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許是陛下來去匆匆, 今年的晚宴比往年結束得早了些,一輛輛小轎車從皇宮駛出,打破了夜的寂靜。
比尋常馬車要平穩得多的竹紋車廂內, 一襲寬袍的江辭卿陷在柔軟毛皮之中,懷中抱着個銀雕花暖爐, 正閉目養神。
馬蹄踩着開裂的青石磚, 颠婆着從大街繞到無人小巷,早已在暗處等待的阿福一個躍步跳上馬車, 半點不耽擱地掀簾入內。
“家主,陳涯沒了。”
刻意壓低的話音剛落,江辭卿當即擡眼望過來, 倒沒有露出十分詫異的神色, 只是擡了擡手, 示意對方繼續。
阿福面色凝重, 接着補充道:“北狄東夏聯手出兵突襲邊境,南梁雖提前提防,但還是有所輕視,只讓陳涯帶着五萬大軍趕往邊境, 結果被打得一退再退, 只能嚴守城牆請求援兵……”
“援兵?”江辭卿眉頭一皺,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遺忘了這事。
“據說早已派人傳達給陛下,只是陛下将此事壓了下去。”
原本清朗的面容瞬間冷了下去, 下颚緊緊繃着, 江辭卿又沉聲将這話重複了一遍:“壓了下去?”
阿福也知這事離譜,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說了聲是, 然後又道:“昨日東夏北狄深夜突襲, 邊城淪陷, 五萬大軍盡數……”
他不忍繼續說下去,就停頓在此處。
江辭卿也沉默了會,片刻後才問道:“陳涯如何死的?”
馬車順着小巷又繞了個圈,一直在城中打轉。
“在城破的時候被亂刀砍死,佩刀也在抵抗中斷成幾截,”阿福知道她想問什麽,早早探查清楚只等着向家主彙報。
再好的佩刀都抵不住一群人的胡亂劈砍。
江辭卿攏緊懷中暖爐,只覺得這秋夜寒重,冷到骨子裏去。
阿福先是等了等,半響才又問道:“家主,要回去了嗎?”
銀紋硌手壓得掌心深陷,江辭卿抿了抿嘴角,最後一整個後靠到椅背裏去,嘆息般地回:“先不回去,去五皇子那邊,他前幾日約我見面,現在倒是個好時機。”
阿福斂眉答應。
馬車繞到五皇子住所時,五皇子的轎車才剛從不遠處駛來,按理說江辭卿一行人在城中繞了半天,又是馬車,應該比梁安穆晚得多,再看他來的方向,離烏衣巷一致……
江辭卿眼眸如寒潭冰涼一片。
倒是五皇子開心的很,只覺得這一天是什麽好事都開始往自己這邊湧,樂呵呵地下了車往竹紋馬車這邊走。
江辭卿扭頭看向車廂側邊,之前沒送出去的匕首被随意丢在一邊,眼中閃過一絲思索,繼而伸手将它藏在寬袍中,再下了馬車。
年紀尚輕的五皇子還未能修得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又自小受父皇寵愛庇佑,身邊人也誇贊他豪邁闊達,故而比其他兩位繼承人,他更容易讓人一眼看透。
只見他揚起粗眉,強壓着自己不要大笑又忍不住嘴角上揚的模樣,迎着江辭卿進入客廳,中間還不忘踹旁邊的仆從兩腳,告訴他們今晚有貴客上門,讓他們好好準備。
和之前在秋獵林子迫不及待想離開的模樣完全不同,畢竟他之前因為被皇兄皇姐阻攔,基本和江辭卿見不到幾次,又聽到外頭的風言碎語,覺得江辭卿肯定會選擇他們兩人的其中一個,故而雖想拉攏卻不是很熱情。
但如今江辭卿深夜上門,就等于給他抛出一個可能的信號,所以他笑意越濃,幾乎是拉着江辭卿走進家中。
稀少珍貴的茶葉在沸水中一滾,青花瓷杯中盛着濃色茶湯,雙手遞到江辭卿面前。
江辭卿微微點頭道謝。
兩人先是扯了些瑣事閑談,基本上都是梁安穆在說,江辭卿應和,偶爾提問将話題繼續下去。
又一次将茶杯放下,裏頭褐色茶湯蕩漾,映出五皇子面容,相對皇兄皇姐,他眉眼最不像當今聖上,粗眉虎目輪廓硬朗,除了金發藍瞳外看不出半點相似之處,但據陛下所言:五皇子與梁武帝有六分相似,且也是A級Alpha,故而五皇子最受陛下寵愛。
“江家主以為孤該如何?”小皇子按耐不住性子,繞了半天後主動開口。
江辭卿不悲不喜,眼眸如無波的深潭:“東夏北狄合夥亂我國境,陳涯将軍手下卻只有五萬人馬,怕是守城艱難,”
梁安穆笑容一滞,先是警惕地看了看周圍,确定屋中已無旁人才壓低聲音道:“江家主可是知道了些什麽?”
