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溪河
溪河之所以叫溪河,是因為城中有一條貫穿東西的河流叫溪河,早些年鬧旱災幹涸了一半,只剩西城區這半條水,後來政府出資在東城區挖了一條人工河,人們為了區分幹脆将東邊的叫東河,西邊的叫西河,恰好和原來的溪字同音。
最能領略西河水清幽靜谧的地方在郊外沈鄉,沈鄉大多住的是些漁民,靠漁業和手工業生活。
二月份的溪河算不得太冷,到底是典型的南方城市,河邊上柳樹竟也開始隐約有抽芽的跡象,到了晌午,鄉民都收了漁網關了鋪子回家吃飯,濃濃的煙火氣息。
沈鄉的房子大多是平房,灰牆黛瓦,偶爾有一兩處花園洋房,但都是上世紀的建築,現代的高樓在這裏見不到。
趙秀萍剛到這裏的時候就忍不住在心裏訝異:竟然還有這樣的好地方!
但也就一瞬間的事情,對她來說,在哪裏幹活都是一樣的,只要雇主給的工資高就是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聽說主人家是從英國來的有錢人,姓顧,昨天晚上有人給她打電話說今天到,讓她提前準備準備。
老母雞剛炖好,就聽到洋房外面有汽車的聲音,關了火,摘了圍裙就往出走。
果然氣派!
門口停着四輛漆黑透亮的汽車,全是她沒見過的車标,約莫是很貴的,先從三輛車上下來的全是清一色的外國保镖,人高馬大往那兒一杵,陳秀萍大氣也不敢出。
最後下車的肯定就是主家了,一男一女。
男的看着像是中國人,俊俏的不得了,女的不是标準的東方的面孔,倒像是她孫女童話書裏描寫的精靈,她活了四十多年就沒見過這樣的人。
有錢人大抵都是有些矯情,那個男人打着一把傘遮住他身邊的女人,江南多雨潮濕,可今日連毛毛細雨也算不上,當地沒人會打傘。
趙秀萍有些緊張,兩只粗糙不堪的手在身上剮蹭了好幾下,又抻了抻衣裳,去迎接他們。
“顧先生,顧太太”,中介吩咐的稱呼,洋人得這麽叫。她沒見過什麽大世面,往常到別人家當保姆,男的都叫哥,女的都叫姐,年齡小一些的就直接叫名字。
顧簡應聲,挑了挑眉,茉莉回望了他一眼,給眼前的中國女人解釋:“我姓唐,我叫唐晚,我們不是…那種關系”。
這叫趙秀萍更局促了,她其實沒琢磨明白兩人的關系,女孩看起來極年輕,至多十六七的樣子,可又不像完全不谙世事,看着兩人登對,還以為是小夫妻,沒想到完全不是這回事。
結結巴巴道歉:“啊,我,我這,對不起,對不起,唐小姐”。
茉莉輕輕搖搖頭,為她微笑,她并沒有生氣,反而覺得顧太太這個稱呼有些新奇。
“這棟房子好漂亮,不知道以前的主人是誰”,來之前茉莉沒看過照片,她說她一定要親自來看,照片未免失真也沒了氛圍。
洋房不算太大,整體是白色,兩層樓外帶半層小閣樓,院子裏鋪滿了草皮,還圈了一棵樹,光禿禿的看不出品種,樹下擺着一張小圓桌和兩把椅子,閑暇時可以在這裏喝茶吹風消磨時光。
因着面積不大,所以只在當地雇了一個保姆,從英國跟着來的只有詹妮和一個廚師。
趙秀萍一邊将她們領進去一邊回答茉莉的提問:“是民國時候有名的沈督軍用來金屋藏嬌的”,說到這,她笑了一下,風流韻事永遠是最廣為流傳的。
後來這沈督軍死了,房子就閑置了,一直到最近,沈家後人才挂牌出售,被顧簡買了下來。
趙秀萍操一口不太标準的普通話,帶了溪河口音,茉莉得認真的聽着仍是偶有一兩個詞不太明白。
本來想着讓顧簡重新找一個女傭,但是吃了當她用餐的時候這個念頭就被完全打消了,實在是太美味了,大概從英國帶來的廚師要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失寵了。
用過餐後茉莉昏昏欲睡,加之天氣也不好,顧簡擔心她着涼,游覽西河的計劃延後到明日。
休息了一天,茉莉精力充沛,絲毫沒有水土不服的現象,穿着一件紅色的毛呢大衣,映襯着臉蛋也紅撲撲,像是将升未升的朝陽投出的光芒一樣,不刺眼很溫和。
他們租了一條小船,趙秀萍是當地人,娴熟的和船家殺價,茉莉從未見過這種你來我往頗有些生動的交易方式,悄悄和顧簡說下回買東西她也要試試。
木船看起來不大,裏面确實寬敞,坐三個人綽綽有餘,船夫在前面撐船,船尾還有一位做傳統打扮梳着大辮子的女人唱着當地的小調,茉莉雖然聽不懂唱的什麽,但此情此景也讓她心中頗有些感觸。
船家和趙秀萍兩個人都為茉莉解說一路上的所見所聞,茉莉看什麽都新鮮,一會從左邊窗子探出頭去看在河邊漿洗衣服的婦女,一會有跑到右邊盯着在自家門前拉弦子的老人家,全然是她沒見過的,和英國的一切都不相同。
“這算什麽呀,等到春節元宵節的時候,擺了燈會廟會,那才叫熱鬧!”陳秀萍這話裏帶着自豪。
“燈會?”
