活潑性子,和艾琳倒是相像,不由分說地就把她當成朋友,不過她倒是挺喜歡,社交這類事她實在頭疼,有人主動靠過來自然是好事。
“唐先生他們呢,怎麽就你一個人在老宅”,顧簡問唐若妍。
唐若妍沒答話,反倒盯着他上下左右瞧了個仔細:“呀呀呀!剛進門我就想問你了,十幾年沒見,你完全像是變了個人,整個人冷冷的不說,怎麽還客套成這樣,什麽唐先生,小時候你都是叫我爸唐叔叔的”。
揶揄了一頓,唐若妍才解釋:“其實姑姑去了英國不久,爺爺奶奶就相繼去世了,我爸媽就帶着我到美國了,我媽這兩年身體也不好,去不了太遠的地方,至于我嘛,在家呆的煩了,就想着出來逛逛,回國有一年了,在溪河市裏當個老師,教書育人,倒是挺快樂,現在放暑假所以來老宅看看”。
“哎,晚晚在哪個學校?”她突然想起來。
“一中”。
“我在三中,還以為能在一個學校,不過離得也不遠”。
大家有說有笑,天黑了才把這頓飯給吃完,飯後顧簡幫忙收拾,茉莉則自己回了房間。
過了好久,茉莉的房外響起敲門聲,她不理會,反而躺下一把關了燈,蒙着被子背對着門口。
敲門聲停了,門開了,顧簡走進來,鄉下不比城市,月光更是明亮,即使關了燈,窗戶的影子投到地面牆壁上,一格一格裏全都盛滿了光輝。
床上的人縮成一團,分明還沒睡,叫她卻不應,他自我檢讨了一番,實在想不通小姐同他別扭什麽,或許只是換了地方不習慣?觸景生情,想起夫人傷心了?小姐大概不想別人來打擾她。
只好上前替她整理被子,別叫她悶壞了自己,留下一句“小姐晚安”就離開了。
殊不知茉莉更生氣了,往常他一定會問她怎麽了,可今天卻對她毫不關心,猛地又将自己裹進被子,她發誓再也不要和顧簡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