對面的人面色淡然,只道:“宴會中途曾出門透了口氣,無意瞧見有帶血士兵在皇宮中走動。”
梁安穆有些遺憾,又咬緊牙,好像下定什麽決心一般:“辭卿可知邊城失守之事?”
江辭卿頓時一震,脫口而出:“五萬大軍都守不住?!”
“是,”他聲音低沉壓抑地繼續:“今日才傳來失守的消息,父皇本來召我們在偏殿……結果就遇到這事,只能讓皇兄代他開場。”
我們?
她想起宴會開場時,許浮生跟在皇子皇女身後出現。
兩人一時無言,仍由夜色彌漫。
“我本來……”江辭卿停頓了一下,又是一聲嘆息:“殿下自幼習武又是A級Alpha……”
梁安穆性子急,最煩別人吞吞吐吐,急忙說道:“先生是何意思?”
他比江辭卿小一歲,敬稱一聲先生也無妨。
對方也不賣關子,立刻回道:“殿下可向陛下請旨,帶兵奪回邊城。”
梁安穆雖不沉穩,卻不是笨蛋,瞬間就想通其中關節,如今已是秋日,再過幾日就是冬天,邊境苦寒,月月大雪不停,軍耗自然就幾倍增長,而北狄東夏選擇在此刻強勢占領邊城……
所圖不是城,是南梁的态度。
梁安穆眼睛一亮:“先生是想讓我帶兵去蹭軍功!”
他此刻帶兵過去,必然是要和東夏兩方人拉扯一番,等南梁打了個不大不小的勝仗,就可以與東夏、北狄提出停戰合約,而他們兩國所圖的也就是那些賠償,肯定不會想之前一樣為難南梁,甚至會偷偷放水。
這就是觸手可得的軍功啊!
江辭卿不回答,只拿出衣袍中的短刃遞到桌面上,笑道:“我先祝殿下得勝歸來。”
梁安穆看着那編繩匕首,心中亢奮不已,這可是江家家主親自送來的刀刃,雖不是長刀,但……
那江辭卿的好友李知樂不就收到了一把匕首嗎?
江家長刀是難得,可匕首的意義更特殊。
梁安穆咧着嘴笑,鄭重其事得将匕首收下:“多謝先生。”
夜越發深了,踢踏的馬蹄聲此刻顯得格外突兀,繞過青磚小巷時,江辭卿好似無意般掀開布簾,往延長出牆外的桂花枝上無意一瞥,桂花香依舊,被風吹落零碎花瓣,車輪一卷就跟着跑。
許浮生……
你到底想做什麽?
我往火堆加了把柴,你會讓這火燒得更旺嗎?
