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家主!”
血月之下, 風穿過林葉,帶着股濃郁鐵鏽味吹向遠處,樹影婆娑的紅泥路上, 竹紋馬車被迫擋在路中間,馬兒焦躁地原地踏步。
再看周圍, 黑衣屍體橫陳在地, 雖是突如其來的刺殺,可江家護衛已經歷過無數回這樣的事, 不但不驚慌,還透着股游刃有餘的感覺。
銀白刀刃在月光下相撞,黑衣人的長刀驟然斷裂, 繼而一刀劃過脖頸, 連回頭看一眼都不曾, 直接沖向另一人。
偷襲的那方人顯然準備充分, 被派來的人都是c級以上且帶着精良兵器的Alpha,可在阿福、狄長傑兩個A級Alpha的精神力壓制下,他們不僅使不出引以為傲的精神力,甚至比不過對方的武器。
試問帝星有哪個家族, 能給自己的護衛隊都配上鑲嵌魔核的江家大馬士革鋼長刀?
自己能有幸求得一把就算祖上燒了高香。
而阿福等人卻毫不憐惜, 半點不擔心刀刃破損或斷裂,反正家裏還有四五把擺着用不完。
那黑衣人的數量急劇減少,之前準備截殺的目标, 現在反倒成了催自己命的死神, 又一人看着那有着清朗眉眼卻目含冷光的Alpha,竭盡全力揮出的一刀被輕易擋開時, 心中已生出悔恨不已的念頭。
早知道這是一份苦差, 卻沒想到會命喪此處, 大動脈噴湧而出,他含恨看向他們的領頭人,死不瞑目。
江辭卿踏過那人的身體,單手執刀往前,空隙時朝無人空間随意往下一刺,刀身震動,殘留的血水随之彈開,長刀依舊柔和如玉,不見血腥。
領頭的那人眼看着江辭卿朝他走來,心中已生出怯意,下意識後退半步,卻又想起主子的命令,一咬牙,直接從懷中掏出一件巴掌大的七字形物件,擡手指向對方。
江辭卿瞳孔一縮,不需要思考般地另一邊躲。
——嘭!
濃郁的火藥味炸開,刺鼻的味道在滿是鐵鏽味的空間擠出一寸獨屬于自己的空間,流線型的鐵彈破風沖來。
“家主!!”身邊的護衛面色慌亂地大喊出聲。
子/彈擦袖而過,江辭卿砸落在地,又急忙翻身一滾,電光火石間,猛的撿起地上的斷刃當做飛镖用力往前一丢!
還沒有再一次扣動扳機的黑衣人發出一聲悶哼,斷刃穿破心髒,竟貫穿而出!
眼看着對方倒下,江辭卿才吐出一口濁氣,冷汗一下子冒了出來,她卻不敢猶豫,直直沖了過去将那東西搶到自己手中。
虎口抵着手柄,公開表示不支持科技發展的江家家主,熟練地往前方連開兩發。
剩下的黑衣人盡數倒下,阿福等人急急忙忙往這邊跑,連聲喊道:“家主。”
江辭卿站在原地,收斂之前的冰涼表情,再擡眼又是那個清冽疏離的小公子,如果她腳下沒有彙聚如溪流的血水的話……
“我沒事,”江辭卿先是說了這樣一句話,繼而看向自己衣袖,即便是提前避開,但仍被那東西劃破了衣袖,灼傷出一道拇指粗的傷口。
她微微皺眉,繼而低頭看向手中的物件,出乎意料的,江辭卿對它并不陌生,不似其他的粗糙簡單,專門令工匠将金絲融成的薔薇點綴在手柄的位置,看起來精致且華麗……
像極了她在三皇女書房中看到的那一柄。
江辭卿當即蹲下,扯開那黑衣人的面罩,極其普通的相貌,除了臨死前瞪大的驚悚恐懼的雙眼,沒有一個特征能令人記住。
她甚至偏頭想了想,才敢肯定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這人。
眼眸中閃過一絲思索,不會傻到把這事就這樣算到三殿下頭上。
但是這東西……
不算厚的鐵皮傳來炙熱的溫度,即便隔着厚繭,也能清晰感受,還是大意了,這物件出世時間不長,又不能打破魔獸皮甲,再加之皇家刻意壓住它的消息,想将這技術掌握在自己手中,故而影響力極小,就像塊大石頭被人輕輕放在水中,只掀起少量波瀾。
江辭卿眼眸沉沉,在腦子細細過了一遍能擁有這物件的家族,最後排除了所有仿照的可能。
三殿下身邊也并不是密不透風啊。
她将這東西遞給旁邊的阿福,低聲囑咐了一句:“拿回去給淩叔。”
“是,”阿福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接過後直接握住手柄,顯然對這東西并不陌生。
鑄刀師也是鐵匠,擁有帝星最精湛鑄鐵技術的江家,怎麽可能會對這些東西沒有研究。
死板、不懂變通自然是做給想看的人看的。
“處理幹淨,回去吧,”江辭卿低聲說了一句,徑直走向車廂,大風一吹,身上血氣消散,套上外套遮掩灼痕,長刀被收回軟墊之下,又拿起那溫熱的暖爐,又變回了那個羸弱的江家家主。
——啪!
