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驅逐
第二日事态發酵的更嚴重,這個新年格外與衆不同。
顧簡的身體狀況無人知曉,媒體每日起早貪黑守在醫院外,也沒窺探到一星半點有用的消息。
不過各種各樣的猜測陰謀論滿天飛,基本上大衆已經認定此次暗殺事件背後的主謀是瑞伊夫人了。
報導分析的頭頭是道,瑞伊夫人痛恨孫女,偏愛小兒子,可小兒子公開表示不參與奪權,怒不可遏的瑞伊夫人只好對孫女痛下殺手,沒想到顧簡當了替死羊糕。
這些推理當然不足以令人信服,可若是在現場找到了帶有指紋的兇器便另當別論。
而指紋的主人近日曾與瑞伊夫人身邊的布徳秘書長有過接觸,真相仿佛已經一目了然。
接下來的日子,顧簡都住在醫院不露面,茉莉每天都會去看望他,故意留給記者行色匆匆的背影,這當然是顧簡交代她的,畢竟這傷不能白受。
輿論的力量确實驚人,短短幾天,風向已經有很大轉變,支持茉莉一派的人數陡增,關鍵是即使想支持韋恩,也完全找不到他的人影了,瑞伊夫人到底沒能困住他。
這天茉莉正在為顧簡準備換洗的衣物,電話鈴聲響起,是艾琳。
“親愛的!你還好嗎?我看到你的照片蒼白的吓人!”艾琳的聲音很大,聽得出來是真的憂慮。
茉莉沒辦法告訴她事情,卻也不想騙她:“我沒事艾琳,上帝會保佑我和顧簡的”。
生于大家族艾琳自然明白有些話不能明說,并沒有問她顧簡的現狀,轉而說:“幸好你不在車裏,不然我簡直無法想象會發生什麽!瑞伊夫人竟然這麽迫不及待,完全不像她的作風,雖然她一口否認,可證據确鑿,沒人會相信她的!”
艾琳很氣憤,茉莉聽着她的話,突然間回想起一些細節,這些瑣碎像是一粒粒鋼珠,貫穿成線。
是了,祖母何等精明,如何會在這個關鍵時刻派出殺手,還是個半吊子殺手。
顧簡只受了無關緊要的傷,他們在聖伯藝術館分別,明明說好的一整天都會陪她……
穿好的鋼珠驟然斷裂,一顆顆劈哩叭啦在她的腦子裏迸濺!
茉莉心不在焉挂斷了艾琳的電話,直奔醫院。
病房布置的很簡潔,淺藍色的牆壁像是一望無際的喜林草,落地窗前拉上了一層白色的紗簾,隔絕了外界的視線。
顧簡坐在辦公桌前處理公文,看到茉莉一下子闖進來,愣了一下,看了眼牆上的挂鐘,轉而對她微笑:“小姐今天怎麽這麽早,多睡會也是可以的”,現在公衆印象中的顧簡已經是卧床不起的形象了,媒體也不會覺得茉莉早來一會或晚到一會有什麽不妥。
可是他立馬發現今天的茉莉和往常有些不同,沒有和他搭話,看起來有些微怒,眼睛瞪的圓圓的,就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你騙我,對不對?這件事情根本和祖母沒有關系,是你一手策劃的,對不對?我想聽你的解釋”,茉莉質問他,多麽希望能親口聽到他的否認,希望他能忍不住嘲笑她豐富的想象力。
可是他沒有。
顧簡斂了眉,坦蕩和她對視:“不錯,是我的安排”。
但是瑞伊夫人派人跟蹤茉莉是真的,韋恩放棄繼承權也是真,他只是順水推舟布了這個局,可再多的理由,他騙了她也是真。
他眼睜睜看着茉莉轉身跑走,病房的門被撞的來回擺動。
小姐惱他了,他沒臉去追,追上了又如何?說什麽?解釋什麽?這都是事實。
文件上條理清楚的文字變成了亂碼,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顧簡揉揉眉心,一整天他都沒法集中精力,眼前全是茉莉含淚跑開的畫面,他給詹妮打過電話,詹妮說小姐回來後就把自己關在卧室裏,不吃不喝還反鎖了房門。
沒想到這次茉莉是真的生氣了,往常同他鬧脾氣,決計不會餓着自己,鎖着自己,只會一個勁兒和父親詹妮抱怨他有多麽過分。
終究還是放心不下,顧簡朝着問外喊了一聲:“坤!”
