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夜色深沉, 月挂高空。
聲稱身體不适的皇帝姍姍來遲,如垂暮猛虎般坐主位之上,一腿曲立踩着椅凳邊緣, 另一條腿盤起藏在衣袍之下,雖身穿威嚴的金紋龍袍, 卻顯得寬大雜亂, 極高的顴骨撐着面皮不往下掉,看起來蒼老又嚴肅。
之前還算熱鬧的場面不知何時變得壓抑起來, 雖然皇帝在此之前就強調過他們可以随意些,可這人板着臉坐在上位,誰又敢真放肆。
就連擁着自己妻子的大皇子都下意識退後一步, 保持着巴掌大的距離, 不再緊緊貼着, 更別說其他人。
再返回大廳的江辭卿, 本來想趁機躲在黑暗角落、避開那些麻煩的應酬,沒想到才一會就被老皇帝喊到身邊,又是一陣關切。
“辭卿曉得,這補藥就沒斷過……”她微微傾身看向旁邊, 如同抱怨長輩啰嗦的晚輩, 孩子氣地抿着嘴回應了一句。
“不是非要讓你喝藥,只是你這身體啊,”梁季對她這幅做派很是受用, 也如同擔心晚輩的老人家一般, 無奈地嘆息一聲。
“上次是意外,”江辭卿反駁。
“躺在床上一個星期的意外?再來一次是不是要躺一個月?”皇帝不輕不重地瞪了她一眼, 又語氣嚴肅道:“朕讓他們準備了一份補藥, 等會你可別忘了帶回去。”
江辭卿頓時垮了臉, 心不甘情不願地掙紮:“草民家裏還有很多……”
“長者賜,不許辭,”梁季語氣稍重,搬出了古訓。
被迫接受的江辭卿撇了撇嘴,卻不再說些什麽,餘光落在某處,那位S級Omega頗受歡迎,身旁的舞伴又換成了五官俊朗的五皇子。
不得不說這五皇子雖是A級Alpha,但這舞姿實在是差了些,直板板地挺着腰,好幾次跳錯舞步,被懷中的Omega提醒。
“不下去玩?”皇帝又開始體貼,狹長的眼睛帶着些許揶揄的笑意。
“不想去,”江辭卿趕緊回了一句。
毛毯下的食指敲打着腿骨,皇帝假裝無意,随口一提般道:“那楚家女兒還不錯。”
江辭卿表情一怔,下一秒露出慌張尴尬的表情,連忙解釋道:“我對她無意。”
旁邊的人則笑起來:“朕又不是不懂,你都十九了……”
“十九也不行!我還……我還沒有這方面的想法,”慌得江辭卿直接打斷了對方的話,漲紅着臉,連許久未喊過的伯伯都喊出來了,求着皇帝不要再說下去。
梁季心情大好,戴着紅寶石戒指的枯老手指指了指江辭卿,樂道:“這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你喜歡誰就告訴伯伯,伯伯為你下旨。”
“我真不喜歡她……”
兩人正争執着,那消失片刻的三皇女笑着走過來,插話道:“辭卿喜歡上哪家小姐了?”
江辭卿又急又惱,轉過頭喝道:“三殿下!慎言!”
梁安塵不僅不氣,先是笑眯眯地朝着梁季行了個禮,繼而扭頭又看向江辭卿,揶揄道:“這還沒娶回家就捂得嚴嚴實實,新婚那天還不得用棉被裹着。”
這話越說越離譜,江辭卿氣得說不出話來,緊緊捏着梁季特意吩咐給她準備的茶杯。
旁邊的梁季終于笑着出來打和場,先是朝三皇女揮了揮手:“辭卿身體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少氣她些,她要瞞着就瞞着吧,等成親那天你想怎麽說就怎麽說。”
這哪是勸人,分明就是把這事定死了,江辭卿頓時就出聲喊道:“陛下!”
“是兒臣的錯,兒臣不說了,”不愧是父女倆,梁安塵心領神會,不顧江辭卿的阻攔,立馬接道。
江辭卿張着嘴,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梁季樂得大笑,又看向自己女兒:“怎麽有空跑來這邊了?”
“兒臣過來和父皇說說話,”
上一個話題就此揭過,江辭卿收斂神色,眉眼低垂看向茶杯,不打算摻和他們父慈子孝的表演裏。
兩人先是拉扯了幾句,繼而就着之前提到的江辭卿的婚事,梁安塵露出幾分羞怯的模樣,試探道:“父皇覺得許浮生如何?”
梁季明顯停頓了一下,笑意收斂,不輕不重地回了一句:“你年紀還小。”
還小?