長鞭揮動,馬蹄聲再一次響起。
孫姨在門外等候已久,見到馬車趕忙迎了上來,開口就道:“家主怎麽晚……”
江辭卿笑着解釋幾句,又将皇帝賜下的藥材遞給孫姨。
孫姨慈祥笑道:“陛下寬厚,總惦念着江家,你要記着常常感恩陛下。”
江辭卿自然點頭應下。
孫姨又道:“你累了一天,快點回去休息吧,這藥材我明日再幫你熬了。”
“好,您也早些休息,”
寬袍掠過回廊,竹身窸窣響起,直到泡到熱水裏去,江辭卿才覺得緊繃着的神經放松了些。
眼前又浮現一片血色,彙聚成溪流的血水順着凹凸不平的地面流動,江辭卿曲腿,将自己埋到熱氣騰騰的水裏去,半長不短的黑發如同飄浮水草,比尋常女性要更寬大些的骨架攏在一塊,尖銳骨節撐起白皙皮囊,駭人刀疤從左肩越過節節脊骨直至右腰才止。
沒有因為今天晚上的事而産生恐懼的情緒,江辭卿早已習以為常,看似人畜無害的外表下,已見慣了血腥生死。
只是……
那個人臨時前的眼神讓她想起了某個人。
長時間在水下導致的缺氧,讓掩埋在大腦深處的記憶浮現。
封閉無窗的狹小房間,僅靠着一盞滋啦作響的電燈勉強照明,常年留下的鐵鏽味逐漸化成難以忍受的腥臭,如破舊抽風機般的沙啞喘息聲不停歇地響起,是垂死之人的最後掙紮。
江辭卿直板板地站在原地,身後是許浮生,像今夜一樣,她被龍舌蘭的濃香擁在懷中,脊背抵着對方的柔軟身體,還有獨屬于對方溫涼體溫。
身後的人很是懶散,好似沒骨頭般攀着她,抵在肩頭的下颚有些硌人,散落的銀發時不時劃過臉龐,泛起磨人的酥癢。
“十一,”那人輕聲開口,濕熱的吐息纏繞上耳垂,語調是一如往常的千回百轉還要繞個彎,纏纏綿綿地往耳朵裏鑽,不像個發號施令的女王,反倒像勾欄裏、彈琵琶的樂妓。
江辭卿抿了抿嘴角,不敢把這想法說出口,只是沉默着、看着眼前趴在地上的人。
與她同住一屋的舍友,一個前幾日還和她在黑漆漆的房間裏閑談的人,還記得她念叨着家中的阿娘與小妹,說阿娘年紀大了要拿不動鋤頭了,小妹還在念書的年紀就要幫家裏幹活,聲音裏是沉甸甸的思念。
現在許浮生在她耳邊低聲講述,這人是如何靠近她,怎麽刺殺她然後被抓住的。
在到處是狂暴魔獸的蠻荒之地,最危險、需要提防的卻是人,無國家管束的蠻荒之地是逃亡罪犯的天堂,在這裏随便遇到的一人,說不定就是挂在通緝榜上懸賞百金、手裏有數條人命的罪犯。
江辭卿不知道許浮生一個Omega是如何制服他們,讓他們俯首稱臣的,但她知道這些人大多數都藏有異心,三五天就要造個反、弄個刺殺。
有時候江辭卿也會想這人是不是睡覺的時候都睜着眼,不然怎麽能活到現在。
“十一?”身後的人惱于她的走神,懲罰似的叼住她的耳垂,牙尖在薄皮上刮過,帶着些許刺痛。
江辭卿顫了顫,漆黑的眼眸染上朦胧不清的水霧,耳垂敏感,她平常連碰都不敢,哪能受得了這種放肆的挑撥。
而身後的人還在胡鬧,發出幾聲戲弄成功的輕笑,讓舌尖上的軟肉變得越發滾燙。
她說:“十一,那人要殺了我,你幫我解決她好不好?”嬌弱的調子融在清潤的嗓音裏,可愛得叫人心頭一酥,讓人無法拒絕。
微涼的指尖點過江辭卿的手背,然後靈巧地鑽進她的指間,與她十指相扣。
她說:“十一,你怎麽整個人都在抖?”昏黃的燈光襯得那雙眼愈加妩媚,像極了書中勾人的狐貍。
江辭卿受了蠱惑,當真動了手,鈍刀刺入血肉中的觸感清晰,在拷打後變得奄奄一息的人睜大了雙眼看她,震驚恐懼交織,然後都化作灰白的死氣。
許浮生很是高興,雙臂攀在她的脖頸,埋她懷裏,像誇獎小狗似的重複:“十一真乖。”
這就是乖嗎?
江辭卿僵硬地擡起手,虛虛貼在對方的腰後,即便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的緊致薄軟,纖薄得像是輕輕一掐就能折斷的花莖。
懷裏的人眼波流轉,像盛了一汪清水般輕妩:“十一知道我為什麽要叫你小狗嗎?”
自問自答般,不給江辭卿回答的機會就揭露答案:“因為小狗不會背叛主人。”
她嘆息般開口,語氣輕得好似風一吹就散:“十一,別背叛我。”
氣氛沉默且壓抑,旁邊是逐漸冰涼的屍體,血水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落,鬼使神差地、江辭卿不知為什麽,發出了一聲:“汪。”
懷裏的人果然被取悅,發出低聲的輕笑,覆在腰肢上的掌心都感受到輕微的顫動。
有點酥麻,江辭卿曲起指節,微微回攏。
作者有話說:
汪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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