坤是顧簡的助理,一個寡言的亞裔男人,跟着顧簡身邊很多年了,像個影子一樣。
“現在回莊園”。
坤沒有任何遲疑,立即着手去安排。
醫院前門聚集了衆多記者,他們帶着帳篷在這裏住了很多天,而現在醫院的後門一輛汽車消失在夜色中。
莊園主樓。
詹妮急得團團轉,小姐一整天什麽東西也沒吃,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了,結果擡眼就看到顧管家面色冷峻從外面進來。
他顧不得和詹妮打招呼,直接拿了備用鑰匙,去了茉莉的房間。
房間很暗,沒有開燈,也沒有拉上窗簾,莊園的路燈照在地板上,茉莉席地而坐,手臂圈着膝蓋,長長的頭發散落在後背,仿佛是被神禁锢的迷失少女。
顧簡走過去坐在她身後。
“詹妮說你一天沒有吃東西,生我的氣也不要餓壞自己,好嗎?”
茉莉沒理他,仍舊背對着顧簡。
“這次是我錯了,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欺騙你,看在這份芒果布丁的面子上,原諒我吧,好不好”,顧簡小心翼翼的求得她的寬恕,像是上帝最虔誠的信徒在祈求一般,把特意繞了三條街買來的茉莉最喜歡的甜品放在她面前。
“你根本不明白我為什麽難過?顧簡,我不會生你的氣,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我怎麽會生你氣?我只是難過,你一點也不愛惜自己的生命”,茉莉轉過頭,淺色琥珀的眸子在光暈下散出一圈清澈的漣漪。
顧簡仿佛被針刺了一下,細細的銀針一下一下鑽進心裏,不是很疼,卻叫他喘不上來氣。
原來她是因為這個才哭的。
“你答應我,今後無論是什麽原因都不要為了我傷害自己,你的命和我的命同樣重要,而那些身外之物,對我來說根本輕如鴻毛”,她完全不敢去想萬一計劃出了差錯該怎麽辦!
茉莉的眼淚掉下來,像鋼釘一般将顧簡釘在原地,無法動彈。
最後茉莉得到了顧簡的承諾,又狠狠哭了一場,邊哭邊吃布丁,這布丁一點也不甜!
過了許久,終于累的睡着了,顧簡将她抱上床,久久注視着她脖子上的星星項鏈,俯下身在茉莉的頭頂落下一個吻。
對不起,我的小姐,我又騙了你,我的性命遠不及你重要,我會永遠守護你,這是我的使命。
一直守在房門外門的詹妮看到顧簡出來,趕忙上前,聽到小姐已經睡下了的回答才放心,果然只有顧管家才勸得了小姐。
接下來的幾天顧簡都待在莊園裏,每日陪着茉莉讀書賞花,日子過得很平靜,仿佛回到了聖誕節之前,塞西爾先生還健在的時候。
可是瑞伊夫人的心情卻如同墜入冰窖。
玫瑰城堡裏,瑞伊夫人剛從議事廳回來,臉色鐵青。
“這或許就是奧古斯塔斯家族的劫難吧,若是塞西爾的靈魂看到如今的場面不知作何感想,會不會後悔沒有聽從我的勸告引狼入室”,她語氣裏既有憤怒也有無奈,盡管她衣着華麗,妝容精致,也可看出短短一個月她蒼老了不少。
韋德秘書長也嘆氣:“茉莉小姐年幼,事事仰仗顧管家,不過好在還有兩年的時間,也許事情沒有那麽壞”,他們方才與顧簡達成了協議,雙方各退一步。
瑞伊夫人從窗邊眺望不遠處的主樓,衣袖下的雙手緊握,她絕不讓家族落入外人手中!