三皇女今年已是二十五,比江辭卿還大六歲,雖然帝星崇尚晚婚,可在皇家二十五還未娶親的Alpha基本沒有,大皇子在她這個年紀時,妻子已懷孕幾個月了。
江辭卿未露出半點異色,依舊低頭看着溫熱茶杯中的深色液體,水中倒影朦胧,看不清眼中情緒。
梁安塵沒想到父皇會用這個理由來搪塞她,一時間做不出什麽反應來,就聽見皇帝繼續道:“婚姻大事急不得,父皇再幫你看看。”
既是如此,就算她再怎麽說也沒有用,三皇女停頓了一下,最後還是恭敬地答應下來。
“行了,你帶辭卿下去玩吧,”老皇帝半阖起眼,一副精力耗盡的樣子,揮了揮手後就打算離開。
“是,”兩人同時答應。
眼看着皇帝離場,三皇女扭頭看向旁邊:“辭卿……”
“三殿下不必擔心我,”江辭卿立馬回應,許是之前的事情,導致梁安塵心情略顯低落,不似對江辭卿也沒了以往的熱絡,而江辭卿也沒有和她耗下去的心思,兩人随意聊了幾句就分開。
底下人的心思浮動,畢竟皇帝就場中待了一小會,除了主動湊上去的三皇女,就剩下一個飽受皇恩的江辭卿被喊過去說了幾句話,雖說梁季威勢不如前幾位皇帝,可他只要還坐在那個位置上,一舉一動就能引起衆人思索。
還沒抓到機會溜走的江辭卿,又一次成了衆人眼中的焦點,這才往前走幾步路就有四五個人圍上來。
江辭卿扯了扯嘴角,強打着精神應對。
不知是不是陛下離開的緣故,身處大廳邊緣的樂隊又一次拉起激揚的曲調。
視線掃過另一邊,不愧是S級的Omega,體力遠超于旁人,那麽久都不會累。
江辭卿腳步一轉,裝作無意地躲開兩位Omega的靠近,眼尾餘光又瞥見那位楚小姐提裙而來。
努力保持禮貌微笑的人表情一僵。
終究是面皮稍薄的世家子弟,骨子刻着禮法,方才只是Alpha的占有欲作祟,氣急上頭才做出的大如此膽舉動,方才在回廊中被風一吹,才覺得後悔。
衣袍下的手往旁邊的布料上擦了擦,雖然只是遞玻璃杯時的指尖輕微觸碰,可小Alpha依舊覺得自己粘了不少薰衣草香,難以消除,越發懊惱于之前的沖動。
索性又和周圍的人告了聲罪,腳步匆匆地往洗漱臺走。
不遠處、還未來得及上前的楚懷溪又一次咬緊後槽牙。
——嘩啦!
白瓷鍍金雕花的水閘被用力打開,黑發黑瞳的江辭卿站在鏡子前,眉頭緊鎖着,不知道的還以為她遇到五六階魔獸一樣,面露難色。
嘩啦啦的水聲掩住時不時傳來的音調,帶着厚繭的指尖在大力搓洗後泛起薄紅,Omega的信息素纏人,難以徹底消除。
之前的白沫被流水沖落,她又往掌心擠了些洗手液,從手腕到指尖分毫未放過。
眼神落在龐雜交錯的掌心紋路上,思緒飄忽一瞬,記得從前和阿娘、娘親笑鬧時,阿娘曾捧着她的手感慨:我們家阿辭的掌紋可不簡單,情路坎坷啊。
娘親還笑着拍打阿娘,斥道:江聞道你可別胡說,我們阿辭以後肯定是個體貼又專一的好Alpha。
江辭卿垂下眼簾,繼而雙手合攏、用力地上下搓洗,片刻,大量的白沫将雙手掩蓋。
“江家主是看那只手不滿意,想要将它搓破洩憤啊?”上揚的尾調,帶着千回百轉的彎,是某個人專屬的腔調。
江辭卿頓時繃緊脊背,正想後頭時卻被人從背後擁住,熟悉的龍舌蘭香襲來,如同她本人一般的霸道,帶着股不容拒絕的蠻橫勁,可偏生又有着極其溫軟的身體,讓Alpha生不出抵觸的情緒。
“許浮生,”她沉聲警告,雙手忘了動作,仍由水流沖洗。
這裏可不是什麽能随便胡鬧的地方,随時會有人闖入進來。
“嗯?”靠着她肩膀的Omega懶懶回應了聲,濕熱的氣息撲向耳垂。
鏡中的人染上滴血的紅,如小青竹挺立的脊背越發僵直,偏生這人還一副不知道發生什麽的撩人模樣,貼在江辭卿身後,将她往白瓷臺面上抵,零碎的水花濺濕了衣袍。
頭一回嫌燈光太過明亮,讓她清楚看清鏡中自己的眼神,江辭卿慌張地垂下眼,不明顯的喉結上下滑動,竹香幽然飄出,誠實地和龍舌蘭交織在一塊。
銀發與黑發交纏在一塊,江辭卿只要一偏頭就能嘗到那萬分惦記的柔軟,但她只是低垂着頭,悶聲說道:“許小姐怎麽不跳舞了?”
後面那人不答,深邃豔麗的眉眼帶着漫不經心的笑意,伸手覆住她的手背,修長手指穿過指間,最後微微合攏。
“江家主知道怎麽洗手嗎?”她輕聲笑道,紅唇無意擦過滾燙的耳垂,又将那敏感的地方染得深紅。
水流湧向合在一塊的手,許浮生很有耐心地帶領着她,将那纏人的薰衣草味洗淨,然後不經允許的标上專屬于龍舌蘭的印記。
“白蘭地的味道可不怎麽樣,餘味偏酸,江家主淺酌少飲莫要貪杯,”對方意有所指地說了這樣一句,繼而往後一退,清涼的空氣一股腦地擠入縫隙中,後背的薄汗化作難耐的黏膩。
罪魁禍首卻已抽出紙巾,邊擦拭着邊踩着高跟離開這裏,踢踏的腳步聲逐漸變得缥缈。
江辭卿這才敢擡眼看向鏡子。
阿娘确實是說對了。
她聽見她的心跳如擂鼓震動。
作者有話說:
這個老師不OK啊,都沒有幫小江擦幹淨。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崽崽家的指揮官 70瓶;沒有什麽好名字 67瓶;寧 10瓶;猶過 7瓶;藍海、潘潘每天都說我大油狗 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adsbygoogle = window.adsbygoogle || []).push({});