“是啊,到時候還有雜耍表演,小姐肯定沒見過”,趙秀萍将踩高跷,鑼鼓隊等娓娓道來。
聽得茉莉眼睛亮亮的,纏着趙秀萍再多講一點,她自然是樂意的,原來有錢人也不是什麽都見過。
茉莉心神向往,立馬和身邊的人說:“顧簡你見過嗎?我真恨不得今晚就過春節!”母親還在的時候倒是會慶祝春節,也不過是做些豐盛的吃食,挂兩盞燈籠,實在不能叫做地道的過節。
顧簡寵溺的朝她一笑。
趙秀萍看着兩人互動,實在疑惑,怎麽就不是兩口子呢?這顧先生也叫唐小姐是小姐,可這唐小姐顯然對他十分親近,一點也沒小姐的架子,主人家的事她也不好過問,只能随它去了。
不知不覺木船已經沿着路線走了一遍,三人下船。
靠岸的地方有些濕滑,趙秀萍險些摔倒,幸好扶着旁邊的木樁,顧簡皺了皺眉,伸出手臂将茉莉從船上抱下來。
街邊行人三三兩兩,多是當地人,偶爾夾雜幾個行人,拿着相機一頓亂拍,試圖将這秀麗江南定格在膠片中。
茉莉剛剛站定便看見路邊賣糖人的攤子,木頭箱子上插着已經做好的幾根,是一些常見的動物形狀,那匠人還在做,茉莉拉着顧簡快走幾步。
匠人見來了生意,手中活計不停,笑盈盈問:“小姑娘想要個什麽?”
茉莉沒見過這種手藝,一時也想不出來,便在做好的裏面挑了一個,是一個卡通形象的小貓,表情很嚴肅,胡須拉的很長。
顧簡付了錢,茉莉拿着糖人擺弄了許久,自然是舍不得吃的,好在是冬天也不會融化。
“顧簡,你看它像不像你,看起來好像很兇,但其實就是一只小貓咪”。
大概是塞西爾先生離世後,顧簡身上的擔子徒然陡增,要為茉莉擋去風雨,要壓得住家族裏的異樣聲音,可能連他自己都沒發現,最近的笑容越來越少了吧。
一旁的趙秀萍聽這這個形容,差些笑出來,顧先生平時确實很嚴肅,她總覺得有些慎得慌,和他說一句話也得在心裏先确認三遍才敢開口,只怕也只有在唐小姐面前是乖巧的貓兒了。
“是嗎?我看着不太像,倒是有幾分像你鬧脾氣的樣子”,顧簡認真端詳糖人,反駁茉莉的聯想。
茉莉努了努嘴,嗤了一聲,不與他争辯,越看這糖人越像顧簡。
平時茉莉有吃下午茶的習慣,出來了幾個小時,覺得有些餓了,正好前面有一家茶館,門前的旌旗很久了,貼上去的“茶”字掉的七七八八,留下印跡,一個客人也沒有。
進了裏面,立馬出來一個穿着一點不講究的婦女,拿着菜單問:“幾位要點什麽?”
茉莉随便點了一壺茶,糖人也有些玩膩了,便一邊吃糖人一邊等店家上茶。
恰好這時店裏又來了一群年輕人,男男女女,有四五個,他們說笑着,叽叽喳喳像早春枝頭的鳥,很是青春活潑。
茉莉看着他們,他們自然也注意到了茉莉,一個男生朝着茉莉的桌子走過來。
他拿出幾張宣傳紙:“我們是假期實踐的學生,能麻煩幾位幫忙填一個調查表嗎?”
原來是這樣,茉莉也曾參加過學校安排的實踐,當時是盛夏在路上募捐,沒幾個人願意搭理他們。
想起自己失敗的實踐經歷,茉莉自然答應了他的請求。
男生見她點頭,開心的把問卷分給他們,茉莉和陳秀萍都是三兩下就填好了,再看顧簡,仿佛他手裏是一份及其重要的文件,足足寫了十分鐘,滿滿當當全是字,顯然那個男生也沒想到他會這麽認真,對他們再三道謝。
臨走的時候,他猶豫一下,但還是對着茉莉說:“我可以要你的微信嗎?”
茉莉想了想,問他:“這是什麽意思?”
男孩臉色一瞬間閃過尴尬,但還是笑着說:“沒什麽,算了”,便和茉莉告別,轉身去和他的同學會合。
茉莉一頭霧水,後來趙秀萍向她解釋了微信,順便告訴她被陌生人要微信中包含的暧昧意思,茉莉聽完明白了剛才那人的反應,他大概是覺得被拒絕了吧。
小小的插曲并不能影響茉莉,他們在外面直逛到天黑才回去,西河的漁船上了燈,影子被月亮投射到水面,時不時驚起一兩聲江南小調,這時的沈鄉宛如另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