放下車簾,她捂緊了懷中的暖爐,裏頭的木炭已燒盡,只留下稀薄的餘溫,像極了另一個人的體溫。
守城門的護衛早早瞧見竹紋馬車駛來,連檢查都不曾,直接打開城門,目送着馬車離開。
今夜月明星稀,斑駁樹影被風打得越發稀碎,秋夜總是帶着些許寒意,幽幽往骨子裏鑽。
牽着馬的阿福後靠着車廂,偶爾掃過周圍,眼眸銳利森冷,因是入宮的緣故,今夜只帶了五名護衛跟着車廂左右,連馬匹都未騎,只着普通衣袍腰佩長刀,大步跟在車廂四周。
“家主,我和你說啊,這追Omega可是大有學問……”狄長傑貼在車窗前,正嘀嘀咕咕地傳授自己的經驗之談。
江辭卿時不時回應一聲。
——咻!
只見一道銀芒沖密林中沖出!箭箭劃破枝葉直沖車廂而來!
——嘭!
長箭刺破木板卻被中間的鐵板擋住,只留下手指大小的凹坑。
四匹黑馬頓時受驚,前蹄揚起發出驚慌至極的啼聲,阿福猛的拉緊缰繩,旁邊四人幾乎是同時拔刀而出,血月之下,四尺長刀發出森然寒光!
藏在暗處的人見車廂是由鐵制,瞳孔瞬間縮小,連忙大喝一聲:“殺!”
百個黑衣人執刀、大跨步沖出,殺氣淩然!
阿福急急忙忙穩住馬匹,繼而拔刀一躍而下,正想大喊保護家主,卻沒想裏頭那人已掀簾而出。
綢緞寬袍被丢在車廂,只着窄袖白色裏襯,手中握着柄四尺長的唐氏橫刀,刀身狹長且直,刀鋒銳利且不顯,寒光集于刀尖一點,像是星芒隕落其間,最奇異的是刀身并無江家标志的大馬士革鋼紋,反倒透着股如玉般的柔和銀白,刀镡上刻有古體含光二字。
曾經的帝星刀榜之首,江家歷代家主的佩刀,在魔獸衆橫、以魔核入刀之後,與其他名刀一起泯然在舊時代的時間長河之中,如今已少有人知曉它的存在。
那黑衣人顯然也不清楚,只瞧見目标從車廂中走出,眼中閃過一絲喜色,疾步執刀向前沖來。
“不用管我,一個不留,”江辭卿匆匆留下這一句,繼而一手近刀镡,一刀握住刀柄末尾,大跨步一躍而下,長靴才踏落地面,足尖就朝着地面用力一踩,傾身而上。
那黑衣人已沖到面前,出手就是淩厲至極的殺招,單手執刀橫砍向腰。
江辭卿的黑瞳幽深如狼,不見絲毫慌亂,當即反手豎刀往左格擋。
兩刀相撞,巨力之下,刀身如波震蕩,那黑衣人的長刀直接凹出一指甲蓋大小的缺口,自己則連退三步不止,右手小臂被震得發麻,心底震驚不止。
這就是傳聞中身體虛弱、奄奄一息的江家江辭卿?
沒給他細想的時間,江辭卿已執刀沖來,風揚起散亂的黑發,那還有什麽風光霁月、笑如清風入懷的世家公子的矜貴模樣,分明就是一尊歷經血雨,踏屍而來的殺神,正雙手斜舉長刀,寒芒如流星般朝他劈砍而來。
他只能憑着本能橫刀朝上抵抗。
——嘭!
那含光不曾有絲毫猶豫,直直朝他面門砍去,那平日裏鋒利無比的鋼制長刀瞬間炸裂開。
那黑衣人殘留在人世間的最後一眼,是自己的同伴趁機朝身後襲來,江辭卿一腳踏起反身朝後砍去,他還沒有來得及高興就失去了神采,朝後倒去。
被偷襲也不見絲毫慌張,江辭卿好似早已預料,刀光回旋,擋住對方的淩厲殺招,繼而右腳上前,左膝微曲成弓步,變為單手直刀左斜上撩。
偷襲的那人自然後撤想躲,卻不料江辭卿比他更快,由上挑變成雙手握刀往突刺。
地上不合眼的屍身又多一具。
江辭卿卻未露出半點異色,毫不猶豫向人群沖去。
作者有話說:
都說小江是疼老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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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