沒過幾日,一則新聞猶如重磅炸彈在歐洲落下,距離塞西爾先生去世三十六天後,奧古斯塔斯家族選出了新一任的掌門人——年僅十六歲的茉莉·奧古斯塔斯!
和這一消息同時公布的還有,茉莉小姐将于今日前往中國,掌管在家族在亞洲的生意,開始為期兩年的學習。
看似是外出歷練學習,不過是尋了借口将茉莉外放驅逐罷了,家族生意多集中歐洲,亞洲市場還處于探索階段,基本沒什麽可管理的,這場奧古斯塔斯家族中沒有硝煙的戰争,不好說誰贏誰輸,暫且平手,也是目前為止最好的結局。
茉莉松了一口氣,她在莊園教堂裏對着神像祈禱,将最近的事情說給上帝聽,希望他能将話帶給在天堂的父母。
就任儀式安排在一月末的一天,難得的大晴天,古樸的莊園被陽光一朝,金粼粼的,太過夢幻。
議事廳被布置的格外莊嚴,深棕的色調,壁紙是古典的花紋,牆壁上陳列着三百年來歷任族長的畫像,每幅畫像上方嵌着古董吊燈,發出暖黃熏人的燈光,大廳正中是耶稣像,繞過雕像分出兩側樓梯,旋轉直上二樓。
瑞伊夫人和茉莉坐在二樓,布徳和顧簡分別立在她們身側,還有一些家族中德高望重的長輩也坐在二樓。
今天茉莉穿着繁複的中世紀歐洲女子裙裝,裙擺一層一層擴散開來,綴滿了珍珠和寶石。發型也不是平時随意的樣子,绾成發髻盤在腦後,裝飾一枚低調但價值不菲的鑽石發夾,頸上仍是顧簡送她的項鏈,在今日這樣的場合有些素淨,女傭本來是要為她換上碩大的藍寶石項鏈,被她拒絕了。
她俯視一樓受邀而來的各大家族代表,衆人眼中似乎全是對她的贊嘆。
今天的茉莉格外漂亮。
茉莉偷偷往旁邊瞥一眼,顧簡一身正裝,神色嚴肅,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上午九點,儀式開始舉行,先由牧師講述家族的歷史,歌頌歷任掌權者的偉大,無聊的贊歌部分持續了半個多小時,終于到了今天的重點。
一位白發老者從座位上站起來,是茉莉祖父的兄長尤金,由他授予茉莉代表家族的徽章。
司儀從樓梯走上來,手裏端着一個盒子,罩着幽藍色的金絲絨布,尤金揭開幕布,水晶盒裏躺着一枚半個手掌大小的古銅色徽章,代表着家族三百年來的傳承。
尤金先閉目禱告,然後雙手鄭重地将徽章取出,茉莉也站了起來,走到他面前,單膝跪地,雙手合十交叉征得上帝同意,遂伸出雙手舉過頭頂接受尤金的授予。
沉甸甸的徽章被放入她的掌心,連帶着這個古老家族三百年的榮辱與未來一同交給她。
尤金把茉莉扶起來,将她引到中間臺階上的椅子,用威嚴但不算很高朗的聲音宣布:“從今天起,茉莉正式成為奧古斯塔斯家族第十三位族長,所有人将永遠衷心擁護您,愛戴您,也希望您能延續家族的榮耀”,說完,慈愛地親吻了她的手背。
“我會盡我所能”,茉莉對他許諾,也是對整個家族許諾。
議事廳裏的所有人都為這個場景鼓掌,為數不多被邀請的媒體快速按動快門,記錄這一歷史性的時刻。
茉莉忍不住又看一眼顧簡,沒想到這回他也在看她,滿含笑意。
本來對冗長的儀式還有耐心的茉莉,心中有點急切,像是燃起了星星之火,好想快點結束,逃離這裏,和顧簡一起逃到新年時候看到的那幅江南晚景圖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