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暗殺
相比于莊園中的沉悶和陰郁,街道上到處洋溢着新年的喜悅。
但是聖伯藝術館卻很冷清,沒有一位游客,全是讓人望而生畏的保镖,警惕的巡視周圍。
聖伯藝術館占地面積不大,通白的牆體上随意塗鴉幾處高飽和度的色塊,黃色的,綠色的,藍色的,沒什麽規則的形狀,竟也出奇的和諧。
茉莉和顧簡到達後已經是十點以後了,清晨的薄霧散去,天氣仍然不是很晴朗,灰蒙蒙地罩在頭頂,讓茉莉覺得心裏有些發慌。
顧簡似乎察覺到她的情緒,牽着顧簡的手被他輕捏了一下,頓時安心不少。
顧簡今天穿着便裝,白色羽絨服和牛仔褲的搭配看起來就像是青春活潑的校園男孩,脖子上還戴着昨天茉莉送她的紅色圍巾,上面的圖案織的歪歪扭扭,他花了很長時間才辨認出來是他名字的首字母,即使這樣,這世上也沒有任何一條圍巾能與這條相媲美。
聽到汽車的聲音,有一位身體發福的中年男人從藝術館裏出來迎接,是這裏的館長,今日由他負責給這位傳聞中的小姐解說,其餘的員工都被他準了假。
顧簡昨晚讓人安排妥當,不許閑雜人等肆意進出,如今茉莉的身份太過引人注目。
這座藝術館不算太出名,裏面擺放的畫作大多是籍籍無名的畫家所創作的,但是也不乏有精品。
就如茉莉眼前的這一幅,在她看來感觸頗多。
館長介紹這是一位中國畫家所作的江南晚景,沒有喧嚣,沒有繁華,也沒有落寞或是憂傷,似乎從這幅畫裏無法感受到任何情感,但是轉念一想,觀賞者又可以賦予它無限的情感。
“你還記得中國的景象嗎?和這畫中是不是一樣的?”茉莉好奇地問顧簡。
“不大記得了,應該差不多吧,不過前些年去中國,金先生曾大肆贊賞江南水鄉,最後還是因為時間關系沒能去”,顧簡回憶之前和金先生談生意的場景。
茉莉微微感到遺憾。
她從來沒有去過中國,大人之間的事情她了解的不多,隐約知道母親當初為了和父親在一起幾乎和家裏鬧翻斷了聯系,後來是什麽樣的情況也全然不知。
母親去世後,父親更不敢去中國,唯恐觸景生情。
她本來想着顧簡是地道的中國人,雖然幾歲的時候便跟着母親到了英國,但終歸是在中國生活過,以前也和她零零散散說過些中國的事情,可是問他父親和母親的往事,他是怎麽也不肯說的,一定是被特意囑咐過了。
再看顧簡也盯着這幅畫出神,畫中夕陽湖面上閃着波光,一葉小舟飄在其中。
她其實很心疼顧簡,顧簡是母親撿來的孩子。
以前尖酸刻薄的下人們經常會議論他的身世,他是母親在街上撿來的,別人不要了的孩子,所以給了他一個名字叫簡。
茉莉對這些下人很生氣,父親知道後也很生氣,嚴厲懲治過一番,倒是沒人敢明目張膽的說了,現在更是不敢了,小心讨好還來不及。
“我們去看看別的吧,那是什麽?”茉莉抓着他的手腕跑到下一個展櫃。
館長又開始耐心的為他們講解。
過了一個多小時後,茉莉的熱情已經被消磨的差不多,也到了吃午飯的時候,早上花了很多時間打扮,只匆匆吃了一片面包,現在的茉莉已經饑腸辘辘了。
顧簡叫來司機,另外安排了六名保镖送茉莉回去。
“你不回去嗎?”
“小姐,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不用等我吃晚餐”,顧簡解釋。
這說明他直到晚上也不回來了,還以為新年的第一天他能完完整整陪她度過呢。
“好吧,那你也要按時吃飯”,茉莉囑咐他照顧自己,又拉開衣服的拉鏈,露出脖子,“你看,漂亮嗎?”
茉莉戴了顧簡送的項鏈,但是天氣太冷了,她一直把自己包裹在暖和的外套裏,本想着一會到了溫暖的餐廳再展示給他看的。
顧簡愣了一下,笑了,一顆鑽石星星墜在茉莉的鎖骨之間,藝術館的燈光照射在上面,異常的炫目。
“很漂亮”。
茉莉也彎了眼睛,淺金琥珀的眸子裏似乎有光影在流轉。
頓時間,顧簡覺得這顆鑽石星星有些黯然失色了。
茉莉回到莊園的時候,詹妮已經準備好了午餐,顯然是被提前告知了。
一邊吃飯一邊和詹妮聊天,這倒是和別的大家族不同了,因為母親從前喜歡在飯桌上熱熱鬧鬧,有說有笑才有溫馨的感覺,這個傳統便一直留着了,若是哪天叫她一個人安安靜靜吃飯,恐怕再美味的菜肴也要索然無味了。
“早上瑞伊夫人親自來過一趟主樓,詢問小姐的去處,似乎是對小姐的做法有些不滿”,詹妮回憶起早上瑞伊夫人的臉色,何止是不滿,甚至怒斥茉莉目無尊長,滿院子的仆人都噤若寒蟬。
茉莉不用想也知道祖母的反應,往常父親在時,她還能勉強裝一裝柔順,可是她無論如何也忘不了祖母用惡毒的語言詛咒她和母親,她不會去恨祖母,只當做陌生人各不相幹就是最好了。
“說些別的吧詹妮,一提起祖母我就頭疼”,茉莉按了按太陽穴。
他們聊了些輕松的話題,用過餐後,茉莉照常去禱告室為父母祈福,午睡了一會,下午便在玻璃花房看書。
花房中的花經過精心飼養,開的極好。
有一種小紫花,茉莉最喜歡,但不知道叫什麽名字,也不想去打聽。它被放置在白色的花架上,栽種它的花盆也是很簡單的素瓷盆,細細的根莖,葉子卻生了很多,大片大片,簇擁着中間幾朵孱弱弱的紫色花瓣,惹人憐愛。
今日本就陰着天,天黑得比往常更早,甚至沒有察覺到裹着晚霞的傍晚,直接就籠下了黑幕,星星沒幾顆,雲的形狀依稀可見。
不過才五點多,茉莉起身開燈,她讀書的時候一般是不願有人在旁邊的。
可這時詹妮卻慌慌張張敲門,也沒等她回應,便沖了進來,很是着急的樣子,五官都就做一團了,聲音也拔高了好幾個度。
“小姐!大事不好了!”詹妮将手機推給茉莉。
屏幕上的大字直接跳到眼睛裏,跳進胸腔,扯斷了一根心弦。
奧古斯塔斯家族大管家遭遇暗殺!韋恩先生發表聲明退出繼承人之争!
茉莉拿不穩手機,嘭的一聲掉到了地上,腦袋嗡嗡作響,照片上的顧簡渾身是血,就和那天父親倒在血泊中一樣。
“他沒事的對吧?他在哪裏?快點帶我去見他,我要見他!”茉莉顫抖着聲音,這句話幾乎是用盡全力才才從喉嚨裏發出來。
詹妮被她這副樣子吓壞了,真怕小姐再有個好歹,現在的茉莉眼淚完全止不住了,整個人都在發抖,如被秋風掃過的落葉,毫無力氣的跌坐在椅子上。
新聞上的場景觸目驚心,詹妮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茉莉,不停的給她擦眼淚。車子已經等在外面,茉莉迫不及待上車,催促司機開的快點再快點。
一路飛馳連闖紅燈,終于在半小時後到了家族的私人醫院。
層層保镖把守,外面的記者吵吵嚷嚷,相機嚓嚓的聲音不絕于耳,互相推搡着探着身子,試圖擠進醫院,挖一些不得了的真相。
車子還沒停穩,茉莉便推開車門要下車,保镖來不及将她護住,就已經被記者圍了個嚴嚴實實,嘈雜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一個接一個提問震的耳朵疼。
茉莉看着他們的嘴一張一合,表情像是在審問犯人一樣冰冷無情。
她只說了一句話。
“每一筆債我都将銘記于心,奧古斯塔斯家族會讓幕後之人付出難以承受的代價!”
記者們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茉莉站在臺階上,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的衣服,眼眶裏全是淚水,但這句宣戰一般的誓言,卻讓所有人都在心中莫名感到一陣涼意。
趁着他們慌神的時間,保镖立馬為茉莉開出一條路,将她帶到三樓的病房,茉莉迫切想知道顧簡的情況,但保镖并不是很清楚。
到了門口,茉莉卻有一點不敢進去了,手伸到門把手上試探了好幾回,似乎裏面有人在說話,有顧簡的聲音,也有別人的。
她推門進去,病房裏的三個人都齊齊看她,顯然沒料到小姐會在這個時候突然出現。
顧簡半躺在病床上,穿着一件襯衫,臉色有些蒼白,右手還拿着一份文件,和新聞裏的血流成河完全是兩回事。
顧簡向兩位秘書遞了眼色,他們便拿着文件出去了。
“吃飯了嗎?怎麽穿的這麽少?”顧簡問她,嗓音有一點輕飄飄的感覺,像是棉花糖略過一樣。
茉莉走到病床旁,隔着一尺的距離,仔細審視他,從上到下。
“你傷到哪裏了?你知道我會擔心會害怕嗎?為什麽不給我打電話?為什麽要讓我從新聞上看到你?”茉莉本想質問他,可是出口的話全然沒有一點氣勢,委屈的不行,忍不住又哭了,濃濃鼻音裏的憂傷化也化不開。
“只是胳膊擦破了些皮,媒體專愛誇大其詞,你也知道的,沒告訴你就是怕你會哭”,顧簡坐直了些,用右手去給茉莉擦眼淚,她的淚是涼的,臉頰也是冷的。
顧簡拿過枕頭邊疊放整齊的紅色圍巾,将茉莉裹住,又将空調調高幾度。
“幸好我當時摘了圍巾,不然沾上血可怎麽辦”,他慶幸道。
茉莉更難過了,什麽時候了還顧得上一條圍巾。
她慢慢卷起顧簡身上的病服,左臂上纏着厚厚的紗布,浸出一點血跡,格外刺眼。
“疼不疼?”茉莉不敢摸,指尖懸在傷口上方。
“只這一處,大概是策劃暗殺的人舍不得花錢,找了個不靠譜的殺手”,顧簡開着輕松的玩笑。
雖然茉莉懸着的心稍稍放下了,可還是不禁後怕,萬一再偏一些,可怎麽辦?
“顧簡,我讨厭這種生活了”,茉莉将臉埋在顧簡掌心。
讨厭勾心鬥角,讨厭爾虞我詐,讨厭她的親人一聲不響就離開,就受傷,她也讨厭自己